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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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砚清握了一下?鼠标, 看到翟忍冬下垂的睫毛是湿的。

纪砚清呼吸顿时一沉,眉心紧蹙,短暂犹豫过后?,伸手抬起了翟忍冬左侧的耳机。

翟忍冬紧闭的眼睛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

纪砚清:“你没事吧?”

翟忍冬:“我能有什么事?”

纪砚清朝翟忍冬折着水光的睫毛上?看了眼:“眼睛。”

翟忍冬微顿, 说:“不是?。”然后?抬手从纪砚清那儿拿过耳机, 顺势往下?一拉, 挂在脖子里。

纪砚清蹙眉看着翟忍冬, 想说“不是?什么”,话到嘴边,被她打断:“电脑屏幕太亮了。”

纪砚清一愣, 浅色的瞳孔里透出惊讶。

她只从黎婧那儿听说了翟忍冬眼睛差,怎么都没想到会差到这种程度, 只是?开个机, 挑首歌的时间?而已……

纪砚清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沉了一会儿, 她说:“眼睛有没有再?去看过?”

翟忍冬:“没用。”

纪砚清没理她想一句管八句直接结束话题的敷衍,径自问?:“在哪儿看的?”

翟忍冬默了两秒, 睁开眼睛,里面血丝密布, 水色映着荧光。

纪砚清见此心脏猛地一撞, 在突如其?来的噪意中?彻底沉下?了眼神:“翟忍冬, 这里什么环境你比我清楚, 这么耗着,你早晚看不见。”

纪砚清的声音紧绷生硬, 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

翟忍冬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唇一动, 徘徊在脑子里的那句“没长在翟老板心上?,我能怎么办”顿了顿,安分下?来。

纪砚清那句话,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每一样都像刀子从翟忍冬心脏上?划过去,悄无声息的。

她知道是?自己?犯贱在先,因为贪心被酒醒后?的纪砚清遗忘,因为网吧老板意味深长的话没引起她的反应,她就又发疯了,当着纪砚清的面,拿话试探她,拿刀捅自己?。

搂搂抱抱,亲亲我我,跟个女的。

没什么毛病,她这辈子就想跟这一个女的。

可人玩笑开得游刃有余,根本不在乎她想跟谁。

这轮试探的结果完全是?她没事找事,自作自受,她活该,但被刀子划过去的心脏是?真疼,屏幕大概看她憋得难受,想帮她一把,甫一亮就是?最强的光。

她顺势而上?,没有任何反抗,只是?没想到会被纪砚清发现。

她生气了。

她现在舒坦了。

她一天比一天像个将要失控的疯子。

……

翟忍冬盯着刺亮屏幕,平静地接受这个变化?:“没不管,每年都会去医院。”

纪砚清:“去哪儿的医院?”

翟忍冬捏了一下?手指,等到下?首歌开始,才说:“城里。”

“医生怎么说?”

“好不了。”

纪砚清拧眉:“我应该能托人联系到国内顶尖的专家?,你……”

翟忍冬:“我去的就是?最好的医院。”

纪砚清话被堵住,盯着翟忍冬不语。

翟忍冬的眼睛还被屏幕照着,疼得越来越厉害,她撑了撑,没撑住,重新闭上?说:“不看亮的,没什么影响。”

纪砚清心里的躁意越来越明显。她当然知道不看就没事,但天总要亮,人总要醒,她再?怎么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也还是?觉得翟忍冬不该是?这种虚孱脆弱的样子,可她怎么就是?成了这个样子?

纪砚清呼吸发沉,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眼睛怎么弄成这样的?”

翟忍冬侧脸被耳机抵出一个窝,过了会儿,她说:“去城里办事,遇到火灾爆炸。”

纪砚清目光一震,看着翟忍冬的表情透着轻微的惊愕。

翟忍冬说:“化?工厂爆炸。”

纪砚清搭在沙发椅扶手上?的手无意识握住,轻轻吐一口?气,心说自己?刚才一定疯了,竟然会觉得翟忍冬遇到的那场火灾爆炸和自己?几年前在酒店遇到的是?同一场。

呵。

纪砚清无奈又带着些自嘲地在心里笑了一声。

世界那么大,哪儿会有这么巧的事。

翟老板这只铁公鸡也住不起那么好的酒店。

住不起才没她运气好?

她在爆炸发生的时候被酒店工作人员舍身?护住,毫发无损,翟忍冬……应该是?自己?扛的……

纪砚清握住扶手的力道加重。

半晌,纪砚清扶着椅子起身?,另一手越过翟忍冬,去摸显示器下?方的功能键。她的头发还没有盘,长长散散从肩膀上?滑下?去,擦过翟忍冬的脸。

翟忍冬睫毛轻颤,睁眼看着面前的人。

她的眉心还有一点紧,嘴角平直,细长手指摸到按键后?,挨个确认功能。

很快,屏幕刺亮的光就开始朝着朦胧柔和的暖色调发展。

纪砚清在31上?短暂停顿,手指再?次按下?去,将亮度调到0,这才坐回去说:“我尽量快点,你能不睁眼就不要睁眼。”

翟忍冬头偏向外侧,闭上?眼睛说:“嗯。”

时间?安静地流逝,帘子里寂静无声,只有楼下?时不时传来一点动静。

纪砚清之?前没干过剪辑、转视频这种“粗活”,半天才找到趁手的软件。她先边学?边剪,把视频准备好,随后?付钱买了视频转换器的会员,将视频拖进去,等转换结果。

视频很多,软件提示需要十分钟才能转换完。

纪砚清已经坐了大半个上?午,有些坐不住,她看了眼这回是?真睡着的翟忍冬,放轻动作起身?。

二?楼依然没什么人,纪砚清找了扇还算干净的窗户站着,看向外面。

被白雪覆盖的小镇有种天然的松弛的感,静谧质朴,身?处其?中?的人能获得极大身?心放松。

纪砚清看得出神,渐渐忘了时间?。

不知道过去多久,楼下?骤然响起一道男性刺耳的辱骂。

“老子为了挣点钱供你上?学?,每天起早贪黑,玩命地找活!结果你他妈逃学?出来打游戏,还要用老子挣的钱给男人买点卡!”

“老子生你养你是?让你光宗耀祖的,不是?让你出来犯贱!”

“啪!”

男人的巴掌声震耳欲聋,传进纪砚清耳朵里,她突然听不到窗外咆哮的风声了,只有尖锐的耳鸣和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前一秒还映着洁白雪色的浅色瞳孔此刻一片死寂,像蛰伏的飓风。

纪砚清身?体动了一下?,走到护栏前,看着楼下?。

楼下?站着一对父女,一个暴躁,一个沉默。

周围的看客全都选择观望。

只有网吧老板见事态不对,着急忙慌跑出来,将穿着校服的女孩儿往身?后?一拉,脸色难看地说:“有话好好跟孩子说不行?”

男人暴跳如雷:“她逃学?出来打游戏,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老板:“她没打!我这儿也不可能给未成年开机!”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不是?点卡?不是?她买的?!”

“是?她买的!但她买来不是?为了打游戏,更不是?你说的什么犯贱!她是?买不起学?习资料,不得不把给同学?写?作业赚的零钱攒起来买点卡,再?拿点卡跟人换书来看!”

老板一把桌上?的书包甩男人身?上?:“一张十四块钱面值的点卡就够她跟那些真正的混子换到一整个学?期的书来看!”

老板一通吼,让一楼陷入死寂。

男人不信,当众拉开书包查看。

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课外学?习资料。

男人自知理亏,但拉不下?面子承认,骂骂咧咧地把女孩儿从老板身?后?拉出来,推搡着往外走。

他像是?看不见一个女孩儿的尊严在被践踏,眼睛里只有他至高无上?的父权。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去学?校?”

“下?午家?长会,不用去。”

“你可以回家?。”

“家?里门?锁着,你说只有不上?学?不跳舞的时候,我才可以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去跳舞?舞蹈教室的门?不会关。”

“……”

“你知不知道马上?就要比赛了,一天,不,荒废半天,你就有可能被别人比下?去?”

“……”

“你不能这么懒惰。”

“走,现在去跳舞。”

“你的书包呢?”

“在哪儿?”

“你打游戏了?”

“是?不是??”

“没事,你好好说,打了就打了,一两次没什么关系。”

“是?不是?打了?”

“嗯?”

“你说话啊!”

“你有跳舞的天分,未来要成为这个领域最拔尖的人,你怎么可以沉迷这种地方?!”

“你是?不是?经常来?”

“你来这儿除了打游戏,还干什么?”

“看电视?”

“交网友?”

“和男的鬼混?”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纪砚清俯瞰一楼的狼藉,瞳孔深得像两个洞,没有底,不见光。

“唉唉唉,你误会了啊,这孩子就是?找个地方写?作业。”

“她说她回不去家?里,教她跳舞的老师也生病了,她没地方去,我才好心让她进来的。”

“外面那么大的太阳,我总不能扔她一个人坐马路上?晒着吧。”

“她都已经有中?暑的迹象了,再?晒还要不要命了。”

纪砚清抬手握住网吧铁制的护栏,上?面满是?翘起来的油漆,遮不住护栏斑驳的铁锈。

她的手掌完完全全贴上?去,来回转着。油漆不断从她指缝里飞落。

“是?这样吗?”

“你为什么不说?”

“什么时候中?暑的?”

“现在还难不难受?”

“这次是?我的问?题,我道歉,对不起。”

纪砚清冷笑一声,握在护栏上?的手猛得滑出一截,油漆和铁锈悉数被刮下?来,沾了纪砚清满手,像腐烂的肉。她看着已经恢复如初的楼下?,一字一顿:“我,不,原,谅。”

话落,手机铃声猝然响起。

纪砚清收回手,抬起她高傲的下?巴,一步步走回到桌边,拿起手机接听。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一直关机!”

刚刚在纪砚清脑子里出现过的男声骤然从听筒里窜出来,没有任何寒暄,开场就是?愤怒的质问?。

纪砚清朝眼尾看了眼,没有温度的眼睛笑着。

“不想接就不接,不想开机就不开机。”

“一直联系不上?你,还怎么确保年底的巡演正常进行?!还有明年的新舞,你准备什么时候编!”

纪砚清垂眼看着手心的铁锈和红油漆恐怖的分布,语气平静得令人害怕:“骆绪没告诉你,我已经退出舞团,以后?都不会再?跳舞了?”

愤怒的声音静了一瞬,变得阴森沉郁:“你再?说一遍。”

纪砚清嘴角挂起笑,说:“年底不会有巡演,明年也不会有新舞,以后?纪砚清这个名字和古典舞再?不会有一分一毫的瓜葛,听懂了吗?”

“纪……”

“嘟。”

电话挂断的瞬间?,纪砚清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就像是?弥漫在空中?的雪突然散了,风也停了,她从逼仄的世界中?心骤然踏入旷野,无边无际。

那之?后?呢?

无尽的空茫寒冷让纪砚清心里发慌,她越用力越好像握不住手机,纷乱扭曲的记忆趁机袭击她的脑子。

她看到有人拿风衣腰带不断抽打她,就因为她跳错了一个舞步;

有脚用力踩住她正在拉筋的腿,一直踩到骨折;

有手狠狠勒住她的腰,告诉她要再?瘦,跳舞才会好看;

有声音在耳边反复质问?她为什么失误,为什么不做到最好,为什么不能更好;

有门?从外面锁住她,说没拿到第一不能吃饭,不能休息;

有车从高速车道上?撞过来,她想,死了多好;

……

她被救活了。

于是?那个人又来说:“去跳舞,跳到最好。”

轻飘飘的语气落在纪砚清耳朵里像重锤在反复击打。

纪砚清手一抖,冷冰冰的手机猝然从手心滑落,她单薄的身?体随之?晃了晃,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镜子,倒映着无数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的翟忍冬。她随手一伸就准确无误接住了她的手机,反扣在桌上?,插上?数据线,然后?抬头看着她说:“视频格式转好了,放哪个文件夹?”

她的平静像靠岸的船,远离恐怖的海。

纪砚清看着,忙乱紧缩的心一落地,眼睛就红了。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翟忍冬停顿了一会儿,扶着椅子站起来,在往她跟前走。

走来干什么呢?

看她的狼狈,还是?笑她的软弱?

密不透风的压抑情绪让纪砚清根本无法冷静地评判现在这个翟忍冬,看到她抬手,她条件反射地挥开她,大声吼道:“不要碰我!”

“砰!”

翟忍冬只是?想把帘子拉起来的手猛磕在桌边。

上?来给两人送水的老板被吓了一跳,本能“嘶”了声,看向翟忍冬。她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攥住手站在那里,看纪砚清拿起包,逃似得下?楼,离开了网吧。

老板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犹犹豫豫半天,还是?提着热水壶走过来说:“冬姐,怎么了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翟忍冬动作缓慢地眨了一下?还很疼的眼睛:“没怎么,骗了她几句而已。”

顺着她的话骗她柜台的电脑不好用。

一开始就骗她,她没有电脑。

她到今天才突然想起来,她不止是?个疯子,还是?个骗子,从遇见,嘴里就没有过一句真话。

她可真是?厉害。

明明看到她在听见“网吧”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还是?揪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秘密不放,把她带来这里……

老板被翟忍冬空寂的表情弄的心里发怵,小心翼翼地问?:“冬姐,你没事吧?”

翟忍冬像是?没听见,视线在早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门?口?停着,整个人仿佛静止了,没有呼吸,看不到表情。

老板越发心慌,嘴张了又张,终于忍不住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翟忍冬倏地笑了一声,特别轻,却莫名让人身?体发寒。

老板不自觉攥紧水壶。

翟忍冬转头回来看着她说:“喜欢她,想和她搂搂抱抱,亲亲我我,最好再?接个吻,上?个床算有事吗?”

“冬姐!”老板惊讶于翟忍冬露骨的用词。

翟忍冬说:“如果是?,那我在她还不知道翟忍冬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就已经有事了很多年。”

话落,翟忍冬往旁边侧一步,坐到纪砚清的位置上?,把她已经转好的视频一个个拷进手机。

老板定在旁边,心里有种眼前这个人快要被什么东西撕碎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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