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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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忍冬的?理智在手扶上纪砚清腰那秒就出现了裂痕。

纪砚清的?轻颤、吸气, 她柔软的?身体,紧抓她的手掌和口中流畅的?故事,每一样都像锥子顺着翟忍冬理智的裂痕在凿,像重锤对着它们?在砸。

翟忍冬觉得现在这?个自己可能有点疯, 她自以为是的“安分”像可笑又幼稚的?掩耳盗铃, 只对过去那四天的?避而不见有效, 此刻视线落在纪砚清白玉一样的肩头, 看她因为紧绷而更加清晰的?锁骨, 她脆弱敏感的?眼睛一瞬间就泛起了朦胧的白色。

比雾要清透,也比雾灼热得多,像浪被燃烧, 一起一伏之间?,就轻而易举将她焚透。

纪砚清看不到翟忍冬的?眼睛, 她投入在临时编造的?故事里?, 耐心向阿旺讲解:“我握着她的?手臂,回忆她触摸到我那秒掌心传来的?狂热。我发现她还爱我, 我也同样还爱着她,她这?久违的?一抱, 让我对她记忆深刻的?身体本能去回忆那些?缠绵激烈的?夜晚,我想为她轻喘, 但又铭记着我们?现在的?关系, 也清楚捕捉到了狂热之后?, 她几乎绷到极限的?隐忍克制, 像是迎头一棒,我含在喉咙里?的?轻喘立刻变成了悲痛的?低诉。”

纪砚清随着故事的?行进将身体后?倾贴上翟忍冬, 头克制又渴望地转向她,在她脖颈里?颤抖着, 徘徊着,视线一次次想要抬起来看一看她的?唇、眼,看它们?是否还是自己记忆里?的?样子,又在触及的?瞬间?骤然远离,怕自己忍不住深陷,唤醒胸腔里?那颗已经死亡多年的?心脏,将现在的?平衡打破。

她无?力的?悲伤在空气中蔓延,红了阿旺的?眼眶,也即将凿碎翟忍冬的?理智。

翟忍冬横在纪砚清腰上的?手一寸寸向上挪动,掌根抚过她沉闷的?心跳,在她单薄发抖的?肩头短暂停留,然后?紧紧握住,拥向自己。

一瞬间?,纪砚清的?后?背完完整整贴上翟忍冬的?前胸,她猝不及防陷入了一个紧到让她呼吸困难的?拥抱里?。她的?情?绪被调动,忘了身后?的?人?是谁,紧随着她外?放、奔腾,如同燎野一样汹涌疯狂又沉默压抑的?爱意拧动着身体。

她的?心脏被那个怀抱透露出?来的?极端的?矛盾感一次次重击,痛感比感同身受还要强烈万分,她奔涌的?爱意再也无?法对她视而不见,破釜沉舟般转过头,和一双唇不期而遇。

……

沉默像骤然降临的?夜,无?边无?际,深不见底。

翟忍冬和纪砚清保持着嘴唇相贴的?姿势无?声对视,交错鼻息里?带着炽热又安静的?轻颤,一下下不遗余力地叩击着纪砚清的?心脏,像是打定主?意要让它跳动的?频率创出?新高。

纪砚清莫名觉得心慌,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抓在翟忍冬腕上的?手紧了一下,快速转头回来说:“翟老板不当演员可惜了,戏这?么好,我还要分神讲课都被代入了。”

话落,纪砚清将握在肩上的?手向外?一拉,两人?分开。

“辛苦翟老板,谢了。”纪砚清背对翟忍冬说。

纪砚清朝前跨出?一步,询问阿旺对刚刚那段互动的?感想,偶尔纠正,适时点拨,看起来平静又自然。

翟忍冬深黑的?眼睛望着她,被焚透的?身体在那句“戏这?么好”传入耳中时骤然跌入冰窟,碎片借助下坠的?强大惯性插入骨头,让她遍体生寒。

她握了一下发僵的?手,转身离开,沉重迟缓的?脚步声像踏在纪砚清心脏上,她用力咬了咬牙,又闭了很长时间?的?眼睛,胸腔里?快得发慌的?心跳才慢慢平静下来。

————

晚上八点,第一天的?指导结束,纪砚清叮嘱阿旺:“你今天的?练习量很大,等会儿回去直接休息,什么都不要做不要想,超负荷只会适得其反。”

阿旺听话地点头:“谢谢纪老师。”

纪砚清应了声,走去墙边整理自己的?东西,然后?关灯离开。

走廊里?有其他老师的?授课声,纪砚清左耳进右耳出?,听得不那么认真。

自那段突发奇想的?示范结束,她总觉得哪里?轻飘飘的?,触摸不到实处。

纪砚清有些?烦躁地皱眉,忽然想起,那之后?翟忍冬也没有再在教室出?现过。

纪砚清握紧布袋,看着前方黑洞洞的?玻璃大门。

经过其中一间?教室,后?门骤然传来一声重摔,纪砚清的?步子原地顿住。她提着布包的?手紧了紧,转头看过去——一个女孩儿被老师同学团团围住,她们?每个人?脸上都流露着担心,生怕她这?一摔摔出?什么问题。最后?发现没有,所有人?都高兴地笑了起来。

这?是非常温暖和谐的?一幕。

落在纪砚清眼里?却像镜面倒映,赤.裸裸地嘲笑着那个腿骨折了三处,还要被勒令继续跳舞的?纪砚清。

那时她也年幼,但无?人?疼爱。

纪砚清笔直地站在那里?,目光渐渐被寒意冰封。

翟忍冬从?卫生间?里?一出?来,就看到了这?个画面。她步子顿了两秒,走过来说:“能走了?”

纪砚清脑中嗡的?一声陡然回神,快速收拾好身上冰冷低压的?情?绪,说:“嗯。”

转头看到翟忍冬鬓角被打湿的?头发,纪砚清一愣,问:“你头发怎么回事?”

翟忍冬随手扣上羽绒服宽大的?帽子:“没怎么,今天雪大,出?去一趟进来,懒得抖。”

纪砚清半信半疑,心说今天的?雪还挺会下,肩上不落,头顶不落,就沾了个鬓角。

纪砚清现在很烦,没心思细究,和翟忍冬一前一后?出?来,骑摩托车回客栈。

刘姐走之前给翟忍冬和纪砚清留了晚饭,两人?各怀心事,坐在炉边吃得悄无?声息,后?来上楼也没什么交流。

翟忍冬风平浪静地锁上门,换衣服洗澡。

汩汩热水打在她后颈的伤疤上带来持续不断的灼痛感,灼痛感随水流过青紫脊背,变成陌生的刺激。

翟忍冬闭着眼睛,胸口在热气中起伏,手指在湿淋淋的墙壁上越扣越紧。

————

关于对阿旺的指导,纪砚清有一套完整的规划。

第一天,她考察了阿旺的基础,简要示范,留下印象;

第二天,她按照古典舞的特点,对阿旺表达不到位的地方进行针对性指导。

后面一直陪着她反复练习、纠正。

纪砚清很严厉。

这是翟忍冬从阿旺口中知道的——她每天晚上接纪砚清会提前半小时到,能和先出来的阿旺在门口聊上几句。

阿旺红着脸说自己做错的,纪砚清出口没有留过一点情面。她也红着眼说:“阿姐,纪老师真的好温柔啊,我改不过来的,她陪我练习十遍一百遍都不会觉得烦,也不会和我阿爸一样骂我蠢。”

翟忍冬“嗯”了声,曲腿靠在车边:“那就好好跟着她学,不要辜负她。她本来可以不教,尤其是你这个年纪的。”

阿旺:“为什么?”

翟忍冬余光看到正在往出走的人,把“有个人,背叛了她”放在嘴里,对阿旺说:“把这句话记住就行了,别的不要问。”

阿旺乖巧地点了点头:“阿姐再见。”

翟忍冬:“再见。”

纪砚清出来,看了眼还没走远的阿旺,皱着眉说:“阿旺在家是不是有很多活要干?”

翟忍冬:“嗯,洗衣做饭,劈叉喂马,带弟弟妹妹。”

纪砚清:“每天这么多事,她还能有自己的时间吗?”

翟忍冬看着纪砚清难看的脸色问:“阿旺没有进步?”

翟忍冬以为阿旺母亲没有依照答应她的,尽量不给阿旺安排家务,导致阿旺腾不出时间练习。

纪砚清却说:“恰恰相反,她的进步快得让我惊讶,所以我好奇,她哪儿来的时间。”

翟忍冬想了想,说:“所有人睡着之后,醒来之前。”

纪砚清:“她不要命了?!就为了一个根本不疼爱她的虚荣男人,有必要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纪砚清的情绪爆发得很突然,和那天在藏冬说翟忍冬帮阿旺是在助纣为虐一样。

在阿旺的事上,她似乎很容易失控。

翟忍冬看着纪砚清紧绷低沉的神色,脑子里有些模糊的念头在迅速滋生。她靠在车边停了几秒,说:“阿旺是为了自己。”

纪砚清蹙眉:“什么?”

翟忍冬说:“几年前,阿旺还没成年的时候,她爸就想把她嫁出去,她哭着求着说能给家里挣钱,才暂时留了下来。现在她19岁,不算小,错过电视台的这次机会,就只剩下一条路——结婚生子,一辈子围着灶台、孩子和男人转。她不想,那就只能不要命地练。”

纪砚清脸上的怒色随着翟忍冬的话渐渐沉寂。

翟忍冬说:“如果不是知道阿旺所做的努力本质是为了自己,我不可能轻易帮她。我不是真菩萨,没有普度众生的心胸。”

翟忍冬的一番话张弛有度。

纪砚清绷着脸站在夜色里,半晌,拿起挂在后视镜上的头盔说:“去趟任姐杂货铺。”

翟忍冬问:“去干什么?”

纪砚清长腿一跨,坐在翟忍冬身后:“拿个快递。”

隔天,翟忍冬才知道快递是给阿旺买的舞鞋,她脚上那双已经穿得快破洞了。

阿旺宝贝似得把新鞋抱在怀里,看一眼纪砚清,看一眼鞋,高兴得不知道怎么说话。

翟忍冬说:“鞋是穿的,不是让你往怀里揣的,换上看看。”

翟忍冬今天把纪砚清送过来之后没有走,她接连两次看到过纪砚清突然爆发的情绪,心里悬起了一柄剑,有种随时可能坠落的错觉。

阿旺抱着舞鞋用力点头:“好!我马上换!”

镜子前,一字横叉坐在地上拉伸的纪砚清瞥了眼不准备走的翟忍冬,说:“翟老板,你对我是有多不放心,还要留下陪读?”

翟忍冬慢腾腾眨了一下眼睛,注视着阿旺:“没什么不放心,纪老师可以当我是在监考。”

纪砚清挑挑眉,侧身鸽子坐,下巴抬起,露出漂亮的脖颈。

……

今天是翟忍冬第一次真正看到纪砚清的教学现场,她的确严厉,但也专业。她的柔韧度、技巧和动作的质感,每一样都无可挑剔,给阿旺示范的时候,不管是转体、跳跃,还是翻腾,她全都能游刃有余的做到完美。她就是网络上说的,天生的舞姬,有开挂的履历,辉煌的成绩,现在蜷缩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

“蜷缩”这个词其实不适合纪砚清,她身披光环,骄傲自信,是众多人争相追捧的光,而非坠落的星。

翟忍冬最终会选“蜷缩”这个词,是因为看着纪砚清的时候,脑子里会反复浮现出一句和她的完美格格不入的话:跳舞从头到尾就不是我喜欢的事。

不喜欢却能跳得那么好。

翟忍冬确信这?中间?存在着很多难以想象的?痛苦。

她历经痛苦才做成的?事,现在又亲口否定,还是从?头到尾的?否定,像被击溃了之后?匆忙逃离。

逃出?来的?,“蜷缩”这?个词就合适了。

翟忍冬深黑的?目光静而深,看着神色严厉的?纪砚清。

“脚背绷直,再来一遍。”

“重来。”

“重来。”

“……”

同一个跳跃动作重复到第三十?遍的?时候,翟忍冬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不懂跳舞,但记性不错,眼神也还可以。

第七遍,从?这?遍开始,阿旺就已经能做到纪砚清的?九成,越往后?越像她,第二十?五遍的?时候,几乎和纪砚清一模一样,可纪砚清的?语气不止没有缓和,反而更加生硬。

“再来!”

第三十?六遍,阿旺没站稳,摔在了地板上。

翟忍冬压在身后?的?手迅速撑了一下,直起身体。

“脚疼吗?”纪砚清面无?表情?地站在阿旺跟前问她。

阿旺脸上全是汗,表情?隐忍:“不……”

纪砚清打断:“说实话。”

阿旺眼眶一红,哽咽着说:“疼。”

“疼为什么不吭声?”

“不敢?”

“不想?”

“还是觉得骨头没断就没事?”

纪砚清一连四个反问,问得阿旺脸上煞白一片。

翟忍冬紧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她信纪砚清专业,也信她内里?温柔,绝不会无?缘无?故为难阿旺。

教室里?陷入死寂。

阿旺哽咽得很小声,纪砚清脸上是暴风雨前的?阴沉压抑。

压的?不是惊雷,而是她心里?那些?带刺的?陈年旧事。

“阿旺,没退路的?人?才总想着破釜沉舟,默不作声,那是他们?不得不那么做。你有机会,有你阿姐,你怕什么?”

“我……”

“你阿姐就站在那儿,你试着跟她说一声脚疼,看她是会让你继续,还是马上扶你起来,安慰你一句,以后?还有机会。”

“……”

阿旺被脚上的?疼痛,长久以来的?压力和纪砚清的?话触动,撑在地上哭了出?来。

“对,对不起纪老师,我就,是太害怕失败了,我不想嫁人?,不想和我妈一样,没有自我,没有尊严!”

阿旺说到最后?吼了出?来,像骤然崩裂的?闸口,洪水轰鸣着奔向谁都没有的?纪砚清。她高傲地站在原地,冰封目光纹丝不动。

走廊里?有上下课的?学生打打闹闹,和教室里?的?刺亮灯光,汹涌气氛截然不同。

翟忍冬看着纪砚清笔直也孤寂的?背影,心里?无?端一抽,针扎似得的?疼迅速蔓延开来。她放开攥着的?手,手指在空气里?蜷了一下,一步步朝教室中央走。

纪砚清听到声音,定格的?身体微微晃动,转身往墙边走。和翟忍冬相反的?方向,但在同一条轨迹上,所以不管是她们?谁一直往前走,都一定会遇上对方。

那一秒,翟忍冬抬起手,在浑身落寞,竭力藏着羡慕的?纪砚清头上轻拍了一下,说:“你都说阿旺是小孩儿了,还和小孩儿置什么气。纪老师。”

冷调的?嗓音此刻柔风拂面,像安抚。

纪砚清愣住,猛地抬头,翟忍冬已经越过她,大步走到阿旺跟前蹲下,一处处按着她的?脚背、脚踝确认情?况。

“这?样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有点酸。”

“……”

翟忍冬问得很仔细,把所有可能的?位置和情?况都确认了一遍,才下结论:“没什么大问题,应该是你最近练得太多,导致脚踝负荷过重。”

阿旺:“真的?吗?”

翟忍冬“嗯”了声,说:“不放心的?话,我送你去镇医院。”

“这?个点,镇医院哪儿来的?人?。”纪砚清的?声音突如其来

阿旺立即瑟缩着低下了头。

翟忍冬单膝下压,蹲在那儿没动。她的?视线投向眼尾,看见已经走到旁边的?纪砚清手里?拿着一瓶药油,轻踢她一脚,说:“手上就点给畜牲打针的?手艺,别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祸害人?。”

纪砚清穿的?舞鞋,踢在翟忍冬的?短靴上几乎没什么感觉,她只在余光里?看到一只脚,连踢人?脚背都绷着漂亮的?弧度。

翟忍冬从?膝头垂下去手捏了一下,起身走到旁边。

纪砚清在翟忍冬蹲过的?地方坐下,一条腿打开,支在阿旺身边,另一条折回到自己身前。她随手放下药油,微微倾身,将阿旺受伤的?左脚托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阿旺一惊,差点急哭:“纪老师!”

纪砚清按住阿旺要往回收的?脚,偏过头,单手握着瓶子拧瓶盖:“如果?你还想正常参加电视台的?选拔,就不要乱动。”

话落,纪砚清看着药油瓶子,不悦地蹙眉。

这?瓶药油是纪砚清前几天无?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发现的?,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丢弃。

因为久违的?愤怒。

出?门带瓶能舒筋活血,缓解疲劳的?药油是纪砚清养了很多年的?习惯,根深蒂固。

这?个习惯对以前的?她来说是种?身体保障,如今是死死扣住她的?枷锁,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声嘲讽:你敢退出?吗?你能退出?吗?你没用得连自己的?意识都控制不了,还怎么和那些?你厌恶的?人?、事叫嚣着退出??

那些?声音狠狠践踏着纪砚清的?尊严和骄傲,让她无?比愤怒,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将药油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又捡起来,擦掉沾在上面的?卸妆水,装进包里?。

以前她学跳舞,经常跳到腿脚酸疼,连路都走不了。

那些?时候,她做梦都希望有人?能给她抹上一点药油,让她好过一点。

可是没有。

她就只能忍着疼,一直忍到夜深人?静,作业都写完了,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喊疼。

咬着胳膊喊。

不出?声,用汹涌的?眼泪充当痛苦的?嘶喊。

那些?日子比纪砚清做过最惨烈的?噩梦还要恐怖。

她太熟悉那里?面的?滋味了。

阿旺和她的?处境一样又不一样。

不一样在,阿旺是为了自己学,而她是被迫;一样在,阿旺也把自己跳到走路困难。

她的?确没有翟忍冬那样的?菩萨心肠,喜欢助人?为乐,积德行善,她之所以捡回这?瓶药油,是想透过阿旺疼一疼那个曾经无?助的?自己。

可为什么连瓶盖都拧不开呢?

焦躁、低压的?情?绪转眼就将纪砚清紧紧包裹,她握住阿旺小腿的?手无?意识收得很紧。

阿旺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站在一边的?翟忍冬。

翟忍冬没有接收到,她从?站起来那秒就一直低头看着纪砚清,眼睛黑漆漆的?,寂静灰沉。

纪砚清的?情?绪在疯狂地往崩裂边缘奔涌。

到头那秒,她猛然抬手。

“……”

纪砚清错愕地看着被翟忍冬握住的?手腕,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木讷地看着翟忍冬在旁边蹲下,从?她手里?拿走药油,拧开瓶盖,然后?将她的?手翻转过来,和她的?交叠着,她的?掌心托住她的?手背,将药油瓶子在她手心磕了两下,说:“够不够?”

纪砚清浑身一震,骤然回神,后?知后?觉回忆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想摔瓶子。

这?个行为懦弱又暴力,让她羞耻难当。

可当她定睛看向翟忍冬时,却发现她只是低头看在自己手心里?。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寡淡,没有一分一毫的?探究或是嘲弄。

纪砚清胸腔里?快速涌起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绪——酸的?,胀的?,也是热的?,来势汹汹。她心脏一跳,条件反射从?翟忍冬那里?抽出?手。

翟忍冬抬眼:“够了?”

纪砚清搓都没搓,就将药油按在了阿旺脚上。

“够。”纪砚清说。

声音很低,嗓子有一点抖。

纪砚清自己没有丝毫察觉。

翟忍冬听到了,她的?视线在纪砚清竭力想保持平静的?脸上停了一会儿,落低到她手上。

纪砚清揉药油的?手法很专业。

面对阿旺的?脚,她除了眉心微蹙,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不适和嫌弃。

她的?名气、成就,她在这?个领域里?举足轻重的?地位,能做到这?个程度,任谁看了都要称赞一声她的?人?品。

除了翟忍冬。

翟忍冬看着,脑子里?只有一个词迅速而坚决地出?现:久病成良医。

……

教室里?很静。

纪砚清伸手不用开口,翟忍冬就会在她手心里?磕出?适量的?药油,她们?像是相识已久,默契十?足。

结束,纪砚清擦着手对阿旺说:“接下来几天尽量不要用这?只脚。”

阿旺慌张:“那我还能赶得上选拔吗?”

纪砚清:“赶得上。从?明天开始,我会针对你的?弱点反复示范、讲解,让你在脑子里?形成稳固的?意识,之后?练起来会事半功倍。”

纪砚清站起来说:“阿旺,对观众来说,一支舞只要满足了视觉就是好舞,但对内行,细节才见真章,你想吃这?碗饭,想从?一众人?里?脱颖而出?,必须先把你混搭的?风格完全剥离开,然后?二选其一。”

阿旺不假思索:“我选古典舞!”

纪砚清目光研判看着阿旺,片刻后?说:“离开这?里?之前,我会一直教你,只要你想学。”

阿旺:“我想!我想!谢谢纪老师!”

纪砚清“嗯”了声当是回应。

“今天就这?样了,回去早点休息。”纪砚清垂眸看着阿旺,沉声道:“阿旺,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三次。”

阿旺无?比坚定:“嗯!我一定好好休息!”

阿旺很快抱着自己的?东西出?去。

纪砚清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几天下来,她有点累了。

心里?累。

记忆很多时候都比直面的?创伤更加让人?难以承受。

纪砚清身后?,翟忍冬维持着单膝下蹲的?姿势没动。

她的?呼吸很轻,脑子里?清晰地回放着一个词:离开。

纪砚清一直都记着客栈系统里?录入的?退房时间?……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响。

是隔壁教室在放热情?奔放的?民族乐。

纪砚清回神,吐了口气,准备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步子刚一动,脚踝上猝不及防传来温热的?紧缚感,她惊了一跳,迅速回头。

翟忍冬松开她的?脚踝,往手心里?倒着药油说:“给你也揉点。”

纪砚清五脏震动,狠狠愣住。

“你说什么?”

“瓶子都拧开了,给你也揉点。”

“我今天没跳几次。”

“保健的?东西,用了最多无?功,不会有过。”

纪砚清静着,眼神直白到像是放空。

有人?能给她抹上一点药油,让她好过一点,是她做梦都在希望的?事。

可过去三十?多年,除开那些?必要的?理疗,她没有任何一天梦想成真。

她不得不自己去学。

学到手法接近专业的?理疗师。

今天……就这?么成了……?

纪砚清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一动不动地看着蹲在自己脚下的?人?。

翟忍冬久等不到后?面的?话,抬头看向纪砚清。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离纪砚清太近了,一次两次,积攒着,真到纪砚清走的?那天,她不确定自己会以什么样的?心态送她离开。

或者干脆不去送,反正她的?遗憾已经抹不平了,再多一样又什么关系。

可纪砚清不一样,她说了,真心想和她交朋友,而且这?辈子应该就她这?一个。

不想让她带着遗憾离开,她就不该主?动走进她,甚至只是走近。她该维持着良好平稳的?心态直到她走的?那天,然后?心平气和的?跟她说声再见,让她走得轻松自在。

她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相处之道,但她还是选择了错的?,选得几乎没有犹豫。

她就是有点疯。

从?小就是。

“给畜牲接生,有时候需要按摩。”翟忍冬看着纪砚清说:“我手上不只是打针的?手艺,按摩也行,纪老师放心。”

纪砚清静止的?瞳孔里?有微光渐渐浮现,克制的?,感动的?。她自上而下打量着翟忍冬和站在她眼睛里?的?自己,很久,倏地笑了一声,曲腿在翟忍冬跟前坐下,把右脚伸出?去说:“那就谢谢翟老板了。”

她最终还是被嫉妒打败了。

因为嫉妒有她的?弱点作为把柄。

翟忍冬说:“你先帮的?我。”

帮她教阿旺是一次。

还有她到离开也会不知道的?很多次。

翟忍冬的?手覆上纪砚清的?脚踝。

掌根下的?脚背微微绷起。

她手一按,抬起纪砚清的?脚放在自己压低的?膝盖上,精油随着她掌心的?移动,从?脚踝到脚跟,再是脚掌、脚趾,轻握,推动,反复旋转按揉。

纪砚清在酸痛与放松反复交织的?感觉里?做了一场视觉的?梦。

梦到小时候的?那个自己终于在被子里?哭出?声来。

现实却极为寂静。

纪砚清一瞬不瞬地看着握在脚上的?那双手,忽然说:“大老板,能不能让我咬一下你的?胳膊?”

翟忍冬一顿,抵在纪砚清脚心的?食指和中指关节继续向脚趾方向移动,到头,她用来固定纪砚清脚跟的?左手抬起来,横在她面前说:“怎么咬?”

纪砚清笑着推开她衣袖,看了眼她劲瘦有力的?胳膊,低头咬上去。

很用力。

翟忍冬蹙眉,痛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手臂上迅速堆砌。终于忍不住手抖的?时候,有水光自纪砚清眼中猝然坠落,暴裂无?声。

那个瞬间?,翟忍冬感到地动山摇,手臂上的?所有感觉都在一瞬之间?消失殆尽,她竭力回避,但似乎无?济于事的?心围笼着眼前的?人?,发了疯地想拥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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