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清楚也只能想想而已, 纪砚清的光环和骄傲那么重,怎么会允许自己处于下风,又怎么会允许自己被一个只想做朋友的人弄到身体失去控制。
她们之间连最基本的逻辑都走不通。
那……
电话里的那个人呢?
炉边,觉得自己终于明白点什么的黎婧刚要开口, 就看到她老板脸侧的骨骼动了一下, 但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嘴唇也抿得很紧, 明显是不高兴的表现, 她可不想在这时候触她霉头,只好把“好你个翟姓小老板,拍纪老师马屁拍得好溜”咽回去, 老老实实缩在椅子里看火。
过了一会儿,黎婧偏过头, 单手拄着下巴对纪砚清说:“纪老师, 你怎么那么好啊。”
纪砚清的情绪已经恢复,闻言睨黎婧一眼:“大白天就喝醉了?”
黎婧摇头:“我没喝酒。”
“那‘您’下面的‘心’怎么没了?”
“马甲都掉了, 还叫什么您,生分。”
黎婧趴在膝盖上, 看着纪砚清说:“纪老师,刚在厨房看锅的时候, 我上网搜了你好多的信息, 你真的好好啊。”
纪砚清:“好哪儿了?”
黎婧张口就来:“你年年给帮助女孩子的慈善基金捐款, 一捐好多;你们舞团的后勤有哑巴、瞎子, 还有跛子,网上说那些人都是你招的;你给很多被家暴的女人提供过免费的律师援助, 现在还在提供;你每年至少有两个月时间在做民族文化推广的公益演出;你在很多学校设了贫困生奖学金;你还给贫困地区的女孩子买卫生巾……”
“纪老?师,你怎么那么好啊?”
黎婧说着说着忽然红了?眼眶:“小时候要是?也有人给我买一包卫生巾, 我就不用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着我垫卫生纸上学,漏得满裤子都?是?,被人嘲笑的事了?。我都?27了?,还记着。还有我爸骂我丢人,嫌我脏的声音。”
黎婧被羞耻的少年?记忆狠狠攻击,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纪砚清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她搭在腿上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最终还是?抬起来拍了?拍黎婧的头。
纪砚清说:“现在不是?有你老?板了??”
“她才不会给我买卫生巾!”黎婧愤愤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说:“她一天?天?的,就会骂我!简直了?!”
纪砚清:“她那么坏,你还给她挡眼睛,给她碗里埋肉骨头,给她钥匙扣,说她是?个好人?”
黎婧撇撇嘴,转头回去,用下巴磕着膝盖:“她一开始好。”
“怎么好?”
“和纪老?师你有点像。”
纪砚清眸光微动,问:“哪儿像?”
黎婧:“网上说另一个很有名的古典舞演员,叫温杳还是?什么,是?纪老?师你一手带出来的,你把她从噩梦一样的家里救出来,给了?她新的生活。我们老?板也是?,她救了?我,让我在这里重新开始。”
纪砚清捏了?一下手指,抬头看向厨房方向。
黎婧说:“我小时候的生活基本就是?被否定,被嫌弃,一直挺缺爱的,后来毕业,工作工作不行,对象对象没有,只要一回家就是?劈头盖脸一通骂。嘿嘿。”黎婧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时间一久,我就撑不住了?嘛,想?着找个没人的地儿一了?百了?算了?,反正又没人爱我。”
纪砚清心口?“砰”地一声,脑子闪过自己曾经?稚嫩寂静的声音——反正又没人抱我。
她压在食指关节上的手无意识用力,压得指根隐隐作痛。
“翟忍冬爱你?”纪砚清听?见自己问。
黎婧脱口?而出:“那不可能!”完了?轻哼一声,说:“是?吧。她把我从河里拖上来,给快冻成冰块的我衣服穿,饭吃,还给我工作。她骂我的时候特难听?,但没有那种会让我一直记着,一直难受的感觉。”
纪砚清说:“遇到个她,你很幸运。”
“好像是?。”黎婧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红红的,小声说:“来这里的人各有各的故事,像我,像郭大姐,像原本能成为小画家,却被人诬陷抄袭的小丁,像长得不好看,就处处被人歧视,找不到工作的吴婶,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房客,我们好像都?被老?板爱过唉。”
黎婧越说眼睛越亮:“她那人嘴欠,但是?扛事儿你发现没?我们这些?废物、垃圾,到她这儿全都?成端端正正的人了?!”
黎婧说到上头,扯开嗓子就冲厨房喊:“老?板,我爱你!”
被示爱的人扔了?个坏土豆出来。
黎婧:“……我爱你个大头鬼!”
黎婧气冲冲地抹干净眼泪坐起来,拿着火钳子在炉膛里怼怼怼。
纪砚清叠着腿靠在椅背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厨房方向。
她不是?喜欢回忆的人。
更准确来说,她厌恶回忆。
但今天?很奇怪,她反复想?起铁轨旁,翟忍冬搂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其?实不算搂。
翟忍冬的动作非常有分寸,在羽绒服不掉的前提下,她的胳膊没有多占用一分她的肩膀。她的动作也非常有耐心,从抬起她的手腕到托着她的手肘放进衣袖,那个过程慢得几乎称得上温柔。
……
纪砚清架在上方的腿莫名跳了?一下,同一时间,翟忍冬从厨房里出来。
看到一双两双眼睛全直勾勾盯着自己,翟忍冬步子顿了?一下,问:“看我干什么?”
纪砚清仍抵在食指关节上的手轻压,放下腿说:“看你人美心善。”
黎婧脑子比鱼忘得快,张嘴就忘了?那个坏土豆,紧随纪砚清之?后喊道:“看你人美心善!”
翟忍冬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两个来回,对柜台后的小丁说:“小丁,给镇医院打电话。”
小丁:“啊?谁病了?吗?打电话怎么说?”
翟忍冬:“说我们店里的纪某、黎某脑子坏了?,让他们带去精神?科关两天?。”
黎某一听?,当场就炸了?:“辞职辞职!马上辞职!”
翟忍冬用下巴指门:“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黎婧真走了?。
走去了?柜台。
翟忍冬在同一张椅子里坐下,长腿支在炉子旁边,身体后倾靠在椅背里缓解刘姐那碗料过分足的补品给胃带来的巨大负荷。
良久,旁边一直没出声的人说:“翟忍冬,你……”
“翟老?板,我把阿旺带来了?!”
“你”后面的话,被阿旺母亲高昂的声音完全盖过。
翟忍冬拿着刚从桶里抽出来的柴,看了?眼纪砚清。她已?经?重新叠起腿,带着她那一身傲气和底气,好像刚才突然开口?说话的人不是?她。
翟忍冬“当”一声怼上炉门,把柴扔回桶里起身。
跟着一起过来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站翟忍冬跟前眼睛都?不敢抬:“阿姐。”
翟忍冬:“嗯。”
翟忍冬用眼神?示意小丁招呼阿旺母亲,然后侧身,让出炉边的纪砚清:“这位是?纪砚清纪老?师。”
阿旺激动又局促,一开口?,声音都?在抖:“我知道,纪老?师很有名。”
翟忍冬走到阿旺旁边,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背,让她往前跨出一步说:“不要紧张。”
阿旺点点头,偷看纪砚清,视线一触到她挺直的坐姿,立刻收回视线,小声说:“纪老?师。”
纪砚清“嗯”了?声,起身说:“跟我来。”
纪砚清一直走到门口?。
推门的瞬间风雪狂扑,所有人忍不住闪避,就连翟忍冬都?偏了?一下头,纪砚清却展肩下沉,下巴微收,款步走到门外。她只是?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有很韵味。
阿旺顿时更加紧张,抖着跟在翟忍冬身边出来。
外面风灯摇晃。
纪砚清看着门前的雪地说:“翟老?板,二十分钟能不能清理干净?”
翟忍冬突然被点名,门口?的视线顿时全集中到了?她身上。她曲腿后靠,斜斜倚在窗边,淡定地说:“不能。”
纪砚清转头。
翟忍冬对上她的目光:“但可以用这个时间搭出纪老?师想?要的舞台。黎婧。”
黎婧:“懂!”
黎婧伸手把小丁一拉,两人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纪砚清不知道翟忍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隔着不远的距离和她对视片刻,偏头对紧张到牙齿打颤的阿旺说:“找地方热身、拉伸。”
阿旺慌张地点点头,拉着母亲一起进了?藏冬。
前一刻还挤满人的门口?,顿时只剩下分立两侧的翟忍冬和纪砚清。
纪砚清拨开落在肩上的几片雪,拖了?点声:“大老?板——”
大老?板这个称呼黎婧偶尔也用,没什么问题。
但从纪砚清嘴里吐出来,无端像是?调侃,她的尾音再一拖长,微微上扬,又夹了?点逗弄。
翟忍冬口?袋里的手指对捏一下,慢吞吞捻着指腹。
纪砚清说:“透露一点黎婧和小丁的动向?”
翟忍冬藏在围巾里的嘴唇动了?动:“透露不了?一点。”
纪砚清挑眉,怀疑这位老?板有双重人格,好的时候是?真菩萨,不想?好了?,随便说句话就让人牙疼。
纪砚清拢拢衣领,耐心等着黎婧和小丁。
不到五分钟,一大帮人在两人的带领下,先后抬着四块木质舞台过来,该指挥的指挥,该安装的安装,二十分钟不多不少,藏冬门前的雪地摇身一变,成了?简陋但不会将人滑到的舞台。
刚刚负责指挥的爽利阿姨朝翟忍冬抬了?一下手,大声说:“翟老?板,东西你随便用,用好了?再让小黎喊我们过来拆。”
翟忍冬两手插兜,淡定如斯:“谢了?。”
阿姨很是?江湖地摆摆手,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离开。
纪砚清站在墙边,怀疑这一趟来了?小半个镇的闲人。
黎婧顺利把事情?办成,眉飞色舞地向翟忍冬邀功:“老?板,你就说我懂不懂你吧!是?不是?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翟忍冬斜她一眼,淡淡道:“我拉,你就捡?那么香吗?”
黎婧:“???”
辞职辞职!还是?要辞职!
小丁捂着嘴站在翟忍冬旁边,差点没憋住笑:“还好咱们这儿过年?会唱戏,东西都?是?齐全的,不然到哪儿找这么大的舞台。”
翟忍冬“嗯”了?声,余光看见纪砚清走到门口?,问阿旺:“拉伸好了??”
阿旺:“好,好了?。”
纪砚清:“出来。”
阿旺快步走到纪砚清跟前。
纪砚清歪了?一下头,示意阿旺上舞台:“跳一段你最拿手的。”
阿旺一愣,紧张得都?快哭了?。
黎婧连忙解释:“纪老?师,阿旺胆子小,咱这街边边的,她哪儿敢跳,要不等晚上?或者我们把一楼桌子挪挪,地儿也挺大的。”
纪砚清不接话,看着阿旺:“不敢?”
阿旺说话发抖:“我,我没在这么大的地方跳过。”
纪砚清:“春晚的舞台比这大得多,你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会看到。”
阿旺又惊又急,掉了?眼泪。
黎婧忙要上前。
翟忍冬看她一眼,让她别?咋呼,转头对阿旺说:“心理素质不过关,跳再好都?是?白搭。阿旺,你的舞是?跳给观众的,不是?你房间的镜子。”
阿旺愣在原地,脸色惨白。
纪砚清隔着她看向翟忍冬,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满意,为刚刚不期而遇的默契。
翟忍冬察觉到,抬眼看过去。
一瞬间悄然爆裂的火花无声无息。
阿旺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的怯懦。她迎上风雪和街边驻足的,往来的视线,伸展着柔软的肢体从舞台一侧缓缓滑入、盘旋、缠绕、浸透,时而远望近观,柔似清风,时而肆意奔腾,烈如骏马。她的舞台没有音乐,更没有灯光,站在窗下的翟忍冬却还是?看透过她丰富的肢体语言看到了?黎明从黑暗中醒来那一幕。
翟忍冬抬起头。
那棵长满了?天?空的树遥遥望着地上的人,盘旋落叶,葳蕤树枝数次试图逼近她,缠绕她,最后又都?悄无声息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尤其?是?在这样的狂风里。
翟忍冬觉得,时间只要稍微再久一点,自己就可能什么都?保证不了?……
“我的天?!阿旺跳的竟然是?纪老?师的舞!”黎婧在一旁轻呼,“她也太勇敢了?吧!”
小丁悄声:“你怎么知道这个舞是?纪老?师的?”
黎婧:“我上网搜的啊!店里难得来个神?仙,我当然要把十八辈祖宗全摸透才能拜得精准!”
小丁:“神?仙没有十八辈祖宗。”
黎婧:“哦。”
黎婧静了?几秒,自言自语道:“奇怪,总觉得以前在哪里看过。”
话落,阿旺拥抱长风,定格在舞台中央。
藏冬门前有片刻寂静,下一秒,纪砚清的掌声响起来,很短,但足够阿旺热泪盈眶。她垂下手,立刻又变成了?先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纪砚清站在风灯下看着她:“你跳的是?基调更加细腻古典舞,但没有摆脱民族舞高昂奔放的影子,眼神?也不够到位,肢体不够柔软……”
纪砚清每说一句,阿旺的表情?就失落一分,到最后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
黎婧有些?于心不忍,转头看到纪砚清,她还是?决定忍一忍。
纪老?师讲起跳舞太专业了?,整个人好像在发光,亮得她完全不敢造次。
诶??
这么亮,她老?板那个瘸腿眼睛怎么受得了????
黎婧噌地扭头看向翟忍冬。
她漆黑的眼睛看着纪砚清,眼神?就是?阿旺那支舞里的野马长风,奔放又克制,张扬又隐忍,像在反复地撕裂愈合,她瞳孔深处明明有惊天?动地的情?绪在奔涌,透出来,见了?光,一切都?悄无声息。
黎婧心重重一坠,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想?再去看的时候,翟忍冬已?经?把视线移到了?阿旺身上。
阿旺一动不动地呆着。
因?为她被自己仰慕已?久的人夸奖了?。
纪砚清说:“你的缺点很明显,但不是?没有优点。刚刚这支舞,你把它想?表达的悲喜的交替转换,命运的急缓起落和生命的坚韧有力基本都?表达出来,还不错。”
阿旺喜不自胜,绞着手,小心翼翼地说:“那我可以跟您学习吗?”
纪砚清没有马上说话,紧张气氛瞬间拉满,就在黎婧忍不住想?帮阿旺说话的时候,纪砚清突然转过头,忽略周围或是?疑惑,或是?紧张的目光,只看着靠在窗下的人说:“无所不能的大老?板,我想?教个小孩儿跳舞,地方你帮我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