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殿下的关系, 本来就不清白,无论怎样,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她担心周沅没听见, 又重复了一遍。
良久的沉默。
周沅忽然冷笑了一声:“苏悠, 你现在是借此来套孤的话?”
说到底, 还是为了妙惠师父,否则怎么会轻易就承认了这些话。
苏悠看着他:“如果我说不是呢?”
苏悠知道自己是个厚脸皮的,当初靠近周沅只是图利,后来又次次拒绝他, 眼下若不因为妙惠师父, 这些话大概她会藏着永远不会说出来。
若换作她, 也会对她这话产生怀疑的。
苏悠试着解释:“殿下想借献丹一事来除掉荣国公,殿下也知道妙惠师父对此不知情,所以不会牵连于她。”
事实上周沅与她说献丹药一事时, 苏悠便已经知道了周沅要对荣国公动手,他也知道妙惠师父是无辜的, 所以让她来帮忙是假的。
“所以, 殿下今日陪我来一起祭拜父亲,只是不想我一个人待在此。”
她都知道的。
在他说出妙惠师父去云游时,她又岂会猜不到周沅来陪她的心思。她抄着佛经,心里不仅担心妙惠师父的安危, 内心也纠结着要如何与周沅开口道谢。
但她又觉得道谢太过于敷衍, 明明心里想的远不止于此。
苏悠顿了顿,又道:“殿下一直问我为何不愿。是因为那些话我一旦说出了口,就会让我觉得从前的一切并未发生一样。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我仍然没有勇气……”
她曾经那般狠绝的断了两人的感情,故意斥责周沅险些将他害死, 这一切她都无比后悔,也似乎成了她的心结。如今若是在一起又要面对层层阻碍,她会害怕牵连身边的人,也没有信心。
可次次狠心拒绝周沅,他次次不放弃地纠缠上来,她又有哪一次是好受的。
她不知道眼下这些话在他看来是不是虚情假意的,也不期待他能回应什么。她只是忽然觉得两人总是这般纠结,又牵扯不断,总该有个平静地说清楚的时候。
“我确实如同殿下所说,是个没有良心的人。”
说到最后,苏悠声音闷闷地。
她转过了身去开门。
堪堪打开的一瞬,又被合上。
周沅手抵着门,低眉看着她:“话不说完,就又想着跑了?”
苏悠抬起了头,声色有些哽咽:“我这般没有良心,殿下还愿意听吗?”
尽管灯色昏暗,周沅还是瞧见了那微红的眼眶里盈着的水雾。对于苏悠的次次狠拒,他也不是没有回刺过她,可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便也只剩了心疼。
今日是苏景修的忌日,他刚才不该是那般语气同她说话的。
他定定瞧着她,恍然间有种回到了从前时的错觉,她从前什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高兴与不高兴,喜欢或是不喜欢。
周沅缓缓松了她的手,将自己的大氅罩在她的身上,又揉揉她的头:“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纠结。”
温热指尖覆在她的脸侧,苏悠不知道为何,鼻尖有些酸酸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总觉得哭来换取的只是同情,这样很没有出息的。
可今日,她的心情实在糟糕。
她尽量忍了忍:“殿下说的对,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当下也不该再逃避……”
周沅听着她这些话,瞧着她眼下这委屈至极的模样,静默了好一会儿。
是自己将她逼得太紧了。
若是当真厌烦了,如何是好。
他刚要抬手再安慰她,却听见身前的人闷声闷气地道:“殿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虽然现在说有点厚颜无耻,但我还是会试试看的。”
试试不逃避,然后接受。
周沅的手还怔愣在半空,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予良的声音突兀的在门后响起:“殿下,人已经追到山脚下了,顾侍卫已经都将人解决了。”
房里的灯还是亮着的,予良见里头没有回应,欲再开口,门“吱呀”从里头打开了。
苏悠将身上的大氅还给了周沅。
予良显然没想到苏悠会在里头,一脸惊慌,转身就走。
苏悠却唤住他:“我已经好了,你进去吧。”
啊?
予良顿在那,抬头看了一眼自家殿下,就见他好像也怔愣在那。
两人是......吵架了?
他还在门口琢磨周沅的脸色,那头苏悠小跑进了自己的屋子还将房门重重地关上,而且关得很死,烛火也一瞬就熄灭了。
......
坏了,是真的吵架了。
.
苏悠是紧张。
她刚刚,没有拒绝周沅,还说了试试......
天知道,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那样厚颜无耻的话来。
她也不知道,周沅会不会觉得,她现下主动靠近,又是在利用他。
若是这样,她也只能多费些心了。
予良又把事情禀报了一遍,周沅目光却还望了一眼对面的屋门,手里还揽着大氅,又缓了几息,才回过神。
然后问:“怎么了?”
“……”
合着,他刚才说的都没听见?
予良又重复了一遍:“如殿下预料的一样,他们派人来杀妙惠师父,顾侍卫都将他们拿住了。”
周沅“嗯”了一声:“将他们都送去刑部,好好拷问。”
能活捉,便也说明五皇子没有参与其中,否则派来的便该是死士。
予良又问:“那妙惠师父如今怎么办?可是要派人护送她离开?”
妙惠师父确实下了山,只不过走的时候乔装了一下,来了个调虎离山之计。
周沅先前要出门,也正是为了此事而去的,如今也错过了相送的时间。
“若是护送,反倒显眼了,就跟刑部说,人已经被乱杀了,无需再追查到此了。”
献丹药之事无论如何都会查到的,但好在见过妙惠师父的人不多,找一具尸体混淆过去,便也罢了。
只是,妙惠师父这一走,兴许要很久才能回来。
苏悠都没来得及道别。
第二日一早,天放了晴,苏悠起来时,周沅已经在禅院里等她。
槐树底下掉了一地的枯枝,他正盯着那粗壮的枝条凝眸,苏悠顺着望过去,上面的小小嫩芽已经发出来了。
她出声打了招呼:“抱歉,我起晚了。”
或许是因为把话说开了,也或许少了束缚,她昨夜睡得很安稳。
周沅回了头:“无妨,肚子可饿了?”
苏悠道:“没有。”
说起来她昨天一整天都没有胃口,吃的那一点也近乎没吃。
但她也不怎么饿。
“先回去吧,殿下要应该早些回去的。”
周沅看了她一眼,像没听见似的:“先去用膳,一会儿再回去。”
苏悠无奈应好,跟着走了两步,还是问起了昨日的事:“昨晚走的时候,听予良说有人追到山脚下,被顾侍卫给抓住了,会是荣国公的人吗?妙惠师父会不会有危险啊?”
说实话,她有些不信妙惠师父会去云游,兴许被周沅给安排藏起来了?
周沅昨日与她出行明显是有在掩饰身份,才会让予良寻了一辆普通马车。
“不会有危险的,孤不会让她有事的。”周沅给了肯定的回答。
“多谢殿下。”苏悠停下朝周沅福礼道谢。
她知道,不管昨日她有没有说那些话,周沅都会救下妙慧师父的。
周沅瞧着她:“就这样,没了?”若是以前,她必然要刨根问底,不知道真相誓不放弃的那种。
苏悠以为这样道谢太寡淡了,抬眸表诚心道:“殿下的恩德,我会记得的,一定会好好还。”
周沅笑了一下:“行。”
好像是有些不一样了。
.
回到京城的第二日上朝,嘉惠帝再次提出新政推行一事,需要户部与荣国公参与。
两人都是户部堂官的,按理参与新政也算是必要的,加上嘉惠帝这般事在必行的态度,众大臣们便也无人敢言不行。
周沅却道:“儿臣觉得不妥。”
服用了丹药的嘉惠帝神采焕然,对于周沅的反对,并没有太过暴躁,只是淡淡问:“怎么不妥?”
周沅:“父皇恐怕还不知,荣国公当下牵涉了一桩忤逆案,在案子处理之前,都是不合适的。”
嘉惠帝道:“朕怎么没有听说,昨日也没有听见有什么大案发生,大理寺也并没有呈案宗上来。”
荣国公今日也在朝殿内,听见周沅如此说,心中立时警觉了起来。
终于要对他动手了。
他近来几月一直在为此担忧,虽然嘉惠帝能暂时保他无虞,可掌权者还有东宫,他就不得不留几分忌惮。
但现在的情况来说,周沅此时站出来反对他,对他来说是一个机会。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办法。
“启奏殿下,若说大案,臣也有要事奏禀。当年月华宫失火,先太子被烧,乃是有人蓄意放火。”
嘉惠帝面色立时沉下,怒气陡然间升起:“你说什么!?”
“臣有证据证明。”
荣国公觉得好在周沅翻脸翻得快,这月华宫失火的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否则今日就是被人宰割的地步了。
“当年从月华宫走出来的除了先太子的人,还有如今太子殿下身边的顾侍卫。韩统领当年就是因为救火被房梁断落砸断了腿,昏迷了几个月,才造成供词不全,加上圣上又悲痛欲绝下令禁查此事,因此韩统领的罪证一直未能呈上御前。”
先太子的忌日刚好在这几日,此时提出来,嘉惠帝怎么能不怒。
荣国公可算是精准的拿捏了这时间点。
他知道前日派出去人没有消息回必然是中了招,但他不怕的,因为丹药此事有嘉惠帝帮他兜着。
而周沅不同,这件事就是在触嘉惠帝的逆鳞。
哪知周沅听完,面无波澜,反倒给了建议:“既然如此,那便查吧。”
他这态度,让荣国公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种后脊发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