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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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镇守西北的是周沅的舅舅, 李肃。

边境一直被几个联盟部落接连不断的骚扰,眼下突发军报必然是情况紧急。周沅在边关四年清楚当下局势,不敢耽误, 直接策马回了宫。

与内阁大臣商议了一晚上, 到寅时方才回东宫换了身衣服, 不待歇片刻又赶去了上朝。

几大部落联合攻进大朔边境,西北战事即起,朝会上都在议论派兵援拨银款,既然要拨银款, 先前被香典司贪污的香税银子刚好可以顶上。

周沅提议将之前抄陈遂年与陈戟家中所收回两百万两银子, 拨往西北军营。

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偏偏有几个不识时务的站出来,称朝廷年年都下拨银子往边关,此时不过是剿灭几个部落的小战事, 用不着这么提心吊胆,明里暗里说有贪污银子的嫌疑。

那几人是吏部侍郎与户部尚书, 也都曾是陈遂年的学生, 他们几个没被案子牵扯,也是陈遂年认了罪没有供出他们想为五皇子留存些人脉,加上嘉惠帝本就在袒护五皇子,所以相安无事。

可眼下不怕死突然冒出来, 意图不言而喻。

荣国公第一个站出来驳斥, 哪知正中他们的下怀,转口就将事情立马又扯到了荣国公身上,称他教子女无方, 奸邪佞臣,欺君罔上。

嘉惠帝心道不妙却也来不及阻止, 那几人趁势将香积殿的事全说了出来,这下又弄得朝野上下人尽皆知。

原是燕贵妃当时喊人抓奸时,他们的夫人也都在场,带着证据而来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嘉惠帝也是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愚蠢,心中无奈至极。但好在那几人并没有将五皇子牵扯出来,只将荣国公拖下水,说他唯利是图,反了前主立马攀新贵,为了嫁孙女将多年来攒的名望一毁而尽。

荣国公气得脸红脖子粗,尚在挣扎,称那日有人在场可以解释一切都是误会,还要求嘉惠帝传苏悠上来作证。

“传何人作证都没有用。”周沅见闹得差不多,站出来,“行为不端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宫宴之上,还妄想成为孤的太子妃?”

本就与五皇子私下有亲密的嫌疑,不避嫌便也罢了,有了婚约之后还敢与之私下幽会见面,便是没有做出什么,也是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殿下!”荣国公没想到周沅翻脸这么快,急忙跪地,“殿下,老臣孙女是无辜受害!您可传苏悠前来……”

“无辜?”

周沅眸色凛然,打断了荣国公的话:“宫中有多少双眼睛看见了五弟也进了香积殿,好好的宫宴上不待,她为何要去香积殿?荣国公是觉得孤好糊弄?”

任谁都看得出来,太子对这桩婚事极为不满。眼下证据确凿,倘若要执意袒护,恐怕不仅荣国公要遭天下人唾骂,连带整个皇室都要被后世之人耻笑。

嘉惠帝此刻已经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几日前才下的旨意,如今反过来当真满朝官员被打脸。

周沅岂止是算计了五皇子,连他也算计进去了。但边关的战事将起,他也不得不顾及周沅的情绪,好稳住李肃让其安心去对抗敌军。

与其当下被百姓笑话一阵与被后世耻笑,他选择前者,当即宣旨,太子与荣国公府婚事作罢。

散了朝会,周沅回了东宫。原本解决退婚一事,他该是高兴的,可不知怎么一整日他都心绪难宁。

或者应该说从昨日起,便莫名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重逢时,她虽然嘴硬但他能看得出来,她其实是心软的。可后来似乎除了关于案子,旁得她从来都不在意。

他与苏悠的关系如今也就只差一张婚书,该做的那夜都做了,他以为两人总该回到从前,可苏悠却对此并不在乎。哪怕他要大婚,她也表现的若无其事,甚至连问都不曾问一句。

加上那晚醉酒,她与他说的那些话,便有些烦躁。

日头渐暗,吕公公唤人掌了灯,见周沅愁眉紧锁,以为他是乏了,便问了句:“殿下您昨儿一宿没睡,不如用完膳早些歇息吧?”

周沅抬眸看了一眼吕公公,昨日秋祭,就连他也告假回家去祭拜过世的父母双亲,与家里人团圆,到今早才回的东宫。

以苏悠的性子,只要能走得动,她无论如何都会去崇庆寺拜祭苏竟景修的,可她却没来。难不成又像从前一样因为月事疼晕过去了?

周沅搁下朱笔,书案上的奏文已经批不下去了,他起身唤予良备马车,出了宫。

苏悠的小宅子里本就只有她与许妈两个人住,十分冷清。眼下酉时已至门廊下的灯都还未挂上,周沅在外瞧着都要以为里面没人。

予良去敲了门,许妈来开的门,见是周沅忙要跪下行礼。

予良扶起她:“许妈,我们殿下来见苏姑娘。”

许妈没想到周沅会来的这么快,明明她家姑娘告诉她,至少要等太子大婚后或是把东西退回青云楼,才有可能来找她。

心中有些紧张,垂首欠身道:“姑娘今日许是要晚些回来。”

周沅皱眉:“她不是在家歇着?”

“奴婢也是这样劝的,但姑娘今日好些了,便去忙铺子里的事了,估摸着还要些时辰,殿下不若改日再来。” 许妈始终垂着头,不敢看周沅。

周沅也察觉到许妈异样神情:“无妨,孤在这等她。”

言毕,便要进门。

许妈慌忙上前挡着,意识到不对,又一脸惶恐后退。

不待她告罪,周沅已经冷眼扫了过去:“人去哪了?”

许妈跪地,失笑尴尬道:“怪老奴年纪大了,有些记不住事,刚刚才想起来姑娘因为香料材的事今早回宁州去了。”

这话一听便知是假的,周沅一时沉默。

许妈又接着解释道:“殿下大婚,荣国公府上门对姑娘好一顿言语羞辱,还压着姑娘去给她们派喜,姑娘想来心里也不好受,所以才想趁此机会出去散散心。”

这些事周沅并不知道,但眼下这么一听,心里便只剩了心疼。

“她是这么说的?”周沅问。

许妈应是。

原来苏悠还是不相信他,觉得他会娶王语然,故意躲开眼不见为净。

若是如此,便说明她还是在意的。

周沅心中郁结散了些,又问道:“她一个人去的?何时回?”

许妈答:“姑娘只说忙完了就回来。”

周沅没疑它,当即回了宫。

边关要打仗,李肃要领兵前去上前线,朝廷下旨要曾经驻守边关的老将也派去坐镇,刚好人就在宁州。

周沅想着等这两日忙完,他便亲自送旨去宁州,再将人接回来。

可他是这般想的,偏偏嘉惠帝这两日身子又不好,病了一场,奏文堆积如山,他从早上忙到夜里。

内阁首辅被贬,五皇子被禁,那些在暗处的人动乱不安,需要防着他们生事,另一边官员员调任贬升都需等着处理,而最麻烦的莫过于香典司那一摊子事。

赵六郎临时担任香典司指挥使,但陈戟留下的人要酌情处理,哪些人朝堂官员有接触牵连的也尚未查出来,只有查细了,才能彻底清除余党。

可周沅却道:“此事先不急,先将大理寺与都察院文书上批了的,该修正的先修正过来,保障香料供应。”

赵六郎称是,跟着合对了一会儿文书,便不知不觉便到了晌午。

见周沅这会儿急着处理奏文与政事连早午膳都顾不上用,觉得奇怪。

“殿下是受了什么刺激吗?”赵六郎突然闲话道,“眼下与荣国公的婚事也退了,你与苏姑娘之间怎么就没有后续了?”

周沅埋头继续批文。

予良在旁边瞧了赵六郎一眼,朝他招手。

赵六郎附耳过去一阵,然后失笑道:“殿下还是不够用心,要不然岂会察觉不到苏姑娘是何心思?何况啊,这男女之事不比朝堂之事,算是算不好的……”

“臣觉得感情这事就是要趁早,不宜拖延。殿下以为的周全,对于苏姑娘那样心思玲珑的女子来说,便会觉得是隔阂。”

赵六郎突然就老夫子上身,一通说教,还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周沅瞥他:“你要是觉得闲,就去寻香料,种秧苗。”

“哦,不乐意听了。”

赵六郎死猪不怕开水烫,嘻嘻笑了一句:“虽然臣也尚是孤寡一个,但是殿下可别给臣添事了,光是香典司的事都已经够头疼的了。”

周沅不理他。

赵六郎将手里的文书放下,继续道: “不过臣听说,苏姑娘在宁州好像有姓何的远亲,曾是苏姑娘母亲家的什么人,还挺有钱的,在宁州的名气数一数二。刚好那何家又刚好有个适龄婚配的公子……”

周沅面色一顿,手中的朱笔未落,悬在那。

忽然就想起当初苏悠确实与他说过,要去宁州嫁人,还要找个有钱家的公子。

赵六郎见他这幅失神的表情,笑道:“原来殿下也知道……那如何是好,可别给人捷足先登了!”

予良在旁边都为赵六郎这番大胆言词捏一把汗,赶紧咳嗽几声提醒他快住嘴。

赵六郎贱兮兮一笑,说完这些,就作揖告退:“臣就先回去了,殿下慢慢忙着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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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离宁州不远,脚程快三日便也到了,但周沅等不及,提前启程一路没怎么歇,两日便到了。

先是去传圣旨,与老将寒暄问候一阵,又商议了一下边关军况,便没再久留,当即就去找苏悠的下落。

苏悠是来宁州采买香料材的,按章程是要走府衙签章盖印,所以周沅直接去府衙问苏悠的下落。

奈何走了几个衙门,都说没有苏悠这号人。

从她启程那日算起,到今日也有七日了,莫不是还没开始买香料?

虽然不想,但周沅还是让予良去打探赵六郎口中那有钱的公子家,看看苏悠是否与之有来往。

这细细一探,才知原来这人已经成过婚还有好几房侍妾,恰巧前几日京城来了一个貌美如仙的姑娘,便又要将人迎进府,今日正赶上在办喜事。

还听说,对着姑娘极为重视,以平妻之礼,八抬大轿迎亲的。

周沅在客栈等着,听到这回禀,手中的茶杯险些没端稳。

尽管有些不相信,但那面色还是不免变得有些紧张。

予良道:“属下听那府里的人说京城来的姑娘是他们家公子的远亲,家里遭了变故无父无母,一直不曾嫁出去,特来寻依靠的。”

周沅:“……”

指腹一颤,茶杯翻了底,茶水顺着桌案流淌而下。

予良瞧了一眼周沅脸色,试探问:“殿下,瞧着时辰应该快要拜堂了,您……去看看吗?”

从客栈出来,予良在前面带路,后头跟着人明显心急如焚,脚步生风一刻也不敢耽误,直奔那宁州第二首富,林家府宅。

周沅此刻满脑子里都担心苏悠不信他,负气跑来此地,真就随便寻个人就嫁了。

若是从前他能肯定苏悠绝对不是如此随意之人,但现在他不确定了,因为她不在乎他,也压根不在乎自己,名分什么的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所以,她才会逃离他,逃离京城。

果真入予良所说,沿街张挂彩灯铺红毯,鞭炮锣鼓喧天,阵势排场极大。

围观的百姓将路堵得水泄不通,予良架着马车停在了街口,马车里的人心急,掀帘下来时,正巧看见迎新人的花轿被人群拥着往前走。

而要过去的路又恰好被人群堵住,周沅等不及,直接下马车,要穿过人群追上去。

予良也没来得及跟上,眼前着周沅无甚理智的就挤入那人群里,似是认定了那轿中的人就是苏悠,扒着人就了过去。

送亲的人将他拦下,被他抬手挥拳之间就混打开了,众人不是对手,轿夫也被迫停了下来。

周沅面色冷然,死死盯着那轿子,一步一步走上前:“你想嫁人,可有问过我同不同意?”

轿子里的人无应答,旁边的媒婆倒是尖声惊叫:“哪儿来的混账小子,这林家公子娶亲与你有何干系,敢在此拦亲,小心你的狗命!”

周沅不理,只道:“苏悠,你给我从轿子里下来!”

轿子里的人仍然没有回话。

周沅没了耐心,欲上前伸手去探帘,才听得里面有轻轻的啜泣声:“这位公子……我不认识你……”

声音稚嫩,似是极为胆怯。

周沅手忽然顿在那,当即收回手。

不是她,里面的人不是苏悠。

恰好此时远处来了一群人,瞧着是方才被打走到几个人去喊了帮手,准备要将那抢亲的人给捆绑起来。

旁边围观的众人也随着方才的动静越来越多,都以为有抢亲戏码可以看,却见周沅及时退身,朝那新人拱手致歉。

予良也及时赶了过来,又是跟着一顿致歉,再将方才的事给摆平。

喧闹的锣鼓声鞭炮声又起,送新人的队伍渐行渐远,而与人群相反而行的马车略显凄凉。

予良一阵庆幸道:“还好,那不是苏姑娘……”

可周沅面色泛白,比刚才还难看几分。

不是苏悠,便说明,她压根就没有来宁州!

他被苏悠骗了!

他以为苏悠是会在意,以为那晚醉酒与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

如今看来,她是铁了心要逃走,更或许从一开始靠近他就真的只是为了翻案,所以案子彻底了结,她便也走得干脆利落!

寻人无果,不停留半刻,便连夜回京城。

时下中秋刚过,落了几场秋雨,冒雨赶回京城的周沅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去找了张伯。

张伯见周沅来找自己,倒是并不意外,只是他也不知苏悠去了哪里:“那丫头性子倔,你便是去寻,她也不会和你回来。”

虽然知道这两人感情理不清,但张伯心底里是不希望周沅去找苏悠的,他认为苏悠若进了宫也只是束缚,就当下来说并非是好事。

周沅衣袍被雨水浸湿,发似凌乱,眉宇间除了彻夜赶路的疲惫还有明显的心焦慌乱。

堂堂太子,能为了一个女子这般奔波焦虑,张伯看着于心不忍,到底安慰了几句:“那丫头聪明,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太子殿下还请放心。”

周沅心知问不出什么,扶手离开。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他走在雨幕里,频频回头,总觉得苏悠并没离开,而是是躲在哪里。

可漫天的雨水糊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张伯说的没错,苏悠打定了注意要离开他,便不会让他找到。与当初撕毁婚书那一样,走得决绝,丝毫不肯回头。

还未走到马车边,周沅身形踉跄便有些站不住了。

去宁州时那两日便没有怎么休息,到了宁州也只待了一日便匆匆赶回,这一来回已经三四天没好好合过眼了,睡眠不足加上淋雨,铁打的身子也有些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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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悠一路上都悠闲的很,不慌不忙赶路,眼下已经上了船,这边属于南端,时下风和日丽气温宜人,是极好的天气。

她坐在甲板上吹着海风,船帆刚好替她抵挡住了阳光,小灰猫趴在她的腿上,两只小肉爪刨着她腰间的香囊。

张伯年纪大了看不过来它,苏悠便将它一起带来了。

它仍旧很调皮,每次在苏悠的身上就喜欢扒香囊,然后扯住将那花囊咬在嘴里,撒欢了就跑。

苏悠想着它反正会饶回来,便随它去了,望着海面起伏的波浪发呆。

甲板上的几个商贾在船头闲聊,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其中一人道:“这太子殿下在边关四年随着李将军镇守边关,履立功绩,回京后又雷霆手段,这年初一回京就查了香典司贪腐,替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出了口恶气!”

另一人随着附和:“谁说不是,这赋税一减,咱们万安这些穷苦也终于能喘口气,再也不用因为这压死人的香税,养不了家吃不起饭。”

万安在海岛之上,物资贫瘠没有什么肥沃的土地产粮食,不少乡民仅仅靠着采香料维持生计。但香典司香税年年增加,乡民们只为有口饭都变得艰难起来。

加上万安山高水远,朝廷又管不到,百姓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好在,苦日子终于过去了,咱们这个太子殿下为国为民,将来定是个好君上。”

两人在另一侧说话,回身看见苏悠也在,便过来问了好。

“苏姑娘,今日天气好风顺,日落便能到万安了,您若不嫌弃,一会儿带点海货走吧。”

苏悠坐他们这艘渔船,给了他们二十两作为报酬,打渔一个月都赚不到这么多的几人来说是一笔不少的钱,只是顺路带个人,实在没必要给这么多。

何况苏悠眼下这粗布粗衣也实在看不出来,能拿出这么多银钱。但她坚持要给,他们不好推拒,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便想着拿些东西送送。

苏悠没有拒绝:“那便多谢了。”

离日落还有一个时辰,苏悠回了船仓,小灰猫也叼着香囊一路跟着,咬烂的香囊,里面的一小颗一小颗的香丸,咕噜咕噜散落在船仓内。

小灰猫喵呜喵呜了几句,又跑去木椅子上继续抓扯香囊。

苏悠收拾着东西,门外突然有人问:“苏姑娘,这是你的香丸吗?”

问话的是一个绿衣女子,名唤阿俏,眉目清丽自带一股英气。

苏悠倒是没察觉小灰猫竟然把香囊都给撕扯破了,弯眉笑着:“嗯,是我的。”

阿俏捻着香丸在鼻间一闻,然后放在手心,又蹲身去将地上散落的那些都捡起来:“你来的时候我便闻到了你身上的香味,清雅至极,甚是好闻。”

苏悠问:“你喜欢吗?”

阿俏将香丸放在小木桌上,把随身的香囊解下,把里头的干花与碎沉香快都倒出来,再小心翼翼地把香丸都放进了自己的香囊。

然后递回了苏悠:“给,这么好的香丸,丢在地上多可惜。”

苏悠没拿:“你若喜欢,那便送你了。”

“不要不要!这太贵重了。”

阿俏自小生活在万安,近几年才随着渔船去外头闯,知道外间许多女子都时兴佩戴香囊,那些香囊好闻又好看,只不过每一个都需要好几两银子,她不舍得买,就弄些干花与沉香放在一起,虽然不好看,但也有些香味。

苏悠解释道:“这个香丸要不了多少钱,日后有机会我再做几个送你。”

阿俏亮着眼睛:“真的吗?苏姑娘你会调香吗?”

万安县里虽然有香料不少,可是没人会调香,只是会弄些香药罢了。

苏悠点头。

“那我拿东西给你换。”阿俏又从腰包里拿出几枚珍珠,“这算是我身上还值点钱的东西了,苏姑娘可千万别嫌弃了,你若不要,我也不敢拿你的东西。”

苏悠无奈接下,去收拾剩下的东西。

阿俏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看着苏悠在那忙着,好奇地问:“苏姑娘为何想来我们万安啊?是来寻亲吗?”

苏悠点头:“算是吧。”

“哦,若是你需要帮忙,可一定要来找我,万安县我哪都熟悉!”

.

周沅起了两天热症,好不容易退了热,不顾太医医嘱便开始忙起政务。

也由不得他歇着,每日上朝,散朝,小朝议,处理奏文,回到东宫还是处理奏文。

似是无事发生,一切都很正常。

那日说跑了边的赵六郎,在予良那打听了苏悠离开的消息,深觉愧疚,特地去请罪。

周沅以为他来处理公事,抬眼却瞧见他空手来的。

“有事?”

“殿下可还有派人去寻苏姑娘?”

周沅未抬眸:“与你无关。”

“殿下总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吧?”赵六郎道,“其实……苏姑娘心里是有殿下的,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当日颍州洪灾有富商捐钱粮一事,那十万两的银子兑成粮食运往颍州解了灾情,也替殿下解了困境。”

周沅抬眸。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苏姑娘。臣也不知她是从哪打听到的消息,直接来找了臣……”

赵六郎说得有些心虚:“但臣可以发誓绝对不是有意瞒着殿下的,当时苏姑娘说若我不帮忙,她便自己去找人,臣想着她一个女子要将那么多粮食运去颍州,必然要去求别人帮忙,所以才答应了。”

周沅曲了曲袖中手指,他知道苏悠当初被赶出苏府身无分文沦落街头,一点一点靠着调香积攒了些钱财,竟然为了他轻而易举就拿了出来。

心中忽觉酸涩心疼,亦更加躁郁。

赵六郎又道:“苏姑娘能拿出十万两银子,想必是掏光了家底在帮殿下。她可是时刻都记挂着殿下,若殿下就此放弃不去寻人,那苏姑娘可当真要被别的男子给抢走了啊!”

他这般激着,周沅沉默一阵,却没有多言:“无事便回去吧。”

赵六郎称是,起身正要告退,又折身提醒了一句:“臣昨日去街上,才知苏姑娘把叶氏香铺都给了顾氏,臣觉得兴许那顾氏会知道些什么,又或许苏姑娘的离开是被迫的呢?”

书案前,周沅手中的笔杆握得很用力,随即“啪”一声,断裂成两半。

哪里还坐得住,当即让人传话给顾氏。

青云楼。

突然被太子传来问话,顾氏知道是为了什么,但看着面前的人端坐在那一言不发,便是再端庄得体也生出几分惧怕。

“不知道殿下传臣妇来要问什么?”

“苏悠为何把香铺转卖给了你?”周沅的语气不算好,直接问道,“何人指使你的?”

除了与嘉惠帝、太后为伍,他想不到宁远侯府何至于敢如此。

顾氏慌忙跪地:“殿下误会了,臣妇并未贪夺苏姑娘的香铺,只是暂时替她照看。”

周沅看着她,又问了一遍:“孤问得是,香铺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先前在行宫被罚跪,被顾氏利用,苏悠不是不知道,以她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无端将香铺给顾氏。

顾氏垂首解释:“臣妇不敢欺瞒,大理寺起火那晚,苏姑娘来了府里寻侯爷与臣妇,要侯爷帮助殿下,去圣上面前替殿下求情。侯爷与臣妇当时是拒绝了苏姑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哪知她便要拿出叶氏香铺作为交换。”

“巧在此时听见下人回禀说大理寺起了火出了大事,慌乱之下侯爷便答应苏姑娘,但侯爷当时只心系殿下,并没有将苏姑娘的话当真,又怎么会当真要她的铺子。”

“苏姑娘前几日确实来找过臣妇,说要遵守诺言执意将叶氏香铺让给我们,臣妇并没有打算要苏姑娘的香铺,只是让她再考虑清楚,也并不知道她人已经离开了京城。”

顾氏虽然当时已经猜到了苏悠有离开的意思,但她也不敢擅自揣度,也不想再辜负苏悠对她的信任,便也瞒了下来。

又道:“苏姑娘她也是为了殿下,不想殿下有任何把柄遭落人手,所以才会自己扛着替殿下分忧。她对殿下,也是用情至深,用心良苦。”

周沅从来没有想到,苏悠竟然在背后默默为他做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

这四年里她过得如何,又费了多少心血去开香铺,他都知道了。

可便是知道,此刻听见这些话心口仿佛被刺了一般地抽疼。

若是从前他可以看见她那张藏不住任何情绪的脸,会依赖他。可现在她从未在他面前诉过委屈,冷静理智的让他感觉到胸口阵阵刺疼。

若真是心里记挂着他,用情至深……

为何还要逃?

周沅心里一阵苦笑。

她默默为他做这些,到底是真的用情至深,还是只是弥补她一早就打算逃走的亏欠?

赵六郎那句“你以为的周全,对于苏姑娘那样心思玲珑的女子来说,便会觉得是隔阂”,或许在他看来能解决好的,可苏悠却觉得是阻挠他们在一起,无法攻破的壁垒。

他当真,不值得她有半分的信任。

便要像当初一般,挖人心,再一次狠心绝情离开。

周沅回宫后,予良把先前送给苏悠的东西,原封不动的又给搬回来了。

“苏姑娘让许妈把东西送去了青云楼。”

因为周沅提前知道了,许妈便将东西也提前送去了青云楼。

周沅睨了一眼,未置一词,已无心去在乎这些。

人不在,要这些东西何用?

早起天是晴的,等到日落以后便乌云滚滚开始下雨,如此几日皆是反复无常。

这几日周沅从早忙到深夜才回东宫,看似并无任何异样,但这对于东宫上下来说,很恐怖。

先前因为嘉惠帝强行要周沅完婚,所以东宫上下挂满了大红色的喜饰,虽说下令全部给拆了,但那些翻新的红墙柱怎么都没办法复原,如今到了夜里连灯都不许多点,就有一种死气沉沉又的阴森之感。

这夜戌时,趁着周沅还未回来,予良摸黑把备好了的衣服热水端都进书房,才转身去点灯火。

这不点还好,一点完发现桌前凭空多了人影,冷不丁的就吓出了叫声。

予良哆嗦道:“殿……殿下,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沅坐在书桌前,一手拿着书,神色略显疲惫:“什么时辰了?”

“戌……戌时三刻。”

予良还在抖。

其实也不能怪他,周沅一身白色寝衣还散着发,加上近几日彻夜不眠面色又瞧着惨白惨白,再黑灯瞎火的直盯着一本书发呆,怎么看怎么瘆人。

他轻轻抚着胸口,心道别说天气无常,就连人这下也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予良在旁边候了好一阵,等吩咐。

周沅抓着书,垂眸,继续入定。

予良见状不敢吭声,正准备退下,又听身后的人忽然又问:“几日了?”

眼下也没什么需要记得的特别日子,予良下意识以为问的苏悠离开几日了,便答:“回殿下,苏姑娘离开有一个月了。”

“啪”手中的书似是没抓稳,突然掉落在地。

周沅缓缓抬眸:“孤问的是赵六郎。”

予良讪道:“哦哦,赵大人是请了假说去相媳妇儿,眼下有三日了吧……”

沉默一阵。

“传孤的手谕,让赵六郎正式领任香典司指挥使,吩咐他即刻启程去万安。”

予良:“……”

.

苏悠初到万安饮食有些适应不了,这边粮食作物较少,遂都是海货为主,她一时有些不习惯,加上人生地不熟,不知哪里有铺子能寻。

好在阿俏来找她,带她去买了一些米面,这才缓了过来。寻好房屋,安住下来,便也没闲着,去与那些采香料的村民们买些香料,开始做起了调香的活。

刚要出门,阿俏来了。

“阿俏,你今日不用去李先生那吗?”

阿俏是万安县吴县令的女儿,比苏悠小三岁,不愿意嫁人,成日都躲着她爹,后来干脆找了一个去学礼仪规矩的借口,混进了学堂。

眼下苏悠来了,便日日来找苏悠,学堂也不去了。

“有你在,我还去李先生那做什么!”阿俏躺在苏悠的竹木塌上,手里晃荡着苏悠新给她做的香囊,开心到不行。

“苏姐姐,你真的是从京城里来的吗?我听说京城很繁华,什么都很丰富什么都能买到,在那里生活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苏悠换好轻便装,从里间走出来,往外走:“嗯,很多,有机会你也该去看看。”

阿俏从竹床上起来,跟上:“我大概是没机会了,我爹他固执得很,他才不愿意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今日要去的地方是府衙的香料仓房,那儿堆积着沉香、檀香及各种香料。阿俏与她爹打了招呼,便同意了苏悠来采买香料。

这万安街上没有香铺,几乎都是零零散散的香料配做的简单香药。苏悠想重新开个香方铺子,再将香方运往各处。

“苏姐姐,你说这个法子能行吗?”

与阿俏相处了半个月,苏悠便将自己的想法都告诉了她。

阿俏不解:“苏姐姐,你说这个法子能行吗?我是觉得在万安这里开香铺,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啊!”

苏悠并没有将自己要开香铺的事情瞒着阿俏,毕竟阿俏是县令的女儿,有她帮忙行事会方便很多。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喜爱香方之人到处都是,我们可以将调制好的香方可以运往各处,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在我们万安求取香方。”

当地买香料材本就可以节省很多的成本,而节省下来的可作初期投出去的运往成本。细细算下来,其实只赚不亏。

阿俏不太懂,但却莫名相信苏悠。

“我听我爹说,京城里的香典司出了大事,圣上会派人来万安,重新收管香料。就怕到时候新来的大人我爹也说不上话,便可能帮不了你。”

苏悠道:“没事,此举必然能行。”

沉香出自万安,以如今嘉惠帝重视的程度,到时候派来的人应该会是周沅选定的。再即便是嘉惠帝钦点的,在下这个风口浪尖也必然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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