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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122 章 · 4,503

姜清昼的话停了一会,不紧不慢地拐进主路。

“算是吧。”他最后说。

王洁琢磨不出他的态度,笼统地说了点具体的细节,电话那头鼎沸喧嚣,姜清昼听不太清楚。

“先这样,我挂了。”姜清昼摁掉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的山,灰黑色的山脊延绵成潮水的形状,仿佛要吞噬什么。

车里静下来,他心里突然有种罕见的、莫名的空。

他往山脚开,于丛的消息恰好到了:“你吃完了吗?”

姜清昼通过手段冲破桎梏的烦闷消散了一些,重见天日般。

他给于丛打电话,对面闹哄哄的,除了人声、电影声,还有裹在一起的游戏音。

于丛小声开口,让他稍等,接着是玻璃落地窗在轨道上摩擦的声音。

风撞在听筒上,宿舍里的噪音远了一点。

“喂。”于丛的语气有点心虚。

姜清昼无声笑笑:“你在干嘛?”

“隔壁两个宿舍都过来玩了。”于丛缩着脖子,从玻璃窗外看着拥挤的宿舍,“打牌。”

“你也在打吗?”姜清昼问。

“我在看电影。”电影播二十来分钟,于丛被打断几次,还没看懂到底情节,“你吃完饭了?”

“嗯。”姜清昼笑了一声,“火锅好吃吗?”

于丛面前是黑压压的宿舍区,几点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只剩临近郊外的萧索,找不到新年的、愉快的气氛。

“不好吃。”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对姜清昼实话实说,“自助火锅,有点咸,不辣。”

姜清昼好像又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西门的店都不是很好吃。”于丛说,“下次带你去吃别的。”

“真的假的?”

于丛语气认真:“真的啊,我高中校门口的店都很好吃,火锅的肉也很新鲜,下次带你去吃。”

对面沉默了几秒,于丛反应过来,改口:“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姜清昼在红灯前把刹车踩到底,各种颜色的城市灯光从面前掠过,车完完全全停了下来,他才说话:“有。”

于丛安静了一会,有点犹豫:“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姜清昼说得很轻松:“现在。”

于丛愣了愣:“现在?”

“我在路上。”他很有耐心地解释,“还要一会。”

半晌,于丛在细密的风声里哦了一声。

姜清昼等了一会,直到绿灯通行的倒计时开始,于丛才又问:“那我能找你吗?”

仪表盘上的指针迅猛地转动半圈,姜清昼的声音里有故作出来的平静:“可以。”

随着娱乐活动的发展和电子设备的普及,新年前夕的宿舍活动多得眼花缭乱,杜楠攒了太多人来,明显不够用,直到于丛收着垃圾出了门,他都没注意到。

空气潮湿而寒冷,天色黑得接近虚无。

他在南区宿舍门口最亮的路灯下站了许久,连自己都意识到愚蠢之后,才想起来打电话。

姜清昼声音很低,好像就在他的耳边。

“我马上到了。”姜清昼微微喘气,周围还是很安静。

“我要去哪里等…”

于丛话没说完,声音还有些抖,听起来冻得难受,他看见隐蔽的人行道里钻出来一个人,身形很挺拔,姜清昼穿着根本无法抵御当下温度的、十分正式的外逃,胸口还别了块类似手帕的东西。

“姜清昼。”于丛隔着条校园的内部道路喊他,眼睛睁得很圆,好像很紧张。

姜清昼蹙着的眉头松开,脸色有点疲惫。

于丛裹得很严实,姿势笨拙地越过了马路,在暖黄色路灯下盯着他发白的嘴唇,有点不知所措,又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呼吸和风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停止了。

“你回老家吃饭都要穿成这样吗?”于丛打破沉默。

姜清昼向左侧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一脸严肃地保持沉默。

周遭很静,路上没人,于丛没有嘲笑的意思,盯了他一会,问:“你冷吗?”

姜清昼只觉得下秒牙齿冷得就要打架:“还好。”

于丛哦了下,仿佛在下什么决心,凑近了点,给他一个结实的熊抱。

“去哪里?”于丛很快松开,脸蹭了一下姜清昼的肩膀,布料细腻光滑,没什么温度,冷冰冰的。

姜清昼想了一会,于丛催他:“感觉你要冷死了。”

“不会。”姜清昼说得勉强。

“去你宿舍。”于丛看他,“可以吗?”

他询问的时候总是很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姜清昼还没答应,他又接着说:“你室友在吗?”

姜清昼很笃定地说:“不在。”

于丛移开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半天才哦了一声,说:“那走吗?”

姜清昼暂未能理解恋爱状态下毫无计划、毫无目的的见面与约会,不过倒是很享受,喉咙有点紧,像于丛刚才一样心虚,捏了捏他的手。

手指很冰,姜清昼的手指没什么肉,握得他有点疼。

于丛望着无人的小路,眨了眨眼,沉浸在无由的、剧烈的心跳里。

“……你们好。”

姜清昼保持着推开门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大部分时候都记不清长相的室友。

于丛有点呆滞地看过去,对方戴着耳麦,两只手扒拉在键盘上,别扭地转过身跟他们的打招呼。

姜清昼把人堵在门外,眼睛往下,沉思了一会。

“我赶作业。”室友语气生硬却小心,“明天一大早交。”

屏幕上是剪到一半的视频作业,说到底这是双人宿舍,姜清昼良心尚未泯灭,没有把人赶走。

他拉着于丛要走,被犹犹豫豫地拒绝。

于丛脸被吹得有点红,让人想起来民俗画里的年娃娃。

“你见到他就走,感觉很奇怪。”于丛轻声说,靠近了一点,“而且你要冻死啦。”

姜清昼顿了顿,没什么声音地叹口气。

“你好。”于丛打招呼像小学生。

没过多久,姜清昼像客人般的室友摘了耳机,也叹了口气:“你们在看什么?”

姜清昼换了衣服,懒散地靠着沙发椅的椅背,头转过去。

于丛配合地回答:“纪录片。”

姜清昼的室友看起来也是情绪不外露的人,扯了扯耳机线:“怎么不看跨年晚会?”

“好看吗?”于丛问他。

室友半个身子拧着,扫了眼他们的屏幕:“应该也不好看,你们可以看个电影。”

“啊?”于丛愣了一会。

“就是这猴子叫得我瘆得慌。”室友不解地说,“你们不觉得吗?不难受吗?”

画面里正巧一群大大小小的长臂猿跑过,有几只冲着镜头龇牙咧嘴。

姜清昼不以为意:“不难受。”

“好像是有点。”于丛手里还在发微信,摁下了发送,才划拉着鼠标把视频关掉。

姜清昼低头看手机里的新消息,跟于丛静默的聊天正到一半。

[小于小于不做咸鱼:那你看了吗?天文望远镜。]

于丛眼神有点迷糊,在推荐界面里找了一会,点了个年代很久的贺岁片。

[姜清昼:没有。]

于丛垂着眼睛,没顾得上跳过最前面的龙标。

[小于小于不做咸鱼:为什么?]

姜清昼回复他:“没为什么。”

于丛笑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姜清昼思考不出这句回复的笑点所在,发了个疑问的表情包。

一场电影伴随着手机密密麻麻的震动提醒,喜气洋洋地演到了结尾。

期间姜清昼的室友抓耳挠腮无数次,起身开空调接热水,同时向他们发出两次质疑:“你们这么坐不挤吗?”说完,指了指姜清昼霸道地压在对方背后的手臂。

于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耳朵慢慢发红。

姜清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几秒,瞥了眼时间:“现在十一点半。”

“是啊。”室友把耳机线弄乱,又整理好。

“你早上八点的课?”姜清昼试探着问。

“是啊!”室友有点欲哭无泪的样子,“好没人性啊!元旦上课。”

姜清昼语气冷冷的:“你还有八个半小时。”

室友呆了几秒,好像很意外地打量姜清昼,把头转了回去。

于丛垂着头,眼神落在手机上,没听见他们说话似的。

姜清昼冷嘲热讽了一句,居然有种和人拉近关系的错觉。

“你一直都和你室友一起住吗?”于丛在手机里问他。

姜清昼说是,问他怎么了。

于丛露出了很难形容的神情,慢吞吞地打字:“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姜:什么挺好的?]

于丛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很平静地解释:“就是每天能见到你,还挺好的。”

姜清昼有点恍惚,过了几秒才领悟这其中隐隐显露的、接近不好意思的感情。

他突然察觉到了明确的分割线,比所有的测验考试、年龄与生日等还清晰,情感与思绪像潮水那样,把人往前推了一点。

姜清昼有点后悔带着他回宿舍,成年人不太会像现在这样和人跨年。

于丛歪着头,看着他的眉毛一点点拧起来,猜不出来姜清昼的意思。

[小于小于不做咸鱼:你在想什么?]

[姜:没什么。]

身后传来猛砸键盘的动静,赶作业的人濒临崩溃。

[姜:你想不想出去?]

于丛在他的视线里抿着嘴,不太情愿的样子:“感觉外面很冷。”

天寒地冻,距离落日越久,越冷。

[小于小于不做咸鱼:再看一个电影吧,我迟一点回宿舍。]

姜清昼不太想同意:“你要是困了就在这里睡。”

于丛嘴角很平,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

[小于小于不做咸鱼:好]

快要零点,楼道里有阵骚动。

于丛有点不安地看过去,姜清昼还在摆弄手机,低声说:“没事。”

这阵动静也引发了室友的注意,他苦着脸唉声叹气:“你们不去看吗?”

姜清昼说:“不去。”

于丛听得有点迷惑:“这是在干嘛?”

“有人去放烟花。”姜清昼简单地解释。

“哈?”于丛更迷惑了:“学校让放烟花吗?”

“不让啊。”背后点着鼠标的人有气无力,“偷偷的,被抓了就记过,一般是我们学院的人,美院的也凑热闹。”

姜清昼印象里的室友从来没这么多话,他对上于丛探究的目光,点了点头:“是。”

“你有去过吗?”于丛放下手机,凑在他耳边问。

姜清昼摇头,说没有。

“那你看吗?”于丛又说,眼神不自觉地跟着声源的方向走。

姜清昼看了他一会,撑着手站起来:“走吧。”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大多数人选择了楼梯往下,于丛沉默了一会,问他:“为什么他们不坐电梯?”

“有监控。”姜清昼站得笔直,往轿厢顶部的角落里看了眼。

“被拍到会怎么样?”于丛没反应过来。

电梯运行发出轻微的响动,快要到达一楼的时候,姜清昼才开口:“楼道里也有监控,但是不开灯,就拍不到脸。”

于丛似懂非懂地看他。

“被抓到放烟花就会记过。”姜清昼说完,电梯门叮地打开。

西区的宿舍楼群在夜色里像几颗笋一样立着,整洁、高耸而崭新,台阶背后的阴影里站了群人,看不太清楚。

“那我们会记过吗?”于丛朝空气里哈了口白气。

姜清昼像是认真考虑了会:“不会。”

“你想放吗?”不远处的人群动起来,于丛小声问。

姜清昼反问:“你想吗?”

于丛抬眼看他:“你怕被记过吗?”

第一簇火花闪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被拢在人堆里,有一阵被压抑住的欢呼传了过来。

姜清昼诚实地说:“怕。”

于丛还怔怔地看他,隔了会才有点失落地说:“算了!感觉也不好玩!”

他说得如同句鼓励的话,姜清昼回过神,不太确定地问:“你是想自己放吗?”

于丛看他片刻,摇了摇头。

“那下次吧。”姜清昼难得有些窘迫,“我不是因为怕记过才不玩,我是本来就不喜欢放烟花。”

“知道了。”于丛朝他笑笑,走了几步,也进入了照明盲区,不知几楼的阳台上有人在倒数,夸张地从三十多秒喊起。

“就像我们这样。”于丛突然用气音说,带着轻松而欣喜的口吻。

姜清昼停了下来,任由于丛越过他,往前走。

他好像瞬间理解了于丛的意思,又怀疑自己完全误解,在噼里啪啦的仙女棒里思索起来,这个世界和这片宿舍区一样,大概率有它自己的规则,他并不如通俗概念里条件很好、选择很多的人。

烟花的光连绵地亮了起来,姜清昼突如其来地认识到自己在等,等有了一些把握,再考虑扬弃规则,消极地接受家庭聚会是,迂回地促使姜郁善同意也是。

于丛走了一会,转过身来,看见姜清昼有点出神的脸,小部分没入阴影里。

高处的呐喊蔓延到了地面,继而无死角地涌了过来。

“七——”

“六——”

……

“三——”

“二——”

“一——”

姜清昼醒过来,于丛面对着他,又往回走了两步,离他很近,笑得眼睛弯起来:“新年快乐!”

2019 · 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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