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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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 吹梅笛怨, 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 融和天气, 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 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 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 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祯娘带着女儿念易安居士的《永遇乐》——自那一日洪钧洗三之后差不多百日过去,如今已经是第二年的正月十五。所以这词也不是白白念的, 算是应景了。等到念了几遍, 洪钥已经能够背诵, 在读书上她是有天资的。

旁边也有几个丫头听着, 红豆本来正在与洪钧做一顶小帽, 这时候也略略听了一回,就笑道:“奶奶今年不出门过元宵,走百病, 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可惜可叹。这时候来念这个,倒是更加馋人了。”

祯娘倒是知道缘由, 不过是府里上上下下实指望祯娘出门过元宵的时候他们也能跟着玩耍一番。这其中,特别是家里的丫鬟媳妇这两类,最是看重这个。要知道,她们巴巴急急过了一年,喜遇着个元宵节,外面是何种情状?

有满街的灯火,连陌笙歌,也有跳鬼判的,也有踏高竿的,也有舞翠盘的,也有斗龙灯的,也有骑骆驼的铮铮镗镗。跳跳叫叫,挨挨挤挤,攒攒簇簇,推推拥拥,来来往往,若老若幼,若贵若贱,若僧若道,若村若俊,多少人游玩。

这样的热闹谁不动心,何况是这些年纪都不大,正是贪好这些的女子。每年快到正月的时候她们就心思浮动了,人在府里,常常心就飞到外面去了。常常是提前半月多久准备好衣裳首饰,只等那一日到了,好妆扮出来卖俏——倒不一定是是何等不检点,只是心中贪好那一点子荣光而已。

也有那等级不高手头没得好东西的,到了这一日央人借衣裳首饰也要出门走百病赏花灯。彼此间姐妹姑侄搭了伴,一路是周家一拨人,有排场的很!旁人看这一行,女眷竟都打扮地如此出众,没有不围看的,这就足够她们心向往之了。

祯娘听得红豆的话,拿书本子轻轻打了她手背一下道:“我记得你是常常跟着我出门的,既然是这样,还稀罕一次元宵节?忒不像了。况且元宵节走百病原来是为了什么,她们又是为了什么,本来就该让她们收一收心。”

红豆先是不语,她当然知道祯娘为什么这样说——话说元宵节走百病最常有男女借着幽会,不知道除了多少丑事。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好歹还是两情相悦,不过是世情对此颇有微词罢了。

最该被痛恨的是另一种,有轻薄男子的,都在灯市里穿来插去,寻香哄气,追踪觅影,调情绰趣,忙忙急急,眼皮上做工夫。只是这却不是为了好好看灯,不过是为了寻摸妇人罢了。待看到有一个好标致的妇人,就在一所捱挤,中间动作不堪入目。抠臀捏手,亲嘴摸胸,讨妇人的便宜。还有剪绺的,掇髻的,掳去首饰,传递去了,人多得紧,扯哪一个讨赔?

当然,也有的妇人同样不好。风骚的很了,明知道有这样的事儿,到这这一日也要打扮的俏模俏样。不在家坐了,反而出门专门给人占便宜,与汉子们嘲戏,趁此结识两个好男子。再不然,被人称赞一回,心里也觉得可喜可乐。

周家管束的严格,出门也不是任着她们胡乱走动,就是元宵节观灯走百病也是有帷幕拉着。这般扯了长圈围着,也就不怕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体面了,所以并没有出过什么丑事,但防微杜渐,敲打一番也该做。

红豆心里领了祯娘意思,只是嘴上没说罢了,像是没听懂一般笑着岔开道:“我自然是不稀罕的,我见过多少地方的元宵节。扳着指头算,有太仓的、金陵的、太原的、泉州的,各地都见识过了,还欠这个?只不过一些常年出不得门的,还巴巴指望着过节哩!”

祯娘笑着瞥了她一眼,转而看向她手里,道:“你倒是得闲,管起这种事来了,你别沾手了,让她们与几个管家的婶娘说,不然去找文妈妈,自然有道理——既然这样闲,之前叮嘱你给洪钧的小帽已经得了?”

红豆手上果然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小帽,上头多是黄豆来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双凤穿牡丹花样。当面前一粒猫几眼宝石,睛光闪烁,四围又是五色宝石镶着,乃是鸦青、祖母绿之类,只看这顶小帽上的珠宝,也值千来两银子。

然而祯娘看的却不是上头的珠光宝气,接过红豆手里的小帽,首先就把手放到了里头的里衬摸索。一会儿功夫,把帽子里头摸的仔仔细细,一条线缝也没放过。直到确定到处平整地纹丝合缝,绝没有会让人不舒服的地方才满意。

于是这就与旁边摇篮里正在看帘子上垂下穗子的洪钧戴上,大小也是正合适,不会太紧,也不会轻易脱开。这时候周洪钥也跑到了摇篮边,看弟弟戴新帽子,轻轻摸了摸上面的珍珠和宝石,有点喜欢。

周洪钥立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祯娘,祯娘当然熟悉自己的女儿,晓得这是这个小天魔星想要什么的时候就会有的样子——可爱乖巧的不得了,要是不知道的,还真被她唬住了。果然,她大声道:“娘,我也要弟弟这样小帽。”

祯娘当然不会吝惜一顶小帽,不过她要细细同女儿解释:“这不是娘不给你,只是太没得道理了,你要讲道理啊。那样的小帽儿本来就是你弟弟那般大的孩子戴的,你多大了?要戴的话就要先剃掉头发,不然戴上帽子,你的头发包包鼓出来,难看不难看!”

若是和她一点一点解释为什么小孩子可以有,她却不能有,那真是解释不尽了。这时候直接告诉她,若要戴帽子,要么鼓出来头发包包,难看!要么把头发剃掉,更难看!那么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果然,洪钥低头想了想,做出决定,不要小帽子了。看她似乎是强忍着很大的悲伤才做出了这个决定,现在已经蔫哒哒的。祯娘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丁香道:“丁香,去把我之前让做的两双鞋拿来。”

这是两双一模一样的鞋,只是大小尺寸不一样。一个是成年女子穿的,一个是小姑娘穿的——真的非常美丽,绣的是鲤鱼戏荷,一尾大红鲤,带着两尾小鲤鱼,一尾是红色,另一尾是墨色的。

绣艺精美绝伦也就罢了,耀眼的鞋尖上的荷花是用最上等的芙蓉玉雕刻而成,逼真肖似美轮美奂。至于青碧色的荷叶上有滚滚露珠,那是水晶缝上去而成。至于珍珠、珊瑚、玛瑙等串成的穗子坠在鞋子边缘,更是显得繁复精致,放射出莹润的光泽。

洪钥再不像一个淑女,那也是一个女孩子,对于美丽的衣裳饰物天然就十分喜爱。这时候她围着这两双鞋子转了两圈,激动的眼睛都亮闪闪的了,压着声音问祯娘:“娘,这个,这个是给我的?”

祯娘摸了摸她头上的小珠花,帮她扶正。把小的那一双鲤鱼戏荷鞋放在了她的手上道:“只有这一双小的是给你的,另外一双是我的。娘可以和洪钥一起穿,到时候都知道我是洪钥的娘了,对不对?”

洪钥不停地点头,她已经完全被那一双漂亮的鞋子迷住了,而且还能和娘亲穿一样的鞋子!这就是小女孩了,都想和娘亲穿戴一样的东西,从衣裳到胭脂。这时候得到和母亲一样的,但却完全合适的鞋子,这就是周洪钥现在激动起来的原因。

她翻来覆去地打量,在祯娘怀里指着鞋子上的鲤鱼道:“我知道了,娘,这个就是您,这个小一点儿的红鲤鱼就是我,黑鲤鱼一定是弟弟。所以这就是娘亲带着我和弟弟玩儿——可是爹爹去哪里了?他不和我们一起吗?”

祯娘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些童稚言语十分可爱,她不会解释当时没有想那么多,而是相当认真地道:“爹爹啊,爹爹平日要去衙门上班,多忙啊!没时间陪咱们一起玩儿。再等一等,等到冬日里的时候他就有空了,我们把他添到新做的衣裳上面。”

这下周洪钥真的高兴起来,连忙就要换那双新的鲤鱼戏荷鞋,祯娘也陪她一起换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祯娘微微提起裙角,让女儿看到底下两双一模一样的鞋子。果然,周洪钥立刻高兴地转了一个圈,真的快高兴死了!

就连晚间收到外婆答应她的珍珠荷包——也就是拿珍珠像穿珠花一样穿出一个荷包,只有图案处用了别的颜色的宝石。也没有这么高兴!虽然珍珠荷包用的都是上等好珠,价值可比那双鞋子要高。

顾周氏晓得这一件事后

,笑着抱住了外孙女儿,笑着道:“我的儿!你怎么这样招人喜爱?你娘小时候可没得你这样讨喜!你娘小时候是雪泡大的糖果,凉凉的甜甜的,你就是蜂蜜里泡大的软糕,又甜又软!”

这是晚间时候,祯娘虽然不出门过节,看花灯、走百病等,却不是说就真的不过节了,只是在家里过而已——之前家里就装点地格外不同了,满挂各色花灯,材质各不相同,有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绢、或纸。

一家人吃元宵席的小花厅更是焕然一新,几张小几上设炉瓶三事,是香炉、香盒、箸瓶三样,用这些细细焚着百合宫香。又有各色旧窑小瓶中插瓶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这个原比什么百合宫香费心。

岁寒三友指的是松枝、竹枝、折枝梅花,这在冬日清供还能想象,本就是应时的东西。而玉堂富贵则是指折枝牡丹或者芍药——名花自古更加娇贵,牡丹和芍药自然如此。若是品种差一些还好,但仔细看花厅里供着的这些都是上品。就是按照天地时令也须得最好的花匠细心□□,何况这冬日在蕴火炕的暖房里,难为挑出这些齐整的。

一家人吃过晚饭,原来定好的两个女先儿就来了。这也是只一家人,定一班小戏实在太奇怪了,空落落的台前忒没意思。换成女先儿就不一样了,人多也听的有趣味,人少至一个人也有一种不同。

周洪钥最爱听说书,嫌弃外面去听麻烦,还常常不能听到全套,更别说中间要等待。于是祯娘常常给她找女先儿到家里来说书,想听哪一段就听哪一段,中间还不用等待,别提多痛快了!

那两个女先儿是因此常常在家里走动的,也很熟悉门道,当即就坐到了两张杌子上。抱了弦子琵琶,又执了板。祯娘低着头问女儿道:“你是咱们家的行家了,你来说今日听什么书!”

周洪钥皱起眉头,还真是认认真真思索了起来。还一会儿才从犹豫不定里出来,下定决心道:“我原听着的《隋唐演义》已经听了一小半了,但是从中间听爹爹娘亲,还有外婆一定听不好,我们还是直接点了《杨家将》,从头来听!”

祯娘冲两个女先儿点点头,于是女先儿动起手中的家伙,略动了动,这边说起《杨家将》来。一时便化身宋朝时候,一个个人物,一个个故事从两人的叙述里钻了出来。这两个能时常在周家走动不是没有缘故的,她们是属于技艺很好的。

要知道这《杨家将》的故事多熟悉,几乎到了耳熟能详的地步。这样的故事要能够提起人的兴趣,何止千难万难。然而做得好就是做得好,做不好的人做什么都只会是做不好。

一些在男子堆里打混的女先儿,就是再简单的评书也能说坏,不过不打紧,本来客人就不是听她们说书的。而有能力的女先儿,哪怕再难也不过就是尔尔,对于她们来说说书就是安生立命的根本,吃饭的技艺,打磨地当然好!

正听着《杨家将》,忽然有个婆子捧着六盒礼物进来道:“太太,清虚宫的小道长替他师傅送来了这些,说是和天地疏、新春符、谢灶诰这些一起与您。道是望您不嫌弃,凑合着使了。”

原本周家和这些道士和尚尼姑之类是没得关系的,只因为周世泽和祯娘两个都不是信这些的。因此,平常没有什么多的布施,既然是这样,这些方外之人也就不会有多的超出的客气。

譬如那些各种节日、年头年末,不是常常会与善信送些礼物。或者是佛寺田地里自己种的红薯,又或是道观里刚刚开过光的护身符,总之都是一些惠而不费的。一面是交好善信,另一方面是隐晦提醒各位善信接下来还请继续虔诚供奉。

但是顾周氏来了就不一样了,顾周氏本就是各路神佛都信的。如今到了泉州,许多门户都没认齐全,倒是先把几间庙宇道观认好了。她是定时到各家供奉的,所以今岁腊月和正月,家里不知道收了多少那些地方来的东西。

不过相比之前惠而不费的那些,这一次清虚宫显然是下了大本钱的。祯娘看着里头果子、缎子等,不觉得是遇到了一个厚道的,而是警觉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放在生意场上就叫做所谋甚大!明明是为了得到更高的利益,这才撒下饵来。

只是祯娘实在想不出一个清虚宫能图谋什么,最多就是让母亲多花一些香油钱罢!想到这点又放松下来,随口问道:“母亲,最近你是去过清虚宫?怎的人送来这个。人家出家人,受他礼物教他费心,只怕不大好。”

顾周氏这种事总是记得清清楚楚的,想也不想立刻道:“年前去过一次,那时候钥儿不是身上发热,当是要生豆疹了。我就连夜去了清虚宫,在他们那里给钥儿点了一盏长明灯,然后还请了豆疹娘娘。”

“当时就遇到了一位孙道长,好高深的修行!我们说了一会儿话,道长为我好好解了一些惑。最后我还说到了,我家新出生了一个哥儿。我是发了愿望的,说是只要母子平安,我记得世泽也是许了的罢?”顾周氏忽然问周世泽。

周世泽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但是很多时候又会随着别人所作所为做出一些事情来。譬如说祯娘生下

孩儿,无论是当初的洪钥还是如今的洪钧,他都是发愿了的。事情是这样,于是他并没迟疑,点头道:“确实是的,我许下的是二百四十分醮。”

说到这里,顾周氏醒悟过来,与祯娘道:“不若你与我外孙子两个母子平安许的愿醮,就叫他打了罢!反正与谁不是与,在他们那里还又有什么——再加上鸿钧寄名的事儿也一并交予他们,你们怎么说?”

一般小孩子出生之后,父母必定担心会不会夭折。对付这个也有人想了许多办法,其中一种就是依赖神仙佛祖的力量。一些人在孩子降生以后就会给孩子认个干娘,这干娘一般都是各地方的神婆之流。

还有另外一种,就是在道观寄名,假作小道士一样。不康健的可以防着夭折,康健的也能少了许多祸事——听说这富贵人家的孩儿,天生下来就有小鬼跟着,或捏他一下,或绊他一跤。所以这样人家的孩子才更容易夭折。

周世泽和祯娘原来是没想过给洪钧寄名什么的,这时候顾周氏提起,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到底没驳顾周氏——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大事。两个人虽然不信怪力乱神的事,但就算是为了让顾周氏图个心安,也是随便她的。

于是周世泽便道:“娘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只是到底怎么办还一切要靠着母亲。毕竟我和祯娘在这上头都是不开窍不懂行的,还怕冲撞的神明。譬如到时候要请多少道众,封多少银子的定金等等。”

顾周氏大约知道要哪些东西,但是到底如何还是要去问一问知情的。还好那小道士没走,正好让小厮叫进来问清楚——那小道士听说顾太太叫他进去,心里心喜,晓得今日能办好师傅说的差事!

于是进去之后格外小心殷勤,拘束地给磕了头,给他坐的椅子也不坐,只规规矩矩地垂着手站在一边道:“我师傅让我给太太送些许东西,我们出家人没什么好物。师父说这些粗糙东西也不是指望太太使的,太太打量着拿去赏下人罢!”

顾周氏晓得这些是客气话,忙道:“你们师傅忒客气了,哪里有这样的——罢了,我有个事情问你,你师傅正月里可有空没有?要是没得空,在人家家里说道法,不放他回道观里,那也就算了。”

那小道士赶紧道:“太太说的什么话!师傅早叮嘱过太太是顶顶虔诚的信众!凭他有什么事儿,也不敢不应承。就是不知道太太的事儿是个什么事儿,我赶紧回观里去,与我师父准备起来。”

顾周氏不急不忙道:“还是我家这个外孙儿,生下来也有百日多了。原在他出生的时候,我与我这女婿在神仙面前发了愿的,只要我这女儿与他母子平安,便要各去二百四十分清醮。小师傅,你看这些如何安排。”

然后她又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我家要送这外孙儿去道观里寄名——这也是家里人图他平安,万望神仙多多照拂的意思。这件事和还原一同办了,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安排,花费多少银子。”

这却不是一概而论的,同样是寄名,同样是还愿,有些大方的千金都有,那可真是道观里的一笔大财。但也有就照着规制来的,那么便是场面再大,道观也赚的有限。于是,两边商议良久,最终才定了下来。

^第145章

到正月二十八日, 想着还愿的顾周氏先使了袁二送了十二石稻米、五百斤黄豆、两石芝麻、一百斤上等官中蜡烛、一百二十斤灯油、三十六斤上等沉檀速香、四十八匹生眼布、一百刀毛边纸做衬施。

然后又准备了洪钧的寄名礼,是十二端湖州彩缎、六坛绍兴酒、十二只鲜鹅、十二只鲜鸡、十二只鲜鹅、两口生猪、两腔羊肉、十担果馅金饼、一百两银子。到了时辰, 整整齐齐送到了城郊清虚宫。

有这一笔财, 可把清虚宫上下喜的要不得。都费力巴望顾周氏连带周世泽祯娘过来, 好笼络住这位大金主, 以后常年有供奉好拿。因此到说定的到来时辰之前,清虚宫上下,凡是不得事的, 都出来迎接。

顾周氏与周世泽还愿,又兼给洪钧寄名, 祯娘便不好一个人带了女儿在家中枯坐。便在这一日,索性一家人一起出门了。祯娘和顾周氏带着洪钧乘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 周世泽则是骑了一匹银鞍白马,彩辔朱缨,带着洪钥在旁徐行。

一路畅通, 并没有什么波折。不多时, 就已经到了清虚宫——这道观倒是十分气派, 之间周围翠影森森, 有林木茂密。至于道观本身, 建筑地高大巍峨,金钉朱户,描金画彩之处, 和那些富贵人家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檀香阵阵,又有供神所在, 多少显得庄严肃穆一些。

顾周氏和祯娘抱着洪钧下车,周世泽也利落带着洪钥下马。这时候清虚宫的道士早就穿着法衣迎接,顾周氏与他们首座说话道:“赵神仙,我这一回正是为我这外孙而来的,要劳动你。”

那赵道士怎会以为这真是劳动他?立刻辞道:“顾太太严重了,本来这些事情就该是我们做的。替善信禀明天地,沟通神仙,说句俗之又俗的话,若是不做这个,要我们道士做什么?”

顾周氏就是喜欢这位赵道

士的实在,就连祯娘在一旁听着也有些好感。毕竟求神拜佛不是她的本愿所在,但是一定要做的话,也该选个好些的道观庙宇,这一家有这样的首座,想来也不是使人讨厌的。

两人又是寒暄几句,赵道士便说到正事上:“劳顾太太送来的东西,清虚宫从昨日起就在做法,寄名的事儿已经定下来了,放在三清祖师面前告定,以保公子富贵遐昌。这之后就要把还愿的事办成,请顾太太与周大人与我到殿上去。”

中间种种道家的礼仪规制,不用多说。左不过就是铺陈排场这些,但见赵道士身披法衣,登坛召将。铺排引顾周氏与周世泽进坛里,向案上上香。等到一切毕了,顾周氏与周世泽两个便绕坛拈香下来。

之后又过了三日,祯娘正在家里与几个掌柜伙计说话,忽然就有门下进来道:“奶奶,外头有清虚宫的小神仙过来与太太送东西。太太说是与大少爷的,让奶奶也去看一看。”

祯娘无奈看了看刘文惠几个,道:“这时候来唤我做什么,难道不知我正有正事?难得几位掌柜都有时候,共同相商事情。那些礼物难道晚间或者明日就看不得了?怎么就着急在这一会儿。”

刘文惠立刻知道了是什么事儿,笑道:“原来是这个!东家和太太也忒不低调了。若说不张扬是品格,到东家和太太这地步就太过了。大少爷寄名,我们这些人竟是一点儿风声都没有,不然也该送些礼物的。”

祯娘摇头,并不对这个多说什么,只是道:“他小人家,要那些礼做什么!这种事也就是自家图个心安——你去与太太说,这一会儿我脱不开身,要太太替我与清虚宫答谢答谢就是。等到晚间我得闲了,再去看看。”

等到那门下出了书房与顾周氏递话去,祯娘才与刘文惠等接着商议之前在说的事情——这时候甘蔗渐渐少了,快要到了榨糖厂的停榨期,这时候最好可以盘算之前一年的账目,索清所得所出。

另外还有泉州的兴业钱庄也开起来了,万事开头难,钱庄张管事正好也今日过来说话。这时候他先是避开到一边,让着刘文惠先说。这也是因为在祯娘手下,他资历远不如刘文惠,格外在意这些礼让。

刘文惠把两包白糖放在桌上侃侃而谈:“之前没涉足这个生意的时候真不知道小小一个糖块竟是这样的生意,这简直和盐一般。或许不如盐,毕竟咬咬牙不吃糖可以,不吃盐就不行了。但是糖业也没有盐业那么官家规矩,如果是在这人人越来越有钱的时候看,其实糖比盐还当得好买卖呢!”

就是这样刘文惠才觉得越发奇怪了,这样好的生意,之前的人是眼睛瞎了?怎么没人看得见,就好像是专等着自家东家发现。想到这里他倒是越发敬畏了,自家东家果然是如外头传的那样,是个有大气运的。若是做生意,做什么发什么,什么好生意都等着她。

祯娘不知道他还有这个疑惑,但她做这个生意之前当然会打听清楚所有事——没有人可以靠着运气做完生意,虽然她运气确实好的惊人。关于糖业生意没有人看到?还真不是,只是各种各样的缘故,这样极好的生意保留了下来,没有人做大到谁都知道。

祯娘就道:“好多就是你一般想,并不把小小个糖块当作大生意——殊不知,这在外国人那里就已经是一等一的大生意了。话说茶叶、丝绸、瓷器,如何成为东南最大的生意?除了咱们大明要的也多,其实就是外国人趋之若鹜。虽则都说大明才是天下第一富贵之地,但人家都是举一国之力来要货,当然不同凡响。”

祯娘就是看到外国夷人糖业生意是那样,这才想到,既然茶叶可以、丝绸可以,为什么糖不可以?由此糖才进入她的眼帘。不然她其实也如同别人那样忽略了——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自己能看到的,不在眼前不是本行,其实很难被关注。

而且糖业也不是真没一个人看到,这些大商人看不到,直接在蔗糖产地出身的商人难道看不见?每日从事经营的就是糖的难道会想不到?自然不是的,所以才说是‘各种各样的缘故’保留下来了这门生意,这样说祯娘是有大气运的倒也没什么错。

祯娘接着道:“你也不知道,这门生意并不是所有人都没看到。譬如说离泉州近的大港口,潮州那边,你可知道就有一个棉湖。那里的糖是出名的,我小时候在太仓的时候就听过了,那里的红糖还有个专门的名字‘棉赤’。似乎白砂糖制糖的法子就是从那一带出来的,也算是有本而来。这样的地方,如今已经有好多大糖商了。”

棉湖这地方刘文惠还真知道,或者说他现在帮祯娘打理的是糖业生意,不知道棉湖未免可笑!他立刻就道:“原来是棉湖,我自然是知道的。琼州那边的甘蔗园还在养地,所有榨糖厂的甘蔗都要从本地人那里收。只是琼州能有多少种甘蔗的,多的时候还是要去两广来收,其中棉湖得了好大一宗。”

不过他对于祯娘说那边有好多大糖商是有些不解的,问道:“因为回泉州是要经过潮州的,在那边收甘蔗那样大量,我还下船亲自考察一番。是有好多制糖人家,只是大糖商怎么来?气派上完全不足。”

刘文惠说的话有些道理,这时候两广、福建两省,不说制糖量,而是说生产出用于贸易的糖的量,已经是全国之冠了,占据全国九成以上。其中棉湖又是这一地区之冠,但是看这里制糖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气派。至少在刘文惠见惯了自家在琼州的榨糖厂,看他们的生产全不觉得是‘大’商人的样子。

祯娘是用的夷人的机器开办榨糖厂,至于大明沿用多年的榨糖,要经过这样几道手——第一是蔗农,这个不必细说,甘蔗从他们手上出,由商人收来。接着就是在糖寮榨甘蔗出汁,用的是两个竖立带钝齿石磨,两辊连接。

然后用牛带动两辊,就有源源不断的甘蔗汁水流出。这样过后的甘蔗就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甘蔗渣——这样的机器是怎么都不能说比得上祯娘这边的机器的,效率和榨糖量都比不上。

然后糖水进入糖水灶,直白些说就是熬糖。刘文惠当时见到糖水灶的时候就眼皮一跳,若说榨糖水那里还算不得什么致命的差距,熬糖这里就是大明的法子输了。只因为这里太讲究熬糖工人的技术了,学多少年成一个老师傅,各个糖商抢着要。

或许这些老师傅出的糖,质量上真比自家强,但是那些初出茅庐的学徒就比不上了。自家机器厉害就在这一点,不用多厉害的熬糖师傅,就算不知道制糖的,只要摆弄机器几天也就知道了大概,出来的糖质量也能差不离。

这种差距在小作坊经营的时候并不明显,越做的大了差别就越大。自己这边效率高、人工便宜且要求低、质量也更加平均——直白些说罢,所有的生意都是这样。做大了后成功都是一样的要素,人工便宜不受限、效率高、质量基本保持一致。这样看起来,西夷的机器确实有独到之处,天然就是为大生意准备的一般。

祯娘没去过棉湖,不过在打算做糖业生意之前去看过泉州这边的制糖作坊。想来潮州泉州离得近,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她当然知道那些机器和技术和她从西夷那里引进的差到了哪里去,但是她并不能因此小看了这些糖商。

祯娘从糖盒里挑出两包棉湖红糖,打开来道:“这就是出名的‘棉赤’了,真是好糖,又细又匀,颜色纯净,甜味都比别处好——你来设想一番,若是没得我们从西夷那里买来机器。没从这上头占到先手,谁能从糖业里脱颖而出。不敢铁齿地说一定是潮州,只能讲一定是广东或者福建这片地界。到时候他们做大其实是很快的,甚至能靠着大明在对外贸易的厉害,比那些使用好机器的夷人更加赚钱。”

好机器有的时候真不是全部,有的时候看的是先手。祯娘就算有这样的好机器,若是这时候糖商的大器已成,祯娘也不敢轻易涉足。好多生意不就是这样,先手比什么都重要。这只能说,时也命也了。

刘文惠懂得了祯娘的意思,糖本来就是一样极合适诞生大商人的商品。这种商品其实是有数的,有些商品天然就不合适,哪怕他再昂贵。譬如说北地的人参,足够珍贵了,但是人参商人能够和粮食商人、盐商、茶商等扳手腕?决计不能。

而有的商品天然就是适合,糖就是这样的——或者说,这种事情就是天生就决定了,不是后天努力就可以改变的。这种商品当然是珍贵的,特别是在现在,这种商品都被‘占据’地差不多了,突然出现一样在眼前,祯娘真是眼前一亮。与这个相比,祯娘原来的毛纺织都只能算准·大宗商品。

有这样的商品做底,现在的糖商,不管是明白这一点的也好,还是懵懂入行的也好,其实都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再加上广东与福建的地利,既大量种植甘蔗,又运输便利。以后若是做大了,天然就是要诞生大商人的。

刘文惠深深吐出一口气道:“这样说来还真是生出一身冷汗,实在惊险。还是东家见机快!至于他们,既然被东家看到这一样,那么做大什么的当然就没有了!且不说东家的机器比他们有优势。就是没得这些夷人机器,靠着东家的本钱,投身这一行,他们也是没有出路的。”

资本就是这样,他们本身是不会有知觉的。所以他不知道有些人有多努力,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也不在乎他们在事业上投注了多少感情。他们唯一的规则就是量大的压死量小的,祯娘能够一口气砸下十万、几十万两银子,哪怕开始不赚钱也要挤死同行竞争者。等到大家都死了,她尽可随便赚钱。

那是真残酷,代价也不小。祯娘如今手握着夷人机器和技术,倒是用不着——其实也不能说是真的就不残酷了,只不过过程变得缓慢罢了。两边相比就知道,祯娘的榨糖厂比他们强。只要祯娘榨糖厂一家接着一家开,剩余的市场越来越小,他们迟早也是要死的。

实际上也是这样,或许有些人很迟钝。在琼州的糖进入市场的第一年并没有感觉到什么,这是因为数量还不算大。不要说祯娘的榨糖厂机器并没有满负荷运转,更重要的是机器安装才进行完第一组,潜力太大了。况且往后说,还能开办第二家第三家。

但是总有警觉的人,感觉到了什么。可能是在收甘蔗的时候,觉察今年有人与自己竞争,收上来的比往年少了

一些。也可能是在广东红头船北上卖糖的时候,去年的某一个半生不熟的客人似乎没来。或许是今年人不做这个生意了,也可能从别家买了糖。

这些事不是谁都会遇到,也不是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深想,毕竟看起来问题并不大,可能的原因也有很多。但是总会一直这样毫无知觉下去,在祯娘做大以前,任何时候都可能被人看出来,只要一时觉得不对,深究起来。反正,反正祯娘是没有刻意保密什么的。

不过没有刻意保密,其实就是因为提前发现也没什么用。这时候的祯娘已经不是当年的祯娘了,当年她许多技术上超出别人的商品都要小心翼翼地保管,防着被人偷窥。前期建立不起来优势的话,那时候的她拼不过那些大商人。

然而如今的她用不着了,那些糖商就算发现了祯娘的作为又能如何呢?生产上祯娘已经远远领先了。销售上,祯娘有东南豪商庞大的人脉。资本上,祯娘更是占尽了上风。所以说,他们已经无法可想了。

祯娘与刘文惠还有几个伙计谈了很多,都是一些今年收甘蔗的事儿——琼州的荒地可不是那么快能养好的,然而等到谷雨时节就要种植了,显然今年是要错过甘蔗季,只能指望明年。没有自己的甘蔗园,这收甘蔗的事儿就格外重要了。

刘文惠看着标志着下了甘蔗定金的地区,摸了摸小胡子道:“之前我收集了各地土地生产种植的文书,才知道原来有人把这出了书,这些读书人也不全是做一些高深道理的么!这种真的不错。其中说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地界,甘蔗种植最多的竟是四川,远超过两广福建,要不然我们去那里收甘蔗,或者在那里建一个榨糖厂?”

祯娘拿起旁边一本册子敲了他的手臂一下,道:“越活越回去了!这话要是让苗掌柜和宋掌柜听到了,怕不是要笑的。话说为什么不想想,明明四川比起两广福建产那样多的甘蔗,做货物的蔗糖却少那么多?”

这里面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甘蔗不同。直白些说,并不是所有甘蔗都适合拿来榨糖。一种是平常吃的‘果蔗’,更多是当作水果吃了。口味清甜,也没那么粗糙。另外一种‘糖蔗’粗糙的很,却甜味浓,适合拿来榨糖。四川的甘蔗多,但多的是果蔗。

当然,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既然能够种植果蔗,那么改种糖蔗也并不麻烦。反正提前下定金的话,可以轻易改变蔗农这一点小小的不同。更重要的是地理位置,在东南沿海越来越重要的现在,这是自然的选择。在这边天然比在四川更合适,如果追求甘蔗原料,那么等到一年后,琼州甘蔗园正式种植,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刘文惠其实说出来的时候就后悔了,他又不是傻的,这里头的问题他一想就知道。只是祯娘这个东家最鼓励大家能够提出主意,就算没想好也是一样,不好的主意她从来不会生气。久而久之,他们想主意的时候都脱口而出。

不过再怎么脱口而出,这样没脑子的说法自他这样的掌柜口里说出来,还是够丢人了。他立刻面上发红,苦笑道:“修远和熙春两个啊,真是好久没见到他们了——不过熙春大概会笑,修远就不会了,他那个人从来不笑的。”

之后又是一些商议,有榨糖厂的,也有兴业钱庄的。等到商量完了,时候也就迟了。刘文惠等人辞了祯娘留饭,都各自赶回家去吃饭,祯娘自然也是回了后院,家里也差不多这时候的晚饭。

到的时候顾周氏也在正院,不过周世泽还没归家,可能是今日在衙门有事绊住了脚,这也是常有的。祯娘便吩咐道:“今日晚饭迟一会儿再上来,在门口看有没有老爷身边的跟随来报信。”

周世泽平常就是耽搁的久,就会让小厮来报信,家里人就不等他了。若是没有,祯娘就会推迟吃饭时辰,略等等他。这都是惯熟的,她随口吩咐着,脚下不停地就到了顾周氏祖孙三个所在的小花厅。

祯娘见的桌子上摆着一顶青缎子绡金道髻,一件玄色纻丝道衣,一件绿云缎小衬衣,一双白绫小袜,一双青潞绸衲脸小履鞋,一根黄绒线绦,一道三宝位下的黄线索,一道子孙娘娘面前紫线索。一个银项圈,刻着‘金玉满堂,长命富贵’。一道朱书辟非黄绫符,上书着‘太乙司命,桃延合康’八字,就扎在黄线索上,都用方盘盛着,还有四盘羹果。

这就知道是清虚宫送过来的了,顾周氏抬头瞥了一眼祯娘,没好气道:“这个时候就有空闲了?你儿子寄名东西在清虚宫供了三日送过来,当初没得计较,偏生安排在今日说事情。”

^第146章

祯娘给儿子穿上小道袍——时间已经离给洪钧寄名清虚宫过去了有一年, 这是之后清虚宫估量着孩子长大,陆陆续续送来的, 也有道袍、道髻、布鞋、衬衣等。今日正好是顾周氏要再带着洪钧去清虚宫求平安, 所以给他做道童打扮。

这时候洪钧已经一岁半了, 能够走路, 而且相当稳当。只是慢一些,他不像一些小孩子,总是跑的飞快。也能够说简单的话语, 叫爹娘什么的更是早就会了,这时候就在祯娘怀里奶声奶气叫她。

听到儿子这样叫自己, 祯娘的心软的像是一滩水——周家大少爷的性子并不像他父亲和姐姐,和他小婴儿的时候一样, 都是安静乖巧的,这样便格外惹人怜爱了。何况祯娘是做母亲的,只有更加柔软。

直到把洪钧交给顾周氏, 祯娘依旧交代他身边的养娘和丫头等, 中间如何照顾云云。直到顾周氏都不耐烦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女儿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最后祯娘是看着顾周氏带着洪钧上了一辆家里的翠盖红缨八宝车, 这才回到书房。

今日是刘文惠过来和她说琼州那边甘蔗种植的日子, 这也是因为那边第一次种植甘蔗,不可以等闲视之。不然甘蔗有什么好说的,如今都是按着《天工开物》上的做法种植, 谁也没新法子替代这个。

‘凡种荻蔗,冬初霜将至将蔗斫伐, 去杪与根,埋藏土内。雨水前五六日,天色晴明即开出,去外壳,斫断约五六寸长,以两个节为率。密布地上,微以土掩之,头尾相枕,若鱼鳞然。两芽平放,不得一上一下,致芽向土难发。芽长一二寸,频以清粪水浇之,俟长六七寸,锄起分栽。’

至于分栽用土如何,治畦如何,施肥如何,收获如何,也都有详细的记载,可谓一应俱全,都有参照——这些就算没有书籍参照,也轮不到祯娘操心。不过是第一年,她心里看重这个,要听一听各种情况如何罢了。

只是这时候能够如何?甘蔗栽种才下去,就连最近雨水多不多,会不会影响甘蔗都不晓得呢!何况其他。刘文惠也只能与祯娘道:“今年总计是五千亩的甘蔗地开始栽种甘蔗,以后还会逐年增长。这些都是请了老蔗农指点工人,按着东家的意思,从棉湖请的人,人说我们甘蔗园地好,只要老天爷赏饭吃,一定有好收成。”

五千亩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大小,要知道这时候一亩甘蔗地产甘蔗,然后炼成糖,大约能得到三四担的糖。五千亩就是一万五千担道两万担的糖的原料,听起来是真的很多了,使大帆船装也不知能装多少船。但是比较地方,譬如说棉湖那边,一年还有上百万担的出货量,这就差得远了。好在五千亩不过是一个开始,以后的数字只有越来越大的。

祯娘也觉得自己是心急了一回,不过人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说起了事。淡淡地嗯了一声,道:“这件事是问的早了,这一回就算了,只是之后使人紧紧盯着,这可不能有什么差错。第一年总要开个好头,不然后面的事情总不能顺利。”

刘文惠自然只有点头的份,并且同时把这件事的重要等级在心里升成了最高等。想的是就算自己不能时时在琼州那边看着,也要遣一个心腹,替自己督促甘蔗园,随时与自己汇报甘蔗如何。

应承下这件事后,刘文惠又道:“之前我们的糖都是暂时找了个地方储存,因为有石灰护着,倒是没事,等到一队船的货攒出来了就出行。只是到底不方便,所以按着棉湖那边的法子,修了适合储糖的大糖房。现在也差不多修建完成了,这以后多一重好处,平常囤积着,直到糖价好了再出手。”

这件事祯娘倒是知道,因为修建大糖房花的钱不是一点,至少该要和祯娘说一声,她当然没有什么不同意的。这时候知道糖房修建完毕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是知道的,一座大糖房在棉湖能够修建十多年,自己这边一两年就成了。除了自己出钱爽快,也是手下人统筹得力的关系。

等到这个说完了,又说了许多其他拉拉杂杂的。最后祯娘道:“去岁做的不错,在我们自家甘蔗园还没有产甘蔗的时候,同那些糖商抢蔗农——我们是新立足的,难为你们下死力气,争过了他们。我看到了这一回的产糖量,比起上一年好得多。我已经往浙江去了信,到时候直接发货罢。”

糖是俏货,但是大宗买卖有人直接接手总是好的,能够省掉许多麻烦。不然为了最高利益,就该自家去零售,算起来零售当然是价格最高的。祯娘在浙江关系网深厚,一封信去,那边糖业协会的会长就满口答应。

没什么不答应的,这本来就是两边都好的事情。说过了糖是俏货,浙江的糖又从来是只进不出,糖业协会有长期稳定的供货渠道当然是很好。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能直接和糖业协会做这种生意。至少祯娘之前的糖商没人做到,毕竟协会也该想到稳定,不会什么人都合作,他们只相信有实力的!

刘文惠当然也是懒得歪扯那些麻烦的,现在祯娘联系好了卖家倒是便宜了他,也少了船上船长的事。不过还是不能裁了一些很有些精明的船上雇员,因为运送糖北上,并不只有卖糖一件事。

中途经过泉州倒是不用停,因为这里产糖也多,卖糖的价格不高,再往北去更有赚头。直到到了浙江,祯娘选定的卖糖所在,糖业协会支付手法是一部分银子和一部分松江棉布、湖州丝绸。

这也是祯娘选定糖业协会合作的原因之一,他们还是很有实力的。特别是在本地——要知道松江棉布和湖州丝绸在天底下都是硬通货,没有不能出手的地方。平常买几匹当然很容易,可要大宗吃下,并且说长期稳定大宗吃下,简直是痴人说梦。

祯娘凭借自己的能量,写信去松江和湖州当然也能做到,但是那样免不了要欠人情的。商场上的人情还是很值钱的,欠了不还在这个几乎没有秘密的行业里立刻就会被传扬,以后做事就等着举步维艰罢!但是祯娘现在是通过给糖业协会稳定大量供糖,换取他们稳定大量给自己松江面部、湖州丝绸,完完全全的等价交换。

得到了松江棉布和湖州丝绸,再加上剩下的一批糖货,船只会继续北上,到达天津。当然了,说是天津,其实这里也包括了京城的市场。在这里可以把这些紧俏货换到银子和其他的紧俏货,在这里不知道集散了多少关外的药材和皮毛,价格相对南边来说,便宜的不得了。

带着这些货物南下,经过浙江的时候出货,再得到一回浙江特产,最后到泉州、潮州、广州这些地方,出手江浙的好东西。这样算起来,每次从琼州起的船一回路上能够做四次生意。所谓走一回船,便赚一船银子,并不是假的。当然,想要这样赚,就要有十分精明的伙计从中把握,进什么货出什么货,进出多少,什么时候进出,这些都是有学问的。少不得这些人在其中拿主意。

实际上潮州的红头帆船也是这样做的,但是以往都是因为如此精明的做法赚的盆满钵满的潮州糖商,今年好像因此遇到了一些困难——最先是去岁与蔗农收甘蔗遇阻,好多蔗农都说自家的甘蔗已经被别的老板订走了,因为他们是下了定金的,所以蔗农格外喜欢把甘蔗卖给他们。

这是当然的,下定金其实是对两边都很有好处的事情。对此,买方可以保证甘蔗每年的稳定供应,不会因为当年行情特殊而致使甘蔗价格突然暴涨。卖方也可以旱涝保收,不论当年甘蔗行情紧不紧,自家的甘蔗已经有下家了——如果下家不要,也能赚个定金。

同时这个时候其实也是万物播种的时候,不只是甘蔗如此,也就是说这是农户最穷的时候。旧的粮食已经吃尽了,新的作物却没有成熟,并且还有一批等着种子。因为甘蔗是用旧年的藏跟来做新一年的种的,所以甘蔗只需要人工,并不需要种子钱。这样有了甘蔗的定金,还可以挪作他用,无论是买种子和工具,还是自家人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

棉湖出名的糖商,其中最大的几家被称为‘三郭三杨’,也就是三户姓郭的人家和三户姓杨的人家。其中有一个叫杨守志的,就是今岁被伤本最厉害的,当时他知道应该是出了一个本钱大的同行。

然而知道了也没什么用,资本大的就是更有力量。他要么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反正人家买卖甘蔗是你情我愿,你想管也不能管。要么就是像对方一样,也下定金,至少在今年还没有被对手抢走的蔗农手上下定金。

听起来很容易,也是应该做的,不然要看着自己的地盘被人家一步步鲸吞蚕食吗?但是事情没有那么容易,即使只是给钱而已,然而给钱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件事难就难在真金白银,谁没事会在手上留存那样多的现银。

或者干脆说吧,对于他们这些在高速进展的商户来说,手头的钱永远都是不够的。这是一个好时期,这个时期的商人眼里处处都是机会,在这个时期把银子积攒起来储存是最愚蠢的主意。而只要过了这个时期,成功的商户就会成为一方巨贾。

但是那是之后的事情,杨守志身处其中最终只能与和自己一同做生意的兄弟道:“我们各处用钱都是紧张的,去岁赚的钱都用来给糖寮添置家伙和置船了,手头上的银子只有买进甘蔗的。现在拣着还没有被人定走的人家收甘蔗,再剩下的能下几家定钱?”

而且他心里清楚,能够使这种手段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其他的不说,至少资本一定打,因为这个法子用的就是以本伤人——我资本大,有的是闲置的银子!现在定的人家还少,然而人家只会越定越多,这样抬起来本钱就越大,能够一样操作的人就越少。这就是靠着银子,活生生把别人从这一行里挤出去。

最终也没有办法,好歹有几个同族还算仗义匀给了他一些甘蔗,只是不多,因为他们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同时,这甘蔗当然也是多花了钱的,毕竟这就是生意,同族情谊归同族情谊么。

然而事情不是这样完了,等到今岁的糖榨炼出来。他就带着自己两条船趁着西南风北上——从这可以看出他身家不错了,要知道棉湖几乎人人家里都从事和糖有关的工作。每到西南风的季节,谁不想有自己的船北上,一条船就是一船银子啊!

但是即使是棉湖属赋予的城镇,也没有人人家里都能置船。只有有钱人才有自己的一条船甚至几条船,一般人家都是好几户合伙有一条船。若是这样合伙都做不到,那就给人做水手或者船长。

做水手和船长也是没有工钱拿的,或者说他们的工钱不是银子,而是船舱里的舱位!身为重要的船长,在船上的报酬是两百担货物的船舱舱位,他自可以买进自己的货物乘着船北上再自己卖掉。至于水手就少的多了,只有大约七担左右的舱位。

杨守志的船上也都是这样雇佣来的船长和水手,当他们一起到达浙江的时候拿出了一部

分糖打算换取棉纱。这种棉纱可以在北边卖掉,也可以带回家乡织布染色。潮州有另外一种名产蓝布,就名为潮蓝。他们这一回船上,还有人带着潮蓝呢。

但是售卖途中很快发现了问题,之前有一些算是很稳定的客户,竟然也没有来。只有一个还能解释,三四个总不能说巧合。再去问一起结成船队来的其他同乡,果然,每个人或多或少少了稳定客户。

同几个同乡商议,杨守志就道:“这绝不是巧合,我之前在家的时候收甘蔗就察觉到了不对,定然是多了一个同行。这人一定本钱十分厚,还不是潮州人,不然我们哪里有不知道的。我晓得这一定是一个厉害角色,但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居然这样快已经影响到了这边。”

是的,是影响,而不是决定。祯娘这是第二年出货,比第一年多了许多。只是再多,相对于整个糖货市场来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祯娘这边透过本地糖业协会很是拉走了一批要货量大的客户,却不能说霸占了市场。

实际上更多原来买不到糖,或者买不到足够糖的卖家冒出来了。他们实力没那么足,拿货量不是那样大,生意因此做的有些慢。不过这些棉湖糖商,包括杨守志都还是陆陆续续出手了足够量的糖货。等到买进货物后就再往北走,至于在天津的经历,当然和在浙江是一样一样的。

所有人这一回带着货物和银子回来,中间没有遇到什么风浪,一直平平安安,但是却没有人是笑着的。大家都道:“这一回可是糟糕了!有一位大豪商看中了糖业生意,已经插手进来了。事到如今人已经影响到我们了,而我们竟然还不知道同行是谁!”

有些悲观的还道:“这一回是没得机会了,遇到的可不是硬茬子!这绝不是小打小闹就可以造成影响!都知道糖业的盘子还是挺大的,等闲多一个同行我们能察觉?而且人一定是新做这一行,而新做就能这样,以后做熟了,那还得了!”

也有一些心态正的,譬如杨守志就道:“也不是这样想的,这世上也没有一个人把生意做完了的道理。凭他做生意再独,他来吃肉,总要与别人留口汤喝。我们做好我们自己,潮州糖是一块金字招牌,总不至于没饭吃。”

更有一些更积极的聚拢许多亲朋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难道因为人本钱大就一定能胜过我们?要是什么都靠本钱说话,那世上就没有白手起家的了。况且我们一个或许不能赢,拧成一股绳,到时候共进退,也不怕他!弄不好还能吞了对方呢!”

祯娘正和刘文惠商议事情呢,她哪里晓得有人在不知道她就是新崛起糖商的时候对她或悲观或乐观或平和。实际上等到潮州的风声传过一点点来的时候,她正在和泉州兴业钱庄的张管事说话。

这个消息其实也是张管事带来的,他一进门就与祯娘拱手恭贺道:“这一回是恭喜东家了,刘掌柜在琼州也做得好!正是旗开得胜。如今整个潮州都在议论东家,说到东家就如临大敌。然而到现在为止,他们也不知道对手到底是谁!”

祯娘其实真的没有刻意隐瞒,这时候也只能道:“果然是琼州这个好地方,只是隔着了一道雷州海峡而已,竟像是两个世界,不在咱们大明国土——倒成了南洋那些地界一般,你说怪不怪。”

祯娘也不过是随口抒发一句,转而就与张管事说到正事,先称赞道:“上一回炼钢法的事情做的很好,你们手底下的人细心又有眼光,不然就该错过这一桩大好生意了。回去不要吝惜给那伙计奖赏和分红,当然你自己也不要忘了。”

如今祯娘在泉州扎根也两年了,兴业钱庄也有了自己的发展。但是一直差一个契机,能够让他一朝闻名天下知。要知道酒香不怕巷子深也只是无奈之语而已,若真是在繁华热闹处打响了牌子,那当然好得多。

不过去年年末就迎来了好消息,新出的一样炼钢法——一开始可没人能信他能做成。那时候他手边什么都没能拿出,样品样品没有,至于设计的图纸更是说在脑子里,这样的人谁会相信!若是这样的要信,兴业钱庄有多少钱也不够败。

但是有个伙计格外负责,他又本就是管看各种技术的事儿,于是就与那人多说了几句。一个人肚子里有没有货其实在行家面前是很清楚的,那伙计一时惊为天人,忙道:“先生你且别走,我观先生是大才!我再去与我们管事说一说,看看能不能通融。”

这人的确有些不通人情,但却没有恃才傲物的样子,那么大概就是因为苦心钻研一些技艺,所以有些内向沉默而已。他当然也知道自己这样就来要钱庄投资是太像玩笑,但是他也无法——他并没有钱把他的技艺实现,至于图纸,他确实是有些不信任随便一个人的。

总之这件事算是圆满收尾,在那个伙计据理力争之下,那人还是得到投资,虽然他的合约显然比一般人的苛刻。但是他自己很满意,要知道他除了展示了一点才华,其余的什么东西都没能拿出来,能够得到银子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张管事想到这件事也满眼是笑,他本不是祯娘家伙计出身。到了两年前祯娘来泉州的时候才把刚刚从前任东家辞

出来的他请过来,但是两年间看到别人的进展,再看自己的。他就算是一个再平和的人也忍不住心里焦急。

然而这一次事情之后,也就是炼钢法取得成功之后,兴业钱庄的名头在泉州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再后来的事情,就是太原那边的翻版,很少再有伙计等门拜访,而是有好东西却差钱的人都涌向兴业钱庄。

祯娘最后总结道:“这才哪里到哪里,泉州的兴业还要好好开拓才行。等到这两年开门的几家兴业成功了,我们还要走下一步的路,甚至开到两京十三省都不算完——那只能说是达成了做一件事的准备罢!”

^第147章

‘噔噔噔’, 才送走了张管事,书房里一座描金画彩镶珠钉宝的座钟就响了起来, 祯娘一看, 果然是到了未时整。这时候本应该是休息的, 却没想到红豆忽然进来道:“奶奶, 外面有程内相来了。”

所谓内相就是内侍,这位程内相是皇宫放在泉州的采买使,祯娘常常和他打交道, 这样的人不好得罪。祯娘只得赶紧放下手上茶杯,让旁边的丫鬟收拾一番桌面, 这才与红豆道:“你去请程内相进来罢!”

然后祯娘就在门首站着,略微迎了迎这位公公。也只不过几息功夫, 就见这位程内相穿过肩蟒,略微佝偻着身子,精神还好地过来。才见祯娘, 不等祯娘行礼, 倒是先道:“这一回倒是有事要求周夫人了!”

祯娘把他迎进来上座, 之前吩咐的丫头端着今年新出的雨前龙井上来, 给他奉上。见他无心茶水, 就道:“程大人但凡有什么事儿直接与我手底下几个伙计吩咐也就得了,再不然与我写张帖子,我亲自上门一趟也就是是了, 何必劳动呢!到底不知道是什么事,您请尽管说罢!”

程内相茶水也不喝, 玩笑也没得,只是唉声叹气了几句,这才吐露道:“这件事说来犯难,是周夫人手上一点产业!倒不是我想要,而是我头上的皇爷要!但又怕您不好说话,让我先来商量一番。您就当是可怜可怜咱家!皇爷向来体恤您们这些经营产业的,自然不会为难您,但咱们这些人就算是不会办差了!”

见什么神仙烧什么香,祯娘心里迅速盘算一些事情。一般人或者会觉得这是朝廷侵吞产业,也晓得今上确实格外优容,立刻就要拒绝,一个太监死活又关自己什么事儿!祯娘却不是这样考虑事情的。

且不说拒绝了这一遭,得罪了程内相,要是人在泉州采买使的位置不掉,自己该少多少好处!就说拒绝让今上购入自己手上的产业,那不就是放弃了讨好今上的机会!是的,祯娘把这个当作机会!

或许会有人觉得,想要给皇帝送礼的人多了去了,他哪里记得收了什么好处。更不要说人情了,难道你敢和皇帝收人情?然而,祯娘觉得事情不是那样。所谓交情、人情都是一点一点起来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因此有好处落在你身上。若是能有回报,这就代表着巨额回报,考虑到回报比,怎么会不值得呢!

于是祯娘当即干脆拍板道:“说什么求不求的呢,不说程大人与我这边常常有来往,帮忙也该有一回的。就说这样是陛下要的,那便是荣幸了,说出去还有光呢——应该是兴业钱庄收入的哪样东西的干股罢!要是大家知道陛下都觉得兴业钱庄做的好买卖,这就是一面活招牌了。”

程内相脸上堆出笑来,大声道:“就是这样,谁说不是呢!要我说如今能像夫人这样懂得礼仪的也少了。到底是书香人家出来的,又有周大人这样的大英雄做丈夫,夫人就是比一般妇人知书达理一些。”

之后他又详细解释了一番,果不其然,正是兴业钱庄的一份干股。而且好巧不巧,是刚才祯娘与张管事提起过的新式炼钢法的干股——说的也是,如今的皇帝陛下优容商人,不插手商人的事都是出名了的。如果不是一样特别的,也不至于有这样的事。

新式炼钢法是一种全新的炼钢法,除了能够提高刚才韧性,还能够提高出钢率,就连成本也降下来了。钢铁对于国家来说,意义简直不言自明!这样的东西简直堪称镇国神器一般,祯娘估摸着不只是自己,包括那位发明者也应该被请去买断他手上的干股了。

祯娘这样想着,一边摆摆手,这是避开这位程内相接着夸奖她的意思,赶紧接着把话插进去道:“其实也没有那些好,我也是个做生意的生意人。我手中这些年也握有不少产业的干股,同时也在恰当的时候出卖过许多。只要是有利可图的,我自然发卖。”

朝廷是不会差这几个钱的,所以祯娘不用说什么白送的事情。若是说了,才真是败笔——她干脆利落地收了钱,皇帝陛下对她也就没有别的观感。若是让荒地陛下觉得她这是想让朝廷欠她人情,只怕这不会什么好感的开始。

程内相也跟着道:“夫人说得对!手上的东西哪有什么不卖的,本来持有这些就是为了赚钱。当外面出价甚高,比一年一年等着拿红利还划得来的时候,怎么不直接卖了!”

与此同时两人心照不宣,祯娘的这一份产业怎么看这都不是出手的最好时机。实际上,这

也并不是一份适合拿来出售的产业。这产业背后有好多利益,等着吃干股红利祯娘就能够盆满钵满。所以,这一切只是面上有个说法罢了。

把个难办的事情办完了,程内相立刻心情大好。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道:“今日其实这才是正经事,也是我的老本行!宫里这一季让泉州奉上这几样东西,我在想,这满泉州谁手上东西最多最好?当然是周夫人您了!就是没有这些东西,你也只需要写上一封信,到时候天南海北的,要什么没得!?”

采买使采买使,听名字也该知道是干什么的了。像程内相这样的老公公被送来地方,要么是打理皇庄,要么就是做着采买使了,当然,也能够量着兼而有之。这个采买使要是放在以前,自然是一等一的肥差,但在现在则不然。

过去为皇宫里提供开销东西的都算是皇商,做皇商不只是有普通商户没有的体面,同时实惠的是也有相当丰厚回报——是的,与皇宫做买卖中间不知道要行贿多少次,递交东西的时候也不知道要被盘剥掉多少。但是皇商进上的东西,赚头也很大,是远超正常做生意的。

据说那时候天子有一串珍珠佛珠手串,上面还有结牌等。有一次失落了一粒做结头的红宝石珠子,想要补上。问了内监要多少钱,内监给出的数字是四千两。最后天子也没舍得换,而是找了一颗鲜红的珊瑚珠子,因此这手串看起来有一粒红珠看上去和其他的一直不一样。

话说什么样的红宝石珠子要四千两才肯换?那红宝石珠子是比拳头还大?说到底才不是红宝石珠子的价值问题,而是皇宫里头上下盘剥的厉害,一颗红宝石珠子的价值自然一翻再翻,直到天价!

话说回来,还有更加直观的一个。当年由今上揪出来的一颗鸡蛋一两银子的故事,这鸡蛋是人人家里都要吃的,所以什么价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至于一两银子一颗鸡蛋,村夫村妇不过是当作笑谈,只道是皇宫里头鸡蛋液格外不同。晓得内情的却不免心里摇头,真黑啊!

总之这些超出价格的银子,会有绝大部分回到皇商手上。于是之后,无论是行贿的花销,还是中间被过手的人蹭走了油,都能弥补回来,剩下的那就是净赚了。而且这个净赚不是一般二般的净赚,油水丰厚地惊人,远不是外面的生意能够比拟的。

但是现在不同了,皇商改革之后,新的采购方式里依旧有大量的皇商。然而油水却变成了正常生意,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因为他们的成本少了——不必打点不必被盘剥,就算真的规定之下大家利润少了许多,但还是有利可图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皇商对于这些商户来说吸引力已经远远小于从前了。大概就是那种出钱不多,还不能怠慢,非得十分小心伺候的。中间但凡出了漏子,风险可是大得很!所以那些把这个当作第一重要生意的商户,纷纷退出了皇商的名列。

这时候采买使就有了更多的任务,联系本地各家,总之必须保质保量地把皇宫要求的贡物及时奉上。于是这些采买使们与各商户人家就走得近了——这也是为了到时候求人知道要上哪家的门。

当然也不是一味地求,也有人求他的时候。他可是采买使来着,每年有些特批的好处可以与那些给皇宫里提供上供物品的人家。有的时候是额外增加海贸货物量,有的时候是一项生意的专卖,等等不一而足。

祯娘如今就是程内相心里排在第一位的人物,只要差些什么立刻就想到了祯娘这边。事实是祯娘这边也绝不会让他失望就是了,祯娘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册子,十几样物品便记得牢牢地了。

默默想了几息功夫,很快便理清楚了,道:“其他都不难,只有这两万斤水银,五千斤白蜡和两千斤白毫银针这三样手头上暂时没这样多的货,只怕要调遣一回,等到东西齐了我再让人去大人府上知会。”

祯娘从来没做过水银生意,她手上哪有这个存货。况且就算翻遍整个泉州也不见得有两万斤,这又不是大白菜!到时候只怕要问好些人才能凑齐。至于白蜡,这可不是烧蜡烛的白蜡,那种对于祯娘来说是不值钱的。这一种却是一种珍贵药材——只是不知道怎么一下要这么多,又不是吃饭一样。

至于白毫银针则简单多了,是福建本地产的一种白茶。白茶本来要求就不同于其他,采摘更早,也不容易得茶。有时候得三四斤茶叶的茶树,出白茶的话就只能出一斤。这样的白茶产量能大到哪里去!何况是白毫银针这样名气大的不得了的。只怕前两年的定金都让人下了,现有的则都是有了去处。要得这两千斤,少不得各家去信凑一凑,总之各家都留了一些量,为的不就是这种时候好做人情!

听到祯娘这样说,程内相就知道事情没什么为难的,这位在东南说得上神通广大的周夫人一定能把事情办的妥妥当当——他当然相信,两人又不是第一回有这样合作,每回都是这样省心省力,对比一些散在别处内侍,他当然晓得自己如何轻松。

这样想着他又拿出了一张条子,只是这回不是求祯娘办事了。也是的,哪有人一上门就是不停地求着办事的。这时候他就像是邀功一般道:

“周夫人,原来是两天前琉球国国王托给我一封信,恳请我替他寻这几样物品,好过两月到进程朝贡的时候当作礼物。”

程内相在京城里的时候不是垫底的,也不是顶拔尖的。祯娘想他是决计不可能认得什么琉球国国王的,最多就是谁认识琉球国国王,知道他正在因为朝贡礼物的事情心烦,这便推荐了手头广的程内相。

祯娘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不过不管怎么样,如今程内相就是帮着琉球国国王置办朝贡礼物——虽然与大明皇帝的国礼是从一个大明商人手里买得,听上去有一些可笑,但其实这些年常常有这样的事发生。

简而言之,如今的世界中心,公认的在大明。大明天子和朝臣们也认为大明是宇内第一国,为世界之中心。这样的大明对于如何接受朝贡有自己的一套,实际上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能够来朝贡的!

首先是最靠近大明的一圈国家,即使被大明依旧以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来称呼,但因为受到中原影响深刻,大明是比较认可他们的,愿意他们作为附属国。其次是在这一圈之外的一圈,他们也多少受到一些大明影响,只是在大明眼里很不够,因此只有朝贡的权力,并没有准许成为附属国。

至于再外层的,实际上连朝贡的资格也没有。或者有一些倚靠传教士或者其他团体送来礼品,但是这并不是朝贡,朝廷对此界限分明,有一整套严格的规章礼仪。若是进行了朝贡的话是很不一样的,朝廷心里自有一本账。

论理来说,朝贡的东西最好是本国的特产,同时也要珍贵。但其实往里面‘掺沙子’的不少,譬如暹罗那边常常用更远国度国家的重宝来作为国礼的一部分,这种事情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

不过不管怎么说问大明商人来买送给大明的国礼也是很有趣了,以至于祯娘都有些好笑。但是她并没有笑出来,只是看着纸条道:“是这上头的东西都要,还是只要个一两样便足矣呢?”

程内相满不在乎道:“原来琉球国国王说他已经备好了各色礼品,只差一两样做主礼品的。原来打算用琉球岛周围特产的大珍珠,只可惜上下寻觅却没得品相完美的了。想来最多的是流落来了咱们大明。”

这又是一个笑话了,本国的国宝自己没有,要到别的国家去看。祯娘也没多想,直接道:“就是说只要一两样便足矣了?若是要了全部倒是我来为难,非得等上几日才能凑齐。既然是只要一两样,我这里就有现成的,程大人就先带去罢!”

说着就吩咐了丁香,让她拿着钥匙去开库房。过了一会儿抬进来几样东西,才抬进来程内相就觉得斗室之内宝光放射——这其中打头的是一对珊瑚树盆景,这本身不稀奇,难得的是这样大,还遍身红通通如同宝石一般。程内相是在皇宫里见过好东西的,但也没见过这样好的珊瑚树。

祯娘指着这一对珊瑚树道:“这还是前年与外子到泉州落脚时家母送来做安宅之喜,算是图个好意头。是有两对的,都是由家里一位专做海外生意的掌柜带来。其中一对摆放在我房内,这一对倒是一直收着。”

程内相看着点头,然后再去看其他,其中有珍珠的——那一整盘珍珠该有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九分以上大小,形态浑圆,珠光温润,实在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祯娘对此却是道:“我家虽然有个珍珠顾家的名头,但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人力所成的珍珠如何比得上经历日精月华天生天成的!这些珍珠都不是我家所出,只是平常注意收一些,倒也能拿来凑数。”

之后还有一整套十二只的海螺杯,形状大小甚至海螺花纹都一模一样,拿出去也是让人啧啧称赞。至于玳瑁酒盘三十六面一整套,珊瑚嵌宝香山两座等等,也不必细细提了。

程内相最终还是点了那一对珊瑚树和一百零八颗珍珠这两样。与祯娘道:“夫人到时候就尽管与人开价——其实我本来是打算送夫人一门好生意的,不意夫人拿出这些。这些东西就算没遇上琉球国国王,那也是让人趋之若鹜的好东西,根本不愁高价。”

祯娘当然就是打算赚钱才拿出这些,这些昂贵的过了的玩意,若是不自己用,要倒腾出手其实是很难的。最大的原因就是太贵了,其实天底下愿意为这一两样顽器出到天价的也就是大家互相知道的寥寥几个人。

这些东西当然不愁高价,但是高价出了,大家也认可,卖不卖的出去就要两说了。至于琉球国国王,人家是一国之主,再怎么说也应该是有些身家的。所以,祯娘拿出了这些。

等到商定了价格祯娘便直接让程内相拿走,至于银子日后琉球国国王付了后再算账就是了,倒是懒得等那时候再把东西启出来一回。对此程内相也只是道:“到底是夫人,办起事情来大方多了。”

这样送了程内相,祯娘看了一眼座钟,已经是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原来自己那样迅速也用了一个多时辰,她忍不住想。一边想着一边按了按眉骨,缓解了一些疲劳。

本来以为这就可以休息了,没想到红豆又抱来好大一沓帖儿,道:“奶奶,看看这些。这是这两日攒的邀请帖儿,我

先剔除了奶奶绝不会去的,剩下的要看您自己取舍——这是今日最后一件事了,您快快做完,也就能一身轻地去用晚饭,早睡觉了。”

祯娘无法,只得把那一沓帖儿拿在手上,先粗粗过一遍,把可以不去的清出来。再到剩下的就看时间,时间不重合的就去逛一逛。时间若是重合的,那就两边相较,总是要亲自去一个,另一个便送礼就可。

那些被清出去的帖儿,无论发帖的主家有多么尊贵,最终都是要被像是扔瓜子皮一样扔掉的。跟在祯娘身边料理这些事情久了,红豆也知道这些帖子是什么东西——每一张都是好多想挤进这些社交圈子的人愿意花重金购买的,然而在这里,如果不是祯娘要去的话,当然就一文不值。毕竟,祯娘又不是回去倒卖这些帖子的人。

看到最后剩下的七八张帖儿,红豆松了一口气,这是最近祯娘勤快的了。不然每一回都回绝那么多,她都觉得不好意思。

只是不好意思什么的,红豆果然还是太单纯了。这些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哪门子的不好意思呢?现实不过就是人人都想见祯娘,和她说话,或许只是一两句话而已,因此就是一笔长期的有极大利润的生意。

既然是这样厉害的祯娘,她爱去哪里不爱去哪里,大家都不会置喙了,至少当着她的面不会置喙。这种背后的嘴巴痒,对祯娘来说还真是什么都算不上啊!所以红豆的不好意思毫无道理,哪怕是从发帖儿的人来说也没有多怪的意思啊!

现在的祯娘是什么样的人?她加入了本地的商业行会,或者说能够在行会里面当家作主。常常和官府以及朝廷打交道,她帮助官府和朝廷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事,并且获得报酬与人脉。

现在的她,本身资产庞大,根据一些人的猜测她应该是天下最富有的女人,同时也是最富有的人之一。或许排不上前十,但是看上涨的速度,她在离世之前今日到屈指可数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资产庞大、手眼通天、连接官场和商界,祯娘的名声如日中天,到处都说没有这个女人做不到的事。但凡有什么事,求到她门下就是了。

^第148章

这天底下的人, 哪怕再如何如何,有几件事也是必做的。其中有一样就是教养孩子, 譬如祯娘和周世泽两个, 都说是有权势的人了, 洪钥和洪钧两个将来就是躺着也不愁。但是该如何教养还是如何教养——这种事情古来如此、家家如此, 也是风俗。

原来是这大门户,别的法子都不能使其轻易败落。只有子孙不肖,一代不如一代, 这里头坏了,才能真的山穷水尽。因此, 但凡人家重视子孙教养,而大户之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祯娘和周世泽对女儿儿子当然也不会例外, 洪钧还小不必说,洪钥却已经五六岁了。自她两三岁起,祯娘便与她念书识字, 大一些了把着她的手描红画册。到如今肚内也有两三千字会读写,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样浅显的也背得。再有就是《诗经》《唐诗》《古文观止》等, 里头名篇也带着背, 虽然不是都解其中意, 好歹是背诵地下来。

这是祯娘并文妈妈等人一起,家常教她一番。但是真的正经上学,却不是祯娘能够的了。她如今事多, 哪里能够专门在家教育女儿?于是自洪钥四五岁起,她就想要给她正经寻一个好夫子, 像个男儿一样读书进学。

这样处馆的塾师说是极好找的,天底下读书人有多少?都想着科举出仕,然而不要说进士了,举人又是多少个人里头才有一个!只到秀才的话可没得实惠,不然也不会有‘穷秀才’的说法了。更何况,就是秀才也好多人不得,头发读到花白的老童生好多着呢!

那等久试不第的读书人,蹉跎一辈子也没个着落。只是读书一辈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读书也没得别的会做。不论是养家糊口,还是为了能下一回接着应试,都要找个营生。最没得本事的是在庙门口写家信,最好的是做师爷。

之所以说做师爷最好,是因为这个要真本事,所以薪资、人脉也就越多越厚。至于教书育人,则是和清客一样位居中间,不好也不坏,或者说其中有好的也有坏的。那等托身在官僚大户人家的西席,最低也和东家有了联系,替人说人情走门路,得些好处费是当然的。若是好的,本身有功名,借着做了人家孩儿夫子一场,将来谋得实缺,飞黄腾达也不难。

还有人把这些西席夫子的好处拿到一起说过,叫做‘乡邦好说话,一也;通关节,二也;撞太岁,三也;穿他门子管家,改窜文卷,四也;别处吹嘘进身,五也;下头官儿怕他,六也;家里骗人,七也。’有这样的好处,那真是砍脑壳也是要去的。

只是这样好的其实不见几个,更多的时候都是一些落魄文人。都说‘天下秀才穷到底,学中门子老成精’,前一句所说就是这秀才不好过。若是他们做夫子,大多是乡中村学,不然是坐馆‘童蒙任附’,束脩只得每月几百钱,冬日要担忧攒煤炭钱,平常盼着节庆,才有学生送点心节菜,算生活好些,真是吃住都难。

这样说起

来,祯娘要是想与洪钥寻一个夫子,那该是极容易的。只是事情哪有这样简单,夫子容易,好夫子却难。虽然只是教一个五岁的小姑娘,但祯娘怎会轻忽自己的女儿。她打定主意要寻个好的来教导洪钥,至于人说一个女孩子要如何教导,祯娘当作没听到的。

顾周氏也不是轻视女孩子进学的,不过这时候见说好的夫子左不来右不到,不免问祯娘:“你也忒挑剔,要知道这女学生的夫子本来就不好找。没本事的你不要,有本事的哪里去不得?女学生的难处都知道,真是轻不得重不得。到时候有个好的你就定下,别再觉得没有十全十美。这样挑拣下去,真个洪钥出阁了也没进学。”

祯娘手上正是几位别人送来的举荐信,有的还附着被举荐人的一些诗书作品。她安安定定道:“这有什么忧心的,我不过是看的仔细罢了。这毕竟是与洪钥找师傅,要是人品、才学有一样不够的,洪钥就要受害。”

有这样一件事,祯娘便一直挂在心里。实在没得好的了,还找来身边两位师爷郑怀羽和高文静。然后又把周世泽身边的两位,一位宋先生,一位于先生找来。这四位都是浙江师爷出身,虽没的祯娘这些日子去信人家结交的人高,却有自己的一条道。

或者说,都是科举不成的读书人,该有些自己的联系的。说不好这些事他们比一些只知道请人来家处馆的还要知道的多,知道的深。何况都是浙江人,浙江人文荟萃,祯娘本意就是想找个家乡人过来教导洪钥。

宋先生和于先生才来家里辅助周世泽不到一年——本来周世泽身边的用不着师爷的,是来了泉州之后,做了主官,多少事都要管。何况这里猫腻多,不能随意处置,所以很多时候身边都要有些精通刑名、钱粮、书启的专门人。

譬如一开始归置那些丁会办拿来的账本,那还是祯娘借了手上账房给他。然而这些官府里的事,本不该祯娘手上人知道的。哪怕她是周世泽的夫人!那时候不过是事急从权罢了。

所以等到空出手来,祯娘就透过郑怀羽和高文静两个,专门给周世泽找了两位同样出身浙江,并且是有真本事的师爷——这比当初顾周氏与祯娘找两个师爷还要容易,毕竟周世泽是个官员,打算图出身的师爷不要太多!再说如今是在泉州,对于浙江人来说,太原好去还是泉州好去,也是不言自明的。

也是因为来到周家的时日短,平常也和祯娘打交道不多。宋先生和于先生没有先说话,先拿眼睛看了郑怀羽和高文静。郑怀羽清了清嗓子道:“奶奶说的这个我们都知道了,要教导大小姐自然要寻个好的,不过要我来说应该是性子第一好。”

旁边的高文静也道:“这是自然的,不然为什么要把夫子到东家家里教学称之为处馆,正是要和东家上下处的好。而处的好第一就是要性子好,不然到时候为了教导小姐和东家争执,牛脾气上来了,彼此不好看。”

于先生这时候才在旁补了一句:“再有没些说是说非,翻唇弄舌,这就好了。若是做惯捣鬼的,怎用的他!要知道这夫子和咱们一样住在东家家里,晓得的事情多,什么都往外漏的话,不知要生多少是非——奶奶和东翁都不是一般人,事也不是一般事呀!”

到了最后宋先生才摸着胡子道:“若是奶奶真有心让咱们帮着寻访,我们各人都定能说出几个名字。特别是高先生,他是出名的交游广阔,爱提携后进。我们浙江同乡里赋闲在家的,名字全被他袖在袖子里,您只去问就是。但是若还要用心一些,那就要再等一等,我们去信回去,让朋友、亲戚、同学等帮着判定,这人才能都知道是不是真好。”

这话说出,其余三个都是点头。祯娘想了一番,也确实如此,便道:“既然是这样,便万事拜托先生们了——说来也是我这里唐突了,本不是先生们的事,倒为这个挂心。到时候请了先生过来开宴,一定请四位一起上座。”

等到这件事再有后续,那已经是一月多以后。这时候天时渐渐热起来——泉州虽抵着海洋,一年四季气候适宜,但也是有春夏秋冬的,夏日一样比平常要热的多,只是比起其他地方要强。

这一日祯娘早早起身,打点好一应便坐马车至了泉州同知的官宅——这是新上任的同知大人女眷第一回招待客人,也是上上下下都请了。祯娘算是到的早的,这时候竟没有几个人,说起来她也好久没这样早来场合了。

只是这不是没有缘故的,她才一进门,就有一个盛装妇人把她抱住,上下看她,眼圈也红了。等到两人相视而笑,才道:“这都有快十年没得见面了,你倒是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呢!”

是的,不错。这人正是祯娘的旧相识,快十年不见的盛国公府小姐安玉淳!当初她出嫁嫁的也是一个好门第,家里本业做官。也传承有几代,虽没的什么阁老天官,也算是诗书传家。到如今家财过的,更重要的是他们这样的人家,男子都有功名!

如安玉淳的丈夫,在娶她之前就是个举人了。这样的人家,等到成亲以后,无论是谋实缺也好,往上再接着考进士也好,都不难。那么将来不说做宰相,给安玉淳讨个诰命

却是十拿九稳。看中这一点,当初盛国公府才会许嫁的。

也是确实能为,待到玉淳同丈夫成亲第二年科举他就中了进士,虽说只是三家赐同进士出身,那也是进士——只是这样的成绩,翰林院是不要想了,只去了一个极容易做出成绩来的县里当县令。做过两任,考评都是上上等,如此便在京城活动,点到了现在的泉州同知。

人都说‘千秋万岁名,不如少年乐’,等到大了再想小时候,苦也是甜。何况实打实的少年喜乐——祯娘和玉淳两个人共同记得的就是那时候在盛国公府家塾上学,再不然姊妹相聚玩乐,何等快活!

等到新同知大人来到泉州,祯娘才知道他夫人竟是安玉淳!再没想到少年时的同学姊妹竟能相遇,饶是她再不外露,今日也雀跃了——出门早早,到了官宅更是情难自抑,握住玉淳的手说不出话来。

趁着人还不多,两个人在安静僻落的一处亭子坐了,祯娘才道:“你出阁的时候我早已不在家了,后来与你们还断断续续有联系的也只有玉浣玉润两个——他们出门早,留下了地方。只是到底各自有家,不在一个地方也就失落了。”

祯娘说的都是实话了,哪家的女子不是这样。出嫁之前的闺中密友,夫家不在一个地方的,随他再怎么亲密,后来也是要生疏的。但是她们又确实是闺中密友少年女伴,只要还能再聚首,有的是话说,有的是情叙!也不需要经过什么,立刻就能找到当年一样的感觉。

玉淳也道:“谁说不是,偏我家外子是各处外放做官,更加没个准了!不过是缘分呢,有这个再不能相见的也相见了——自出嫁起我就不曾回过金陵老家了,你也是一样。且当初我们谁也不是到泉州的,谁想两三年间都过来了。”

两个人聚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少话说,从那时候学塾念书说起。每日晨间大家来学,排着队伍背诵昨日学的。若是能琅琅背诵的,自然不会挨打,若是半生半熟,总打磕绊的,那就等着有寸把厚的竹木板子打手心——盛国公府家塾严格,就是女孩子也是要这样读书的。

这样打手板的事都说的有乐趣,更不用说那些趣事。大家一起学着用松香等修毛笔,其实哪个是要省这一支毛笔的,不过是为了趣味。还有夫子教导装订书籍、用白纸打格子、简单装帧,那些‘手艺’,明明对她们无用,但是想起来,满满都是那时候的快乐。

说完这些,祯娘便道:“现在我们说我们那时候读书的事情,时候可过的真快啊!前些日子我一直忙着替我女儿找个处馆的夫子,中间的困难麻烦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原来我们已经到了这时候了,心里好多感慨。”

玉淳比祯娘晚出嫁一年光景,长子却比祯娘的长女要大半岁,如今已经在启蒙读书了。听到这个也是感慨万千:“我家那个天魔星,本性贪玩的很,偏又不服管教,有许多怪性子。虽说是启蒙,家里夫子说了,真是比个举业的还劳神!好像我们才在学堂上课,转眼竟然要忧虑儿女读书的事了,时光确实太快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转到当时小姊妹玩耍,说到江南四时风流。玉淳也是扑哧一笑道:“我原先是到了山东一处县城里,北边重南风。县里的妇人都爱和我交际,我拿了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与她们消遣,竟然个个都是赞的。”

祯娘原本在太原呆了好几年,这些事情都知道,也跟着道:“那时候我们不只做家乡那边的游戏消遣。还有每年给我送东西的船北上——其实也不是甚珍贵东西,只能说是家乡土仪,全是我娘与我慰思乡之情的。然而拿出去分送各家,因为比商铺里还要时新,倒是比那些价贵的礼物更好。”

那时候送来的确实不是什么顶尖昂贵的东西,也就是松江的布,江宁的宁绸、库缎,杭州的纺绸,湖州市的绉,横罗、直罗,各种纱、绣品;笔、墨、纸、砚等文具;糖、木料、竹器、瓷器等日常用的;信笺、香袋、香珠、扇子、扇坠等小玩意儿。

玉淳笑着拍手道:“你可别说,这些东西我这一回沿路过也是买了的,就是打算来了之后各家送礼有个添头——也只能当个添头了,这里可是泉州,离着那边也近,这些东西算日常,不算稀罕。”

两个人在偏角里说话,只是没能说太久。今日可是玉淳请客众人,怎能和祯娘两个一齐躲在这边!于是到了人渐渐多的时候玉淳就各处照看众人,做好一个主人家,祯娘也是特意在旁作陪,与她介绍众人。这时候众人才知道两人有旧,再想到玉淳的出身,更加高看了她一眼。

这一场席开到尾,玉淳也十分累了,本打算留祯娘说话的,到底没能够。最终只能道:“今日事太多,这会子还要指挥他们收拣东西,与外头酒楼庖厨结账之类,便不留你了。等过几日,寻个我们都十分空闲的日子,非要好生说一回话不可!”

祯娘眼睛里满是笑意,脸上因为喝酒多也红了起来,立时就点头应了下来。直到到了家,也好心情。也正是到家的时候有个顾周氏身边的丫头过来道:“奶奶,太太今日见了给小姐请的夫子,说让你去一趟萱瑞堂。”

大约半月前祯娘终于在高文

静推荐的几个人选里选定了一位近六十岁的老举人到家处馆,当即给的就是五十两银子的路费,也是定下人家心,让尽快赶来的意思。她却没想到能来的这样快——从浙江到泉州确实不远,但是算上打理家里处理事情,才半月就到了这边,已经是不得了了,以至于祯娘都没预料到这个。

不过来得早是好事,祯娘应下便往萱瑞堂走。等到入了待客的厅堂,果然见到一个陌生的。那人头戴方巾,身穿莲青缎子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祯娘心里估量,这该就是那位夫子了。

两边行过礼,原本就有高文静一力举荐,这时候祯娘见他生的端庄质朴,落腮胡,仪容谦仰,举止温恭,心里已经满意了十二分。也因为是给女儿寻老师,所以格外恭敬,与他说话道:“久仰夏老先生大才,敢问尊号?”

——这位夏老先生原来家中是耕读传家的,到他这里二十岁中秀才,三十五岁中举人,自此之后再没有寸进。他本来就是一个不愁吃穿的出身,不说大富大贵,吃饭却从来没得问题的。

这样的出身,再加上举人身份,怎么的也可堪过活,何必要到人家家里处馆?这其中有个缘故,原来十来年前他夫人身患重病,中间医治不知道耗费了多少银钱,银子就像是流水一样流走了。只是就是这样,夫人也没有病体痊愈,反而夏老先生的家财散尽。这样,不得意他才出来处馆。

之前他是教过两班学生的,也都是在人家家里处馆。当时高文静说过:“这位夏老先生绝不是什么浪得虚名的,他原来在京城户部尚书家里教他几位小公子,等到小公子们一个个考了学,这才辞馆。后来又到了扬州盐政许大人家里处馆,直把许家二公子送到了举人,其余两个小的也到了秀才。只是这几年感受身体越发不好,不愿意太过劳心费神,于是不愿意去那些给孩子举业的人家,不然谁不去请!”

两人对答了几句,祯娘心里不说如何了解这位高文静口中的夏老先生。但至少表面来看和高文静说的是一样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差别处。如此已经是上上签,祯娘便让人去叫洪钥过来拜见夫子。

洪钥过来的时候尚且懵懂,直到祯娘与她说这是以后教她读书的夫子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她原来是一个极活泼,不大坐的住读书的,这时候也知道是给祯娘做脸,所以把顽皮一面收了去,规规矩矩行礼。

祯娘便摸着洪钥的头顶与夏老先生道:“夏先生,这就是我家那个天魔星,平常最顽劣不堪的一个。三岁起就敢打马拿刀,偏她父亲不禁着她,一直到现在也没改掉毛病。往后她就交予您管束读书,但凡她有个不听教导不敬师长的地方,您只管教训就是。”

夏老先生看了看才五六岁的洪钥,正是和自己最小的孙女一个年纪,心里喜欢。至于她眼里一点机灵劲儿可瞒不过他去,要知道他和多少小孩子打过交道,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他不是那等非要把学生教成一个呆木瓜的,见到这样有灵气的孩子反而格外喜欢——何况洪钥是个女孩子,用不着为了科举扳性子,更加不用在意了。

他相当和气地问了洪钥几句话,不过是识得多少字,会背什么书。洪钥虽然小,却是答的清清楚楚有条有理。再看她的进展,夏老先生知道她定然是个极有天资的——做老师的谁不喜欢聪明些的学生,于是脸色越发好了。

^第149章

祯娘家里这就聘下了夏老先生做西席, 专门教洪钥一个。按照使费是一年一百二十两银子,比别人家里教公子的西席还高得多了, 这也是祯娘看夏老先生是个有真才实学得人敬重的。另外在外院拨了一个小院子专门与他居住, 两个小厮照顾起居, 还管他三餐吃饭四季衣裳等, 这也都是应有之义。

至于夏老先生自己教洪钥这个学生也有趣味——说是身体不好,受不得太过劳累,转而教女学生的。实际他是真心有些喜爱教书育人, 特别是见到一个好材料都是见猎心喜,恨不得用心打磨, 把他雕琢成才。

按照他们这些夫子的说法,根据学生的才智把他们分作三等。每天让读不同句数的书, 第一等最聪明的学生可以读新书上百句,且等到第二日背诵时候倒背如流。第二等则是资质中等的,每日可读新书四十句到八十句, 具体多少再有斟酌, 只要用心, 第二日还是背的出的。第三等就是夫子基本不管的, 就是只有二三十句, 第二日也背不出,这样的学生根本读书读不出来。

若是按着这个来分,洪钥自然属第一等中的第一等, 资质好的不得了。这样夏老先生教导的时候就可以说相当省力气,竟是不需费心的感觉。而且教什么会什么, 这样的学生进步是看得见的,好生讨他喜欢。以至于他与周世泽感叹:“大人千金只可惜是个女孩子,不然的话,多少状元考不得!我是没有见过比她天资更出众的了!”

对此周世泽当然是骄傲的,只是回答的时候他却哈哈大笑道:“虽说我家钥儿聪明异于常人,但要说再没见过比她天资更出众的了,那则是因为先生您没见过她母亲小时候读书的样子,那才是真的出众

!”

周世泽其实也没见过祯娘小时候读书的样子,但是他看过祯娘现在读书的样子,也曾经听文妈妈说祯娘少年时代的事情。所以他清楚祯娘到底在这些事上聪明到什么程度,她是那种真正能做全才异才的人!

夏老先生要来周家处馆,当然是打听过周家的情形的。知道周大人如今做着三品参将,还单领着一支水师,算得上颇有权势。然而说到他家主母才是厉害,珍珠顾家的女儿,生意却不在珍珠一件事上。如今财势滔天,正是身边金银如流水涌动。

这样富贵双全,有钱有权的人家,他本来还有些疑虑。只是因为相熟的几个人都极力劝告他,告诉他这家如何好,那边又人未到路费先到。没得法子便过来了。等到了周家才知道,他们这样的人家,进去看却是另一种光景,是个富而好礼之家,倒是个难得之馆。

他那时才到周家就已经见过祯娘了,后来因为避讳人少妇人家并没有见过几面,更不要说说话了。从几次见到人知道她定然是个不俗的,或者说见这位夫人生平就应该知道她的确是个不俗的。但是说到读书,夏老先生还真不知道她是那样有天资的。

不过这样不是身新奇的事儿,他只笑着与周世泽回道:“学生老家乡下还有句俗语,叫做‘穷有根,富有种’。我那女学生是一个这样出色的,也就知道夫人该是如何,这样的事就是有本而来。”

也就是这一二月间,洪钥每日上学,祯娘见她日日长进,放下了好大一桩事,也能够重新放更多心思在别的事情上。又是这一日,有玉淳相邀,祯娘再看今日确实没什么事,或者说是有的事都是可以推掉了,然后就往同知大人官宅去。

去的时候却很诧异,只因为玉淳邀她的时候并未说明还有别人。然而这时候祯娘来到,花厅里还有另外两个妇人。这两人祯娘并不认得,直到玉淳与她介绍道:“祯娘,你不认得这两位,都是与我夫家是通家人家的。一个是广州布业大王伍家的伍太太,另一个则是潮州第一的瓷商郭家的郭太太。”

介绍这两位的时候玉淳是有些尴尬的,祯娘一望便知——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无非这两人是突然来到的,且因为是同知大人的通家朋友家的,玉淳也不能扫了对方面子,但对祯娘就抱歉起来。

因为她很清楚,这两位非要见到祯娘,定是有什么事请祯娘帮忙,而祯娘一般是不会帮的,不然何必要借助自己!直接上周家的门就好了。反正周家的门一般人难进,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却不是。

祯娘知道这不关玉淳的事,况且她也没有脾气大到那个地步,脸上依旧平和的很,只是与两人见礼打招呼——两人见祯娘这个样子也是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唐突,可是真的有事而来,并且是大事,不容得她们在意这些。

祯娘却不管她们想了多少,她就真把这当作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的姐妹相聚。喝着家乡那边带来的茶叶,吃着家乡风味的点心,与玉淳抱怨道:“你知道我家人口少,至少现如今院子是相当宽敞的。就是这房子的形制上花园格外小,我进来后还修了个暖房好冬日养花,这就更窄了。”

玉淳笑着听了,等她停下就道:“我这里也是一样的,之前在山东小县,县衙后面官宅何其狭窄!就连伸个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从小何曾住过那样狭小的地方,满屋子丫头媳妇都摆布不开。来了泉州就不同了,官府有钱便能把官宅修的阔朗好看。不过还是不如你那边,随便就能修改——我也想要个暖房养花呢!”

祯娘回道:“可别这么说,你们这里不能随便修改是因为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每一任同知大人都能重新修缮一番同知官宅,然而朝廷出钱就不会让你随意乱花。不核定核定,全随你意,不知道又要出多少事。”

说到这里两人说起了园林上的事情,这时候旁边的伍太太才开口道:“这就是周奶奶和同知妇人是江南人了,讲究园林厉害。这些年泉州这里也兴,我倒是认得一个本地懂园林,专门与人家画园林图的,名叫张华亭。这人治园极有巧思,一石一树、一亭一沼,经过他的指点都有自己的韵致所在。原先他在广州生活,各贵人家都请他谋划自家园子。”

说到这里几个人倒是都有话说了,如今天下尚南风。这个南指的是江南,不过这个江南不是指的什么长江以南诸多地方,而是专指浙江、安徽、苏北等一些地方。江南是天底下最富庶最文雅的地方,至少在人所知中是这样,人人都是心向往之,以学南风为荣。眼前的几位都是富贵人家的女眷,有的是时间、精神、财力等去消遣,自然对江南一应物什格外懂行,其中也包括园林。

到了如今,江南人遍布天下,在许多行业都影响颇深。同时他们也把江南的习惯带到了自己落脚的地方,始终如一地按着江南旧俗讲究吃、讲究穿、讲究宅第、讲究园林、讲究书画、讲究文玩、讲究娱乐戏剧,至于岁时节令、看花饮酒、品茗弈棋,更是无一不保留下来。

从园林说起,四人说了好多东西,竟是说不完的样子。玉淳还拿出了几盆自己养的盆景,确实照料的好,其中纳万景于一盆的风雅引得

众人啧啧称赞。玉淳颇有些得意,这些真的是她自己一手包办的,并没有假他人之手。

此时她扶了扶鬓边的花钗,故作可惜道:“这也就罢了,我如今能有多少闲心?一大家子要照料,特别是几个小的淘气,整日也就是相夫教子的琐碎事情——我曾听人说,女人成家了就要渐渐从珍珠变成鱼眼珠子,果然不假。打理俗事不停,再好的光泽能经得住这么搓磨!不比我小时候,祯娘是知道的,我们姐妹一些人成天做这些耍,好像是从来不沾凡尘。”

祯娘淡淡摇头,又点头道:“我好久不曾见过以前姐妹,但自成亲以后,所见的妇人虽然各有好处,其中也有杀伐果断巾帼不让须眉的。却再不见小时候的样子——现在看那时候觉得小孩子气。然而那时候我们也最好,没得琐碎没得忧虑。人说天上的仙女吃的是落花喝的是露水,不染尘埃,那就是那时候了罢!只可惜了,我们又不是仙女,这就下了凡。”

听到祯娘难得这般感性,玉淳也是笑着连连点头,就连伍太太和郭太太也连忙点头。除了捧场的缘故,其中也有这句话正说中了心思。回想女人家一生,最好的时候果然就是未出阁在家里做大小姐的时候。

郭太太就叹息道:“再看看如今我们担忧的是什么,要么是家里说不上话,那就整日想着讨好上下。上边的公公婆婆,中间的妯娌小姑,另外还要小心服侍丈夫,哪一个好打发!”

伍太太在旁接道:“要么就是在家里说得上话,当家媳妇,说起来有些威风,上上下下不敢小看,下人们也格外尊敬。但是其中另外的艰难就不足为外人道了!譬如我们,整日不是想着帮忙家里生意?若是男人不争气,更该顶上。只是难啊,我家一直的打算是能不止步于布业,至少不能止步于广东一省的布业。然而真到别人的地盘,才晓得有多难!”

闲话多说,祯娘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如今的泉州上下,什么生意不看祯娘的眼色?再往北去,更加厉害的浙江祯娘也有一席之地,说话也是人人要听一听的。这两位太太的目的清楚明晰,这是来拜码头来的!

当然拜码头也只是原因之一,不然去往周家下帖子就是了,何必要担着讨人嫌的风险通过玉淳这边。不过是两人想要关系更近一些,讨到祯娘的指点——就是祯娘的指点,如今祯娘过去的生意都被人翻来覆去的研究,除了眼光超绝,能力出众之外,还有一样就是鸿运当头!

这绝不是别人对祯娘的轻视,把她的成功归结为运气。或者说这才是旁人对她的至高评价,有些东西已经到了看的人看不懂的地步,只能安放于运气。何况鸿运当头有什么不好,这世上最难打败的就是运气呀!

眼光超绝其实并不一定会赢,能力出众也一样,这世上被埋没的人才还少?不然也不会那么多的怀才不遇。更何况,许多失败本身就是没有道理的,凭你别的再好,挑不出一点差错也是失败!

然而运道这一样,看似虚无缥缈,但是他真的来了的时候那可真是非同凡响。做什么成什么,想什么来什么,说是心想事成并没有什么问题。就好像是你下定决心做一样事,于是所有的事情都为你让道,给你方便,直到有利于你的局面大成。

和什么样的对手做对最难,不是什么能力强的,也不是什么背景深厚的,更不是什么心狠的,从来都只是不会输的——有比这个更绝望的么?人家就是运道所在,做什么都没有输的,除非自己作死!然而如今看起来,祯娘聪明的很,并没有作死的迹象。这样的运气再加上本身的能力,不出意外她这一代后应该是一个大家族崛起罢!

不,已经是一个大家族了,只是这个‘家族’还人丁单薄而已。伍太太这样想着,和郭太太两个人心照不宣——也就是因为运道与眼光并存,大家都想在祯娘这里讨到一些意见。

于是说的事情就逐渐开始往那些商场官场上去,祯娘当然知道这是刻意的引导。但是伍太太和郭太太都是十分有分寸的人,拿捏的恰到好处,总之不会让人厌恶。不仅不觉得冒犯,而且就像闲话家常一样,随意也就说出来了。

开头祯娘还只是泛泛而谈,说到如今生意的大势,其中如何运转——过去和如今的差距如此巨大,很多在时代浪潮里的人都摸不着头脑了。甚至因此被覆灭的家族也不是没有,那些积累上百年的家业啊,真的要断绝起来似乎也就是几年的事情。

只要几笔大生意失败,周转上不灵,那么有的是墙倒众人推。都知道的做生意的向来是八个坛子七个盖,互相借贷,到了那样的关头谁都想咬一口。没有人伸出援手的!甚至说帮忙的人就是和其他等着瓜分的人如同死敌也没什么错。毕竟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么。

祯娘尽量用通俗话语说来,倒是让人有茅塞顿开之感。原本对于这些事在场的包括玉淳都只能说是一知半解,或者说影影绰绰,从来没有人能够说的如此之清楚。但是,也就是这样了。

其实这也就是商科学塾老师的好苗子,那些在商科学塾做夫子的人,谁不是能把这些吃透!然而,真让他们做生意又不然了——否则又何必做个教书匠

,大可以出去经商发财!

然而等到祯娘说到实际上的事情的时候他们才知道真的厉害,祯娘是真的把所有生意,至少是她涉足过的生意了解的清清楚楚,就没有她存疑的地方。听她道来那些,你才知道自家准备太少——她都是知道的那么深那么透才下手,相比之下别人都显得莽撞了。

这种指点是很有用的,祯娘有时候随口道出的就是自己总结的看法和规律,这都是吃透的人才能得到的秘密。都说‘会者不难,难者不会’,祯娘自己不知道自己说的多重要,伍太太和郭太太却恨她说的太随意,也不让她们能够拿了纸笔记下来。

然而这不是祯娘本事的全部,当对着江南,或者说满天下的人物品评的时候祯娘才叫做让人拍案。识人认人是很重要的,很多的事都是因人成事,摸不准地界上面有哪些大佛,那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祯娘就说的清清楚楚,伍家若想做到布匹生意,松江沈家当然是当仁不让的大佬,祯娘手头兴业钱庄就有他家干股。能力足够强,是还在不断上升的一家,说起来能与他家合作自然是好的。但是这样的人家就还少不了霸道,到时候未见得好!既然是这样,那还不如江西夏家。

他家当然没得沈家的威势,可在布业也是响当当的角色。同时他家因为官面上一直不得劲,对外格外敏感小心,拿大什么是没有的,谨慎谦虚是他家的风格。至于合作,也没有咄咄逼人的——当然,前提是你家在官面上硬实。没错,他家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不过这没什么,谁又不是柿子捡软的捏。不会不好意思,反而会恨这世上软柿子太少了。

同样是江西,江西宋家在景德镇扎根,堪称瓷界第一家。他们家说一句话,明日瓷业生意就要变天,真正是打一个喷嚏,瓷业闻一声惊雷。然而如今他家的当家人不行,性格孱弱遇事不决都是小的,偏偏身边辅佐的人也没有择好。如今他家说话已经不能那样硬气了。

郭家要在瓷业继续有作为,首先要拜的龙头应该是湖北郑麒。这人年轻时候是海上龙头出身,心狠手辣,做事颇有一种威慑。在宋家疲软的时候,他算得上是瓷业无冕之王,多的时候行业调度共同进退都看他就是。

只可惜他年纪越来越大,底下又没得亲儿子,几个干儿子面和心不和。什么时候内部不稳都是可能的——所以这也有风险。若是除了他,再退一步选投靠的,也就是四川张德淮。若是这个再不行,就只能扬州杨开明。

这是两家在商场本业的建议,若是想要做别的行业,那么各行各业各家,那就有说不尽的了。泉州要找祯娘说话,或者方家帮衬——这个算到整个福州也没错。至于浙江,真是庙小菩萨多。若不是真龙,最好别随意进出。

真要进出,祯娘也只能列数难缠人物,一样一样品评。如日中天的刘家不用多想,其实已经外强中干。最大的罪魁祸首就是与之合作的,曾经家里的三大买办。靠着与刘家合作喝刘家的血,到如今羽翼丰满,是要反客为主。

祯娘冷淡道:“然而刘家还不能翻脸,只能和三家继续合作。不然就是如今的空壳子都保持不住——话说回来,这样的人家就算是空壳子也是值钱的,或者说值大钱。不然三家何至于要这样慢的手脚,不就是为了连空壳子都压榨干净!”

再至于四川,至于安徽,至于两湖,至于两淮,至于山东,至于京城,每一个地方祯娘都能如数家珍。这里面有太多人物了,祯娘没见过几个,然而生意场上交锋不晓得多少,每一个都可以说是打过交道的。

就算直接的交道没有,间接的交道还是有的——谁都不知道,她和自己身边的掌柜伙计师爷等人,到处搜集讯息,再结合自身打交道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分析,这些人的事她哪里不清楚!这时候她来说这些,即使不到十成十,那也有九成九。

这时候伍太太和郭太太越发两眼放光,她们是第一回清楚地知道该如何面对外面一点不了解的局面。有用,真是有用。说到后面,到了官场上的事情,就连玉淳也听住了。

大概是为了不背上妄议长官的帽子,祯娘用的是春秋笔法,说的隐晦又辛辣。但是在场的都是读过书的,听话听音都是懂的,只是心照不宣而已。而这些对经商人家有用,对玉淳这样家里做官的其实更有用。

听过后她亲自与祯娘奉茶,并道:“小时候就觉得你是个做大事的了,然而如今才知道你现在的位置也不是等闲得来的。对这些天下事了如指掌洞若观火,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若是天底下有你这样得用的师爷,我家夫君早就求贤若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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