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永夜1

77 / 85 章 · 4,634

陈绵绵当晚是真的没饿,甚至睡前还在隐隐觉得胃胀,像是吃多了积食。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边伸手揉着胃,一边睁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良久过去,脑子里竟然只有一个想法。

……好安静。

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这么安静的夜晚了。

没有身边触得到的实感,没有腰上搭着的手,没有颈侧的呼吸。

虽说偶尔也在抱怨身边的人,但这些东西一旦真的消失时……

竟然还有点不习惯。

她躺在床上,月光从窗边的缝隙落进来,将窗边几株多肉的影子拉得细长。胖嘟嘟的枝叶在黑夜里显得更加可爱,影子直落到她眼前。

那是程嘉也买的。

她平时太忙,并没有什么闲心去打理绿植,是他说要多抬头看看绿色植物,才硬诓着她去镇上集市买的。

那天是日出,赶集得起大早。

摩托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向下,风声在耳边呼啸,朝阳在群山后洒下磅礴的金光,直至天明。

窄路上忽遇来车,摩托车减速停下,惯性使然,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又在缓过来之后飞快地收回手,改为攥住他衣角。

动作幅度太大,眼神太躲闪,竟然显出几分明显和刻意来。

后视镜镜片一闪,她看见身前的人唇角挂了点笑。

弧度不大,但那点戏谑的情绪心照不宣,心知肚明。

足以让她抿唇移开视线,被绚烂的日出晃眼。

后来摊主说其他花花草草不好养,他又没经验,权衡之下,只好买最好养活的多肉,精挑细选几盆放在那里,吹风淋雨晒太阳,定期检查长势,陪她埋首在桌前。

一晃,竟然也都两个月过去了。

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等陈绵绵骤然回神时,才惊觉自己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平时的喧闹和温暖。

……不行,不能这样。

她晃了晃脑袋,起身去抽屉里翻健胃消食片。

拆破锡纸,药片入口,抬眼时瞥见窗外清泠泠的月光,忽地又想起,不久前分离时,她随口开了玩笑,然后径自转身进门,而程嘉也站在原地,没有动的样子。

漆黑的眼睫颤了两下,嘴唇微张,却是一种没有立场的欲言又止。

……看起来确实挺可怜的。

陈绵绵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软了一下。

连带着那点借借口捉弄人的心思一并浮上来,感到一丝极轻的,微妙的内疚。

要说没有惯性依赖是不可能的,哪怕和一只小狗朝夕相处如此之久,感情也足够深厚,更别说是人。

是朝夕相伴在身边,共度每一分每一秒的,活生生的人。

不可否认的是,从她那天坐在小桌边,犹豫等待良久后,向那份文思豆腐伸出勺子的时候,他们那些前尘往事,都在那一瞬间,成为了人生之书里的上一页。

从前那点赌气似的谎言,在此刻清冷孤寂的月光前,竟然显得有些无关紧要了。

……明天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吧,陈绵绵想。

盯着窗台上的多肉看了好片刻之后,她伸手摸了摸饱满的叶子,踩着拖鞋回到床上,陷入清浅的睡梦中,等待白昼的到来。

但陈绵绵没有预料到的是——

第二天,程嘉也不见了。

次日清晨,陈绵绵照例去上班,出门前隔壁房间还黑着,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中午下课后回办公室,桌上竟然没有放着一如既往、一直都在的温热饭盒。

同办公室的老师问,今天那个教吉他的帅哥不来给你送饭啦,陈绵绵只能按下那点诧异与不习惯,挥挥手,说本来也不该每天麻烦人家,可能是累了,或者是别的什么样,然后拉开抽屉,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勉强尚还在保质期内的面包,垂眼拆开,咬了两口。

从前马虎应对的时候,并没有觉得面包体干硬噎喉,只觉得吃饭只是为了维护人体机能,此刻却倏然觉得,竟然有点难以下咽。

啃了一小半的面包随手放在一旁,手机屏幕来回解锁,刷新着没有新消息的界面,直到快放学也没有吃完。

最后一道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无缘无故消失的人依旧没有出现。陈绵绵抱着书往外走,忽地看到什么,伸手拦住背着书包往外冲的赵墩墩。

“你今天不上吉他课了吗?”她问。

“不上。”赵墩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村长说哥哥不在这里了,这段时间都不上了。”

……程嘉也,离开这里了?

村长知道,但她不知道?

是他告知的吗?

那为什么没有跟她说一声?

一句话都没有?

陈绵绵在原地顿了好片刻,眉梢抬起,难掩诧异地出神。

脑中思绪翩飞,闪过许多念头,直到赵墩墩喊了她好几声。

“陈老师?陈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陈绵绵回神,松开攥住他袖子的手,很轻地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啊。”

“好。陈老师再见!”

小朋友们鱼贯而出,蹦着跳着跑远了。

陈绵绵在原地站了许久,看他们精神饱满地冲出校门,良久后,才缓慢地迈步往前走。

回家时是一个人走的,路好像倏然变得很长,蝉鸣也异常聒噪。

走到小院前,陈绵绵顿了顿。

隔壁房间还是她出门时那样,往常总是开着的窗此刻紧紧地闭着,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更没有什么袅袅的白烟。

连玻璃的反光都显得冷。

陈绵绵踩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站在两个房间中间,盯着窗户看了许久。

手机屏幕亮起,又在许久无人触碰中熄灭。拨号页面点开,又在犹豫不决中退出。

良久过去,陈绵绵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移开视线,不再看那间不属于她的房子。

她垂眼,收起手机,从包里摸出钥匙,往前迈了几步,跨过那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走进自己的房间。

白色的灯光亮起,驱散黑暗。

门打开又合上,屋内的清冷与安静却挥之不去。

第二天,程嘉也不在。

第三天,程嘉也依旧不在。

日子像水一样流走,一个星期过去了,隔壁房间的门窗依旧紧闭,漆黑寂静,一片冷清,像陈绵绵刚搬来时,完全没有人住过一般。

而陈绵绵的心态也从一开始的诧异、探究、犹豫,转变为了平静与忽略。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因为她那晚的玩笑话而生气了,在闹一些情绪,还想过要不要哄一哄他,她工作又实在太忙,人游移片刻,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几天,人依旧不在,拨出去的电话被机械的女声提示关机,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她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急事,以至于没来得及道别,于是去问过村长。

对方也摇头说不知道,只说那边说不会再过来了,捐的钱倒是莫名其妙又翻了一倍。

话虽模糊,但却是没什么危险的意思。

不然谁还能在有什么急事、有什么意外之后,还惦记着一笔于自身无益的捐款呢?

陈绵绵顿了两秒,应下,道谢,转身走掉。

时间再一拉长,陈绵绵反而看淡了。

来去本来自由,而且他本身也不属于这个地方,决定要来,决定要走,本就是他一念之间罢了,她不用太过挂怀。

只是有一点不习惯而已。

也只是一点点。

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淡的,陈绵绵这样想。

“这是这周新的课表。”池既俯身递上文件,打破了无意识的出神。

“哦,好。”陈绵绵接过。

“今天吴老师七十大寿,他们准备了个小蛋糕,下午记得去哦。”

“好。”

没说两句,吴老师进来了,看了他们俩一眼,笑着道,“说什么悄悄话呢,凑那么近?还不能让我听见是吗?”

“没事。”为维护这一点惊喜,两个人立刻装作没事,搪塞几句后,池既离开。

倒是吴老师看着池既的背影,若有所思,扭过头来问,“陈老师,你喜欢哪个哇?”

“……啊?”陈绵绵茫然。

“池老师,”吴老师努努嘴,下巴点了点池既离开的方向,“和之前老给你送饭,教吉他的那个小帅哥。”

“我看着都不错呢,你也可以差不多选一个了。”

“……”陈绵绵顿了两秒,拜拜手打太极,“还早呢吴老师,我不急。”

“哎哟,不急什么呀不急,女孩子家家的,这些事情要尽早决定的……”

眼看着吴老师又要催下去,陈绵绵手机铃声一响,登时如蒙大赦,举起手机示意,“不好意思啊吴老师,我接个电话。”

“好好,你去吧。”

陈绵绵几步走出办公室,接起,“喂?学姐?”

“绵绵,”学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声音略有些迟疑,“你上次问我池既的事情……我确实知道一点。”

陈绵绵顿了顿,“嗯,你说。”

大约十分钟过去,陈绵绵道了谢,挂掉了电话。

她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风很大,吹过耳畔,扬起发梢和衣摆,许久没有动弹。

原来池既支支吾吾,三缄其口,不肯告诉她,是有原因的。

因为这件事确实有些难以启齿。

学姐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客观地跟她讲了一下事实。池既的论文确实出了问题,屡次三番不过,数据和模型反复出差错,直到最后一刻才勉强通过,差点延毕。

虽说最后拿到了学位,但这件事给学院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之前的优秀学生、优秀毕业生奖项通通被撤掉,名声一塌糊涂,早已签好的三方协议被以学术不端的理由解掉。

他不是“暂时有点事,不入职”,他是根本就入不了职了。

南大就那么点儿大,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传的满校皆知,何况是这种大事。也就是陈绵绵远离学校太久,没有关注,没有传到这里来罢了。

单这件事其实并不能对陈绵绵造成多大的困扰,毕竟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她只会对此百感交集,但她在捋清这件事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疑点。

池既是忽然离开的。

电话通知来的迅疾,毫无预兆,连抽检时间也不合常理。

在公开对程嘉也表示挑衅的敌意之后。

陈绵绵本来不愿把这一切同他联系在一起,但这个想法一旦产生,种种线索就不受控制地在回忆里串联起来,被忽略的细节也被无限放大。

她跟程嘉也说她和别人谈了恋爱,然后没过多久,池既就被学校紧急召回,然后程嘉也搬进了她隔壁。

池既并不想告诉她这件事的全貌,总是搪塞而过,回来后,还不动声色地向她打听程嘉也的消息。

要是程嘉也没有这个能耐也就罢了,但陈绵绵偏偏比谁都更清晰地知道——

他的的确确是能做到的。

往昔里那些有针对性的敌意浮现出来,仿佛历历在目,让人完全无法忽略这个想法。

陈绵绵站在风口,沉默良久,心乱如麻。

……这件事真的是他做的吗?

如果是的话,他人现在又在哪里?

后半句的疑问,在那天深夜里得到了回答。

一个陌生的电话拨进她手机,一次未接通后,拨了第二次。

陈绵绵看着这个接连不断打来的,归属地显示南城的电话,顿了好几秒之后,才踩着铃声的尾巴接起。

“喂?”她声音平静。

“喂?”

对面像是也心事重重的,没料到她会在此刻接起,手忙脚乱一阵,才回应道,“绵,绵绵?”

周誉的声音。

绵绵两个字喊得也挺别扭,有一种故意亲昵却适得其反的感觉。

但陈绵绵没管,沉默了两秒,简短道,“什么事?”

“……哈哈,没事。”周誉干笑两声,“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啊?”

陈绵绵停了两秒,有点不耐烦,“没事挂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时,听见周誉急促的喊声,“不是!有事!有事!就是随便客套一下!”

她一顿,又把听筒放回耳边,没说话。

“我就是跟你说一下,嘉也最近有点事……太忙了,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托我跟你报个平安哈。”

“他说他忙完了立刻就联系你,你别生气。”

话音落后,通话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陈绵绵沉默着,像是在消化他方才那句话,又像是剖开这句话的本质,分析被带过的真相。

周誉心里直打鼓,又笑了两声,“你不用担心,没事的,过段时间他就回去了哈……实在太忙了……”

陈绵绵扯了扯嘴角,“忙到忽然消失了这么久,连电话都没空打一个?”

“……”

周誉一时没说话。

过了片刻,电话那头再次传来气音,像是大脑飞速旋转后,思考到了借口,正要出声。

“不是的,是……”

陈绵绵停了两秒,然后打断他。

“周誉。”

她喊他。

声音很平静,但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压迫感就是又落到了身上,让电话对面的人收起了那点故作轻松的声音。

“到底什么事?”陈绵绵问。

一字一句,尾音短促,带着点“少来你那套扯谎似的掩盖”的意思,清醒而又不耐烦。

周誉的话她半个字也没有信,甚至觉得莫名其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隔着几千公里的通话里,一片沉寂。

良久过去,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唉,我就说我不擅长扯谎了。”

“实话跟你说吧。”周誉声音敛起来,一字一句道,“程嘉也……被他爸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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