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晚钟1

67 / 85 章 · 4,841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的时候,午夜凌晨的山野归于寂静。

远近大小的灯全都熄灭后,夜空里的星星才分外明显,由近蔓延到远,横亘在深色的夜空里,熠熠闪烁,甚至可见银河的雏形。

陈绵绵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抬头盯着夜空,一时没有说话。

其实她很少见到程嘉也说这么多话。

没有那种不可一世的尖锐张扬,还有惯常自带的冷漠,只是安静的、沉下来的平铺直叙。

偶尔还因为醉酒,而语序稍显混乱,词不达意。

……但非常,非常的真诚。

抛去所有浮华的词藻后,一言一语都只带着他当时的心绪,字里行间都浮现出最真实的情感。

陈绵绵甚至在想,如果他今晚没有喝多,到底还能不能如此顺畅地、毫不遮掩地表达出那些东西。

那些清醒时,他绝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譬如他买礼物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譬如他千百次提出,又被自己否掉的开场白,再譬如,那天的月亮。

她也记得的。

她记得那个繁华寂静的包厢,连窗户都雕着暗纹的花,从她的座位望出去,可以看见一轮圆月高悬在夜空。

但那时候,她觉得那个月亮是冷的。

孤高,寂静,不近人情。

她只是没有想到,好几年过去,程嘉也会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一种她从未想到的方式,说,我也记得那天的月亮。

好像在说,那个日子不仅仅是对你特殊。

好像在说,你日记本上的那副画其实一点儿也不自作多情,那些明明就是给你的。

夜星在天幕里闪烁,陈绵绵仰头看了许久,略有些脖酸,才眨了眨眼,缓慢地低下头来。

“所以,”她声音很轻,些许闷哑,一字一句。

“那个时候的‘我们’之间,一直都没有别人?”

程嘉也站在旁侧,一身黑,快要融进夜色里,垂着眼,低低地应声。

“……嗯。”

自始至终都没有别人。

陈绵绵听着他的回答,坐在原地,感到一种难言的情绪。

命运在他们之间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阴差阳错,巧合至极。

以至于一夜的变故,在不同程度上,伤了两个人的心。

其实还有很多想说的,也有很多想问的,但陈绵绵一时半刻没办法调整好情绪,让自己回归到一个理性的状态。

大概没有人能在走了很远很远的歧路之后,能够对当时选错的分岔路口毫不挂怀。

何况她今天真的有点累了。

身体和心理上都是。

最后陈绵绵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染了灰尘的袖口,往街边的小旅馆走去。

身后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程嘉也沉默着,跟上了她的步伐。

已至三更,前台的灯只留了一盏,值夜的女孩儿睡得很熟,趴在桌上,就差流口水了,被陈绵绵喊了几声,才慢悠悠地转醒。

她睡眼惺忪,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扫了一眼他们,点开电脑,“大床?”

“两间。”陈绵绵递上身份证。

女孩儿又看了他们一眼,这回没说话,伸手接过陈绵绵的身份证,但没收回去,“两间要两张。”

陈绵绵回头看程嘉也,“身份证。”

后者没说话,脖颈低垂,眼半阖着,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方才没有光源,看不真切,现在就着墙根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才隐约可以看清他的脸。

脸颊和颧骨处泛着红,发梢垂落在额前,漆黑的眼睫低垂,眼半阖,听话讲话都后知后觉,更别说动作了。

现在倒是可以一眼就看出来,的确是喝醉了。

陈绵绵没办法,只能往前走了两步,上手摸他的外套兜。左边摸了摸右边,但都空空如也,除了车钥匙和手机,什么都没有。

当天出门当天回的小事,不带身份证好像也正常。

正当陈绵绵犹豫着要不要再摸一摸他裤子的包时,前台的女孩儿终于醒了一点似的,嗅了嗅空气里已不明显的酒意,敏锐地道,“吐房间里赔双倍啊。”

“喝醉酒的人自己住可不安全,出事了我们不负责的啊。”

“……”

陈绵绵沉默着,转身回来,呼出口气,妥协似的更改道,“标间吧。”

手续三两下办好,身份证递回。陈绵绵按照女孩儿报出的房号往上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好在程嘉也醉归醉,还是知道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不至于要她扶。

挺省心的,陈绵绵打开房门时这样想。

但下一秒,她要去摸墙上的灯开关时,被身后忽然响起的声响惊到,顿了好片刻。

程嘉也从方才踏进小旅馆的门之后就一直不言不语,一声不吭地跟在她后面,直到快要进门的时候,才停在房间门外,脚步顿住,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陈绵绵回头看他。

他一动不动,垂眼看着地面,良久,才很轻地问。

“你们上次也是在这里吗?”

上次是哪次?

陈绵绵茫然一瞬。

程嘉也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眼睫垂着,视线落在地面上,不声不响,没有看她。

只顿了一秒,陈绵绵就倏然反应过来。

他在说那个她没有回家的夜晚,在说她转身跟他说“做了”的傍晚,在说池既。

沉默良久后,陈绵绵没有回答。

她没说话,转身摁亮墙壁上的开关,“啪”一声,昏暗的白色铺满整个房间,然后走了进去。

飞快地在卫生间里洗漱完毕,用纸巾擦掉脸上的水,陈绵绵就近挑了个床,把外套放在上面,抖了抖被子。

“你睡那边吧。”她越过程嘉也,去拿了张纸巾,“洗漱完记得关灯。”

没有什么要回答的意思,像是径自越过了这个话题,她兀自在房间里忙碌着,也没有想要搀扶或者帮助他的意思。

陈绵绵实在是有点累了,不想过多的在这些话题上纠缠。

而且说不上是什么心理,她有一点不想解释。

程嘉也知道她谈恋爱之后,迅速拉远了距离,哪怕偶有交集,也在正常范围之内,没有给她造成太多的困扰。这样的相处方式对她来说比较好接受,也不想轻易打破。

而且……

人怎么会没有私心呢。

就像程嘉也彼时坦然承认,他的资助行为里参杂私心一样,陈绵绵也能够在此刻清晰地剖析出,她也有。

很浅薄的情绪,但有。

哪怕那个礼物当初就是想要送给她的,那首歌也的确是给她写的,但陈绵绵当时受过的委屈,也的的确确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水面上的波纹,风停过后就恢复平静,这种被误解的痛苦,连同着以为自己是替代品的痛苦,在后续如此漫长的时间里,一直如影随形。

她是受过那种痛的。

因为误解而造成关系里的漠然、忽视、不在意,这些也是真实存在的。

没有那么容易痊愈。

陈绵绵垂着眼,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越过程嘉也时,那人却倏然动了。

两步迈进房间,“砰”一声,房门关上,后退的步伐混乱,肩胛骨抵住墙壁,陈绵绵的手下意识往后扶,动作间压到墙壁上的开关。

“啪”,极轻微的一声,灯又灭了。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程嘉也站立不稳,整个人压在她身前,单手越过她腰侧,抵在墙壁上。

胸膛起伏,呼吸声在黑暗中响起,分外明晰。

“……”

陈绵绵缓了两秒,伸手推他,“站不稳就去床上躺着。”

怕直接把他推摔了,力气不太大,自然没有推动。

程嘉也没说话,偏了偏头。

他微微弯身,像把陈绵绵拢在怀里,呼出的气息清浅地抚过耳侧,撩起碎发。

……有点痒。

陈绵绵顿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些。

“去床上,不要在……”

话还没说话,程嘉也的头蓦然一低,下巴落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后和后颈。

陈绵绵猛地顿住了。

程嘉也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不妥似的,还在她颈侧极轻地蹭了蹭,半阖着眼,像在寻找一个放起来比较舒服的位置。

他的发梢落在她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扫动着,若有似无地掠过她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

陈绵绵完全停住了,万分诧异。

太久没有如此亲密地共享过体温,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她几乎把呼吸都屏住,直到程嘉也寻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最后停在她颈窝,不动了。

是一个疲倦后完全放松的姿态。

整个人快要伏在她身上,半躬着身,沉甸甸地压着她。

陌生而又熟悉的触感,陌生而又熟悉的温度。

陈绵绵盯着漆黑一片的房间虚空,顿了好片刻,嘴还张着,但说到一半的话却早忘了。

程嘉也的呼吸打在她颈侧,一起一伏,有微小的气流抚过她裸露的肌肤。

方才进房间就脱了外套,现在身上只有一件宽松的长袖打底衫,布料轻薄,甚至可以感知到身前这人的温度。

……好陌生。

但却还拥有莫名其妙的肌肉记忆。

好半晌后,陈绵绵轻轻偏头,看着窝在她颈侧那人。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程嘉也?”

她轻声问。

太近了,从她的视角望过去,只能看见他黑色的发梢。

身上那人毫无反应,依旧好似环着她的腰,在黑暗中,一声不吭地贪恋一个并没有回应的拥抱,还有并不属于他的肌肤温度,和发间的香气。

陈绵绵没管他有没有反应,盯着昏暗中那抹黑色,接着轻声道。

“我有男朋友。”

她声音虽轻,说出的话却像一把重锤,锤进不知谁的内心。

身上的人猛地一僵,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好像这句话是他无可避免的挫折与坎坷,清醒时是,就算在酒精麻痹大脑,一片混沌,甚至无法站立和思考时也是。

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让他清醒一点,陈绵绵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虚空中,一一细数道。

“搬到我隔壁,接送上下班,做饭,住同一间房……甚至拥抱。”

陈绵绵顿了顿,语气轻缓地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程嘉也。”

身上那人的呼吸更沉了。

抚过她脖颈时,都带着令人颤栗想逃的冲动。

程嘉也抿了抿唇,埋在她颈窝侧,闭了闭眼,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

示好就是示好。

哪怕他努力伪装,努力装作顺路,努力装作不经意,送她下去还要欲盖弥彰地加上一句“我也有事,刚好顺路”,约她吃饭也只能用“把我们的工作处理一下”之类的借口,示好还是示好。

他在明知陈绵绵正处于一段恋爱关系中的时候,依旧装作不知,没有底线一般地向她示好。

……他在当别人感情中的第三者。

时间倒回到他在窗外看见陈绵绵与池既亲吻的那一天。

他站在小院外的台阶上,猛然转回身的背后,是快要攥出血印的掌心,根本无法抑制的愤怒,无穷无尽的痛苦……还有一丝根本不敢看的怯懦。

那时候,程嘉也脑海里闪过很多可以做的事。

比如冲进去把池既打一顿,比如随便找个什么由头把池既调开,比如疯狂给陈绵绵打电话,以一种胡搅蛮缠的态度中断这次亲密。

但是,然后呢?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刀,悬在他头顶,无数次盘旋,然后问自己:这样做了之后,然后呢?

他要怎么样阻止陈绵绵进入一段新的恋爱关系,怎么样让她和关系上合理的人进行亲密的举动?

这次阻止了,下次呢?

这个人阻止了,那下一个人呢?

陈绵绵总要有新的关系,有新的对象的,他难道就这样一直看着,像一个永远没有资格插手的局外人吗?

……不可以。

程嘉也这样想。

即便胸腔里不断翻涌着一波接一波的愤怒,气血上头,手掌的伤口不断跳动,灼烧着他,仿佛带动天气跟着升温,但令程嘉也诧异的是,他闭上眼,脑海里的画面竟然意外清晰。

他竟然在这个闭上眼的时刻,想到了陈绵绵方才讲话的语气。

轻快的,愉悦的,带着笑意的。

那些从前都是属于他的。

但是现在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程嘉也站在那里,心脏如被刀绞,倏然想——

要是他对这种关系熟视无睹呢?

陈绵绵身边是谁,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道德伦理,品性仁义,在那一瞬间,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只是想对她好。

误解,骂名,不符伦常,甚至遭人唾弃,但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陈绵绵有一天愿意再用那个轻快的语气跟他讲话,再弯起笑眼看他,那一切好像都不重要。

对。

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了。

程嘉也那时站在那里,这样想道。

于是他想办法把池既调走,想办法搬进她隔壁,想办法拥有一辆摩托车,只为了一切都顺理成章,能够顺理成章地靠近陈绵绵。

都只是为了能够再离她近一点。

离她从前的笑眼更近一点。

但是时间回到当下——

哪怕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决定丝毫不畏惧别人的眼光和看法之后,当陈绵绵毫无阻碍地将这个事实戳破的时候,还是会让人感到难以启齿。

程嘉也伏在她颈窝,有些难堪,又有些痛苦地蹙起眉。

她的温度就在身边。

温暖的,熨贴的,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的。

一切都触手可及。

要放弃吗?

为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撑在她腰侧墙壁的手浮起青筋,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程嘉也贴在她颈侧,压抑地呼出一口气。

好半晌后,他动了。

身体微俯,微微颤抖着向下。

他试探性地,很轻很轻地——

在她脖颈上落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

比起情欲的含义,这更像是一个什么烙印,一个历尽心里挣扎后做下的,饱含痛苦和矛盾的最终决定。

一片黑暗里,程嘉也尾音轻轻颤抖着,低声道。

“……我不介意。”

要放弃吗?

——他的答案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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