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哗啦哗啦。
有窗外连绵的雨声,也有室内毫无规律的、间歇的水声。
种种条件所限,陈绵绵没有出去。
她确认好门窗都关好、锁好之后,背对着灶台焰火,在靠门口的地方坐下。
虽没有眼见,但耳朵好像更灵敏,将室内外的水声分得更清晰。
先是衣物摩擦窸窣的声音,然后是水瓢底部接触水面的声音,再然后,就是热水从水瓢里倾斜洒落,落在皮肤上,顺着倾斜的弧度向下。
温热的液体缓慢地流淌过皮肤,然后向下,顺着指尖的弧度坠落。
其余无地可落的水珠,约莫就轻轻地滑过皮肤,然后无声地没入裤腰。
……她见过的。
陈绵绵回神,轻轻晃了晃脑袋,摁亮手机屏幕,企图以此来转移注意力,不再听身后的水声。
但有些东西挥之不去。
程嘉也对于她还给他烧了水这件事,感到非常明显的诧异,惊讶都快写在脸上,眼角眉梢都扬起。
然后就是压不下去的眼尾弧度,方才那点颓气非常迅速地一扫而空。
像是小狗又竖起耳朵,欢畅地摇起尾巴。
陈绵绵倒是没什么反应,跟他说完那句之后就走开了。
此刻她坐在木板凳上,单手托腮,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顿了好几秒。
手机电量已经充满,屏幕亮起,发出莹莹的白光。
屏幕上,通话页面里,赫然是奶奶的号码。
……打还是不打?
陈绵绵仍在犹豫。
一方面,她觉得这个事情并不该由她来插手,就算告知,也应该是程嘉也自己的事情,别人的家事,自然与她无关。
她不该以外人的立场,插入别人家的家事,何况是一堆看起来就不简单的烂账。
另一方面……她又的确答应过奶奶。
陈绵绵蹙起眉,好半晌后,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关掉了手机。
过了今晚再说吧。
明天无论程嘉也告不告知,她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陈绵绵想着,起身把手机装回包里,回头一看,程嘉也已经洗漱完了。
他正在套衣服,双臂交叉,手肘抬起,领口下落。衣服宽松,顺畅地落下去,遮住裸露的皮肤。发梢有些湿,他抬手,随意地抓了一把,然后望过来。
陈绵绵收回视线,垂眼握住薄被一角,抖了抖被子。
乒里乓啷,哐当的声响。程嘉也把桶和水瓢放回原位,扑灭了灶台下的火焰,再度检查门窗,确认锁好,还用门后的簸箕抵住,然后走过来,蹲下身,帮她握住被子的另一头,有规律地抖了抖。
方才的事情过后,他们都没有再提出去睡的事情。
此刻一人握着被子的一头,在抖动的频率里瞥见对方垂下的眼,各自都心照不宣。
气氛安静到近乎难捱。
程嘉也从包里摸出纸巾,俯身将凉席面上一一仔细擦过之后,抬起眼,望着她,似乎在等一个最后的宣判。
似乎只要陈绵绵说一声,“你出去”,他就会立刻起身,拿着那张矮脚的木凳,坐到门口,做一个合格的、称职的守夜人。
但陈绵绵不说的话,他就会垂眼掩下那一丁点的欣喜,安静地缩在地铺凉席的一角,隐秘地珍惜这睽违已久的同床共枕。
陈绵绵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程嘉也一点也不善于隐藏,现在尤其。
失去了那点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对什么都漠然的掩饰,喜怒哀乐在他脸上,宛如初次体会到情爱的少年般明显,根本难以隐藏。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窗沿外那双狭小、贪婪、肆无忌惮的眼睛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虽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害怕。
冷静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
最后陈绵绵起身,走到门边,“啪嗒”一声,拉下掌控灯泡的长绳。
空间骤暗,暴雨声清晰,柴火燃烧后的干燥温暖气味还在鼻息间弥漫,她走回凉席边,自顾自地坐下,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声。
“你睡那边。”
空气寂静几秒,然后轻微的窸窣声音响起。
陈绵绵缓慢地在凉席上躺下,朝外侧身,轻轻地搭着那床被子。
而后几秒,她感到身旁有人躺了下来。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而又缓慢,几乎感觉不到有被子的拉扯,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盖。
管他的。
在磅礴的雨声里,陈绵绵无视掉空气里浮动的情绪,还有身后的温度和心跳,径自闭上了眼。
黑暗降临,隔绝掉所有晃动的灯影,唯有窗外的雨声清晰,还有她身后安静的、没有移开的眼。
她身后,程嘉也以一个蜷缩的姿态侧躺着,高大挺拔的身影缩在地铺凉席一角,像是触不可及一般,中间隔着遥远空旷的距离。
昂贵的衣服染上了水泥地上的灰,向来打理干净、一尘不染的装扮数次被摧折,最后同化为灰扑扑的底色,而他却毫不在意。
他只是在一片黑暗里,面朝着她的方向,安静地注视着。
眼神亮得惊人。
像在注视什么来之不易、转瞬即逝的珍宝。
而陈绵绵浑然不觉。
或是就算感觉到了,也无心、无暇再去管。
许是太累了,她竟然没酝酿太久,就很快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天光大亮。
身旁没人,但门依旧规规矩矩地锁好。
她起身简单洗漱完后,俯身把薄被叠好,将凉席卷起来,打开门,抱了出去。
村庄里的人都起得很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几乎没有例外。
前厅里,女人正在打扫卫生,闻声转了过来。
“谢谢阿姨,凉席和被子我收好了。”陈绵绵说着,将东西递给她。
“没事。”女人打量了她几眼,神情很淡,将扫把放在一旁,伸手接过。
“我同行的那个人呢?”陈绵绵环顾四周,没瞥见程嘉也的影子,出声问道。
“一早就起来了,跟我儿子一起出去了,说是看看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噢。”陈绵绵顿了两秒,点点头,也到屋檐下看了看外面的情况。
雨势已经渐小,虽然还没到可以忽略雨点,自由在外行走的地步,但已经比昨晚的突发特大暴雨好很多了。
看样子今天就能停。
今天就能回去了。
判断完形势之后,陈绵绵回身,将散落的东西收拾回包里,刚打开手机一看,就看见池既给她发的消息。
【池既】:雨小一点了
【池既】:路可能不太好走,我来接你
陈绵绵一顿,正想打字回复说不用,又细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是两个小时前的消息,就算要阻止也来不及了。
……池既这个时候就过来,势必会碰上程嘉也。
而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陈绵绵停了好几秒,手扶着额头,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好半晌,她沉默着,指尖在空中悬停几秒,最后点开了通话页面。
然而指尖停在拨号键上方,又是一阵漫长的犹豫。
……要怎么跟程奶奶说呢?
说有了程嘉也的消息?
不仅有了,这个那么多人都寻找不到,搜寻无果后的人,还就在她身边?
……不荒谬么?
家人不联系,朋友不知情,众多亲朋好友,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唯独她这个无关的人,仅仅是“那个被家里资助的学生”,了解他的近况,还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来到她身边?
就算程奶奶凭借这么多年对她和他的观察和了解,能看出他们之间那么一些不寻常的一星半点,但这要怎么解释呢?
上次是搜寻程嘉也无果,所以病急乱投医,把希冀的树枝伸到她这里来,那么这次她接下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呢?
要么就是奶奶让她劝程嘉也回来,要么就是前者无望后,不得已地将重任托付给她,希望她能照顾好他,之类云云。
无论是哪种,无疑都会和程家,和程嘉也,扯上更深的联系。
无论是哪种,她都不想。
不然她近乎孤注一掷地办了休学,换掉旧环境,到新地方来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呢?
陈绵绵思索良久,闭了闭眼,又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下了决定。
还是得让他自己跟奶奶说,自己回家去。
而她就做过程里那个没有姓名的人就好。
刚想好这一点,身后传来声响。
“砰砰砰”三声,礼貌而有节奏的敲门声从雨声中分隔出来,分外明显。
女人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疑惑地喃喃道“应该没这么快吧”,而后去开了门。
清朗的男声在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
“阿姨您好,抱歉打扰您,我来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