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晨光熹微,公鸡鸣叫,田野已经苏醒。
陈绵绵背着包出门,走过田埂,路过狭窄陡峭的灰土路,两侧房屋的阿公阿婆早已醒来,弯身在小院子里剥玉米和喂鸡。
“陈老师早。”
“早啊阿婆。”
“今天又这么早上课啊?”
“没呢。”陈绵绵说,“我去趟镇上。”
昨天跟采访团队商量好了,到镇上采景,再完成他们后半部分修改过的采访。
“哎哟,怎么无缘无故去镇上,远得很呢。”阿婆絮叨着,转身往回走,没两秒后,又拿着个东西出来,“吃早饭了没?来,这个玉米拿着,刚煮好的,甜得很。”
陈绵绵拒绝没用,颗粒饱满的煮玉米还温热着,就被塞到了手上。
“谢谢阿婆啊。”她只好收下,挥挥手,“那我就走啦。”
“好,拜拜。”
走出良久,都到了村口,陈绵绵回头看,阿婆还背着手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看她的背影。
也就是眼睛不好,不然如果能看见她回头,定然是要再挥挥手的。
村子年轻人太少了,约莫是从她身上,看到了别的什么人吧。
陈绵绵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山路难走,狭窄且陡,车辆根本上不来,如果不想走路去镇上,就只能坐摩托,还得要熟悉路的人开才行。
村长安排了人把他们送下去,来来回回好几趟才到达。
趁着采访团队人还没到齐,陈绵绵把帆布包挎上,准备先去市集里买点东西。
难得下来一趟,不容易,当然要把缺的东西都带上。
一堆作业本,铅笔,橡皮擦,还有各种必要的文具,她都带了点,然后才去给自己购置库存不足的生活用品。
“陈老师!”昨天那个女孩儿先下来,在超市看到她,凑上来打招呼,扫了一眼她手上的环保袋,“买这么多文具呀?”
“没办法,班里几个小孩儿的草稿纸都快成纯黑色的了,还在找空白用。”陈绵绵笑笑。
“唉。”一说到这个,女孩儿就叹了口气,神情凝重起来,“陈老师人真好。”
“别叫陈老师了,”陈绵绵说,拿着卫生纸去结账,偏头看她,“我看你有点眼熟,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对的。”女孩儿说,笑了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应该比你还大一级,隔壁新闻系的。”
南城大学文科教学楼都很近,中文新闻更是共用一栋楼,来回上下擦肩见过,并不稀奇。
“我叫范小越,校招签了合同,这会儿就直接上岗了,当试用期。”
“噢,是学姐。”陈绵绵点点头,把钱包收起来,“确实很久没见到同校的人了。”
“你快别叫我学姐了,叫名字就好。我感觉我比起你来,心智差太多了。”
“哪有。”陈绵绵客气道。
两个人结了账,整个团队也基本到达了镇上,跟村长咨询过后就按照计划进行,拍摄的拍摄,采访的采访,迅速分头行动。
“那就你来吧小越,你跟陈老师是校友,稿子也是你写的。”
“好。”
整个采访并不拘谨,约莫是听取了她的意见,没有上什么宏观的价值,只是围绕村庄日常生活和教学进行提问,偶尔带到微光。
只有最后几个问题比较私人。
“陈老师成绩优异,履历漂亮,大有可为,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休学,到石桥村这种公路都还没有开通的地方支教呢?”
陈绵绵看着镜头,顿了几秒,温声道,“我不觉得我现在是一个‘没有所为’的阶段。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在哪里都是‘大有可为’。”
采访完收工,天色已经擦黑,大家边收拾东西,边讨论去哪里吃饭。
“饿得要死了,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我也是,早上就吃了一个红薯。你别说,就这种简单方法做出来的原生态食物,竟然格外好吃。”
“对!我也觉得!而且我感觉这里的土鸡和牛肉什么的应该比我们那儿好吃。”
后来大家七嘴八舌商议,还问了村长,决定去镇上一家老字号家常菜饭店吃饭,叫上了陈绵绵一起。
“陈老师也跟我们一起去吧!你今天给我们介绍带路也辛苦了。”
陈绵绵没犹豫太久,笑着点了点头。
八九个人围坐一个圆桌,轮转着点了菜。范小越在旁边用纸巾把桌面重新擦了一遍,另一边有人要了开水烫碗筷,有人开始刷时事新闻,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忙了一天,终于有空看手机了。”
“我也是。消息都攒了一天没回了。”
对面有女生倾身过来,“小越,把陈老师碗筷递给我一下。”
陈绵绵刚想起身,范小越就伸长手臂递了过去。
“谢谢啊。”陈绵绵说。
那女生笑了笑,用开水帮她涮了下碗,说没事。
“这里环境确实不是很好,昨天一天我都有点受不了,陈老师还坚持在这里,每天都很辛苦,我们都很佩服。”
“哪有。”陈绵绵笑笑,没再继续往下。
“靠!就一天没看手机而已,外面的世界发展得这么快吗?这些热搜我已经看不懂了。”
“什么东西,我看看。”
“不都来来回回就那些东西吗?娱乐新闻再加一点时事,有什么看不懂的。”
“诶,我看到了我喜欢的乐队。”
对面的女生说着,点进词条里看了一眼,撇嘴道,“发新专,加盟音乐节,现在排场大的嘞,歌倒是越来越难听了。”
帮陈绵绵烫碗筷的那个女孩将碗筷递回,凑过去看了一眼,“诶,我知道这个乐队。我觉得他们上一个主唱走了之后就不行了。”
“对!”对面的女生狂点头,“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歌的质量直线下降好吧!”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退出,我记得他长得贼帅,后面怎么忽然就没消息了。”
“诶,”对面的女生经这么一提醒,忽地想起什么,向陈绵绵的方向看过来,“我记得他是你们学校的吧,小越?”
“南城大学的?”
陈绵绵往杯子里倒水的手一顿,水流从细小的壶口洒出一点,然后又很快回正。
“啊?谁?”
范小越在看手机,没怎么仔细听她们说话,抬头略微有些茫然,但部分关键词已经落进耳朵里,后知后觉地思考一番,立马反应过来。
“程嘉也吗?”
对面女生点点头,“对的。我没记错的话,这就是你们学校组出来的乐队吧?”
“噢,对。”范小越点头,又耸耸肩,“但我不认识他。”
“人家在学校里也是名人的,不是那种在同一个学校里就能认识的人。”
“啊,好吧。”对面女生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不过……”范小越话锋一转,“我倒确实听别人讲过一些事情。”
“关于他的近况。”她放轻了声音,是八卦消息即将开始的专属标志,顿了片刻才道。
“好像不是特别好。”
“什么什么?”对面两个女生也眨着眼睛凑过来,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就是他不是在准备出国申请吗?好像offer都拿到很多,也敲定要去哪个学校了,忽然决定不去了,跟家里闹得非常不愉快……”
一声轻缓的椅子后移的声音响起,并不明显,平和冷静,只是因为近在耳边,所以才引起了注意。
范小越侧头,有些疑惑,“诶,绵绵,你去干什么?”
陈绵绵走出几步,闻言回身,指了指后厨,笑了一下,“我去看看菜做的怎么样了。”
“没关系的,你们继续聊吧。”她说。
等到在厨房外转了一圈,跟老板聊了两句天,再跟着上菜的脚步回到桌旁,上一个话题显然就已经过去了。
自家养殖的跑山鸡肉质紧实,配上特有的炒干辣椒,调味香料与红油混在一起,冒着腾腾热气,让一桌饥肠辘辘的人食指大动,握着筷子就要立刻开动,自然也就没人再讨论八不八卦的事情了。
“我天哪,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肉。”
“香晕了,我能吃两碗大米饭。”
“好辣!但是好上瘾!给我吃冒汗了。”
一桌人吵吵嚷嚷,三三两两,聊天声不断,饭菜的香气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欢声笑语靠,好不热闹。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照例是村长安排人把他们送回村子里,三三两两分布在村民屋子里暂住,等到明天天亮,再前往纪录片拍摄的下一站。
陈绵绵跟着村长把人都送了回去,站在路边跟大家挥手。
“陈老师,明天我们就走啦,认识你很高兴。”
“我也是。”陈绵绵笑了笑,“明天要上课,就不能送你们了。一路顺风。”
一一打过招呼之后,陈绵绵依旧背着包,亮着手电筒,穿过田埂,往家里去。
夜色下的田野寂寥,宽阔寒凉,偶有几声鸣叫。风吹过来,拂过脸颊和发梢,犹带着山林与泥土的气味。
繁星点点,在头顶苍穹闪烁。
陈绵绵一边走,一步一步,踩着湿润松软的泥土,一边放空自己的脑袋,无意识地走神。
被远处一声鸡鸣倏然拉回思绪之后,才发现,方才的自己是多么轻松和快乐。
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和志同道合的人聚会。不是强求要维系的关系,也不是貌合神离的无话可说,是真的投机,在热闹的饭桌上洗去疲惫,被欢声笑语和热腾腾的美食治愈,再穿过安静的小径,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非常难得的快乐。
甚至让她轻声哼起了歌。
手电筒的光点随着歌曲的音调一晃一晃,在小径上跳跃着节拍,映亮了路边种的瓜果蔬菜,直到手机铃声蓦然在黑暗中响起时,才戛然而止。
陈绵绵腾出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名称,顿了好片刻,才缓慢地接起。
“……喂,奶奶。”她说。
其实她现在早已不常给程奶奶打电话,也不常报平安、询问老人身体状况之类的。起码没有在南城时频繁。
不是因为离开了南城,没有再蒙受庇护,就不再关心老人,也不是因为没有感恩之心了,相反,她是再度回到这里,才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幸运。
能从千千万万个无法走出这里的人里被选中,能得到这份恩典,得以认识更大的、更广阔的世界,是多么难得和珍贵。
尽管她在大家不解的目光里去而复返,但这只是她个人的选择,并不意味着这个机遇不珍贵。
她总比连选择都没有的人来得更幸运。
只是临行前,她去跟老太太请过辞。
用的是张彤的手机号,约了个除了老太太外都没人在家的时间,提着最后的礼物前去,诚实地说明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当然,只是在未来的规划上诚实,半点没有提及旁人。
老太太看了她许久,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她是个好孩子,从来没觉得自己看错过。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她这样说。
跟她一样,心知肚明,却依旧轻描淡写地略过两个人中间不可忽视的一环,既没有出言戳破,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换了电话号码,还用旁人的手机号联系她。
只是在临走前,还是让阿姨把手机拿过来。
“还是给奶奶留一个能联系你的方式吧。”老太太看着她,“你阿姨总说家里没有女儿,很遗憾,但我觉得有你就够了。”
“奶奶年纪大了,能见面、能说话的机会不多了,万一哪天想你怎么办?”
陈绵绵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指尖缓慢点触,一下又一下,输入了新号码,只是在存储昵称时,长久地顿住,无从下手。
程奶奶从前给她的备注名就是绵绵,十分简单明了,但有前车之鉴,陈绵绵不太想以这样的方式留在一个旁人可以触及、可以发现的地方,于是犹豫。
老太太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戴着眼镜,一个音一个音地敲下昵称。
陈绵绵看着那两个陌生的字,怔愣片刻,“……小羊?”
老太太笑了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这名字衬你,很乖巧,很安静,像一只小羊。”
说完后,她又补了一句,“放心吧,只有我们俩知道。”
陈绵绵感到一阵无端的羞赧,只有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时是,此刻也是。
她踩着松软的泥土,抬眼看星空,喊了声奶奶,听对面老人关心她的近况,一一回答。
老太太先是问了她最近生活怎么样,环境好不好,上课累不累,能不能吃饱、穿暖,需不需要送什么东西回去,甚至还隐晦地提到了支教的工资低,需不需要给她打点钱过去。
“不用了奶奶。”陈绵绵拒绝道,“我在这里够用的。”
“那就好。”老人说。
然后是一阵沉默。
好似欲言又止。
陈绵绵从这漫长的沉默里觉出一丝不寻常来,停顿了片刻,轻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奶奶?”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轻而低,带着绵长的无奈。
“绵绵,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