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绵绵没帮太久的忙,只是洗了点菜,切了个姜丝,就被奶奶拉到楼上,说休息一会儿。
老太太又从年货里挑挑拣拣,给她装了两大袋东西,一边说这个好吃,那个配料表健康,还有这个也不错,装了满满两个大塑料袋,让陈绵绵连连摆手说够了够了。
好不容易才坐下来,老太太神色敛起,认真了些,拉着她的手发问。
“听阿姨说,你从嘉也那儿搬出去啦?”
“……嗯。”陈绵绵顿了顿,点头应道。
目光停在脚尖,没敢往上看。
显而易见的,有些忐忑。
她一直没跟程奶奶说过。
偶尔拨电话问候,也是避重就轻地讲最近都不错,然后问候说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没太敢提这件事。
一来是觉得不太好意思讲,当初本来就因为搬去这件事而闹得奶奶和程母之间不愉快,她又搬出去,好像显得不给老人面子一样。
二是……她和程嘉也的矛盾,的确是难以启齿,无从开口。
要怎么说呢?说他们之间那层微妙的关系被戳破了,无法再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下去,还是说她对她的宝贝孙子心怀不轨,真相大白后只能遗憾退场?
都不太合适吧。
所以只能讲她太忙,不太合适住在公寓里,回到学校会方便很多。
理由都在心里快速地想好了,但程奶奶却没问。
老太太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哪怕眼角皱纹和头上银丝也难以遮掩那份锐利和清透。
好像在这种时候,她才褪去了那副平时对她和蔼可亲的模样,回到了一位精明能干的老人应有的状态。
良久过去,她什么也没有说,叹了口气,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下,才缓慢开口。
“没关系,让自己开心最重要。”
陈绵绵一顿,又听见她继续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又早熟,又敏感,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也不跟奶奶说。”
陈绵绵下意识想否认,被老人用眼神制止,“没关系的。”她摇摇头,“说不说都是你的权利,能够自己做决定,这也是一种能力。”
“至于嘉也……”老太太视线落在远方,语音渐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良久,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避重就轻道,
“他是被惯得有点任性,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别管他,该走就走。奶奶都支持你。”
陈绵绵顿了顿,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好。”
“谢谢奶奶。”
……
夜幕降临,电视里传来联欢晚会的背景音时,这顿饭也正式开始。
其实平静,吃吃喝喝,玩笑吵闹,推杯换盏,没什么压力,也没什么交集。
菜品也都颇具特色,几乎都是淮扬菜,也有奶奶特意叮嘱让阿姨做的西南菜系,偏酸辣口。
“来,绵绵试试这个,奶奶亲自做的松鼠鳜鱼。”程母坐在陈绵绵身旁,伸手转桌,把菜品转到她面前。
看着陈绵绵夹了一筷子品尝,她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
陈绵绵点点头,于是程母又笑着转到另一道菜,“还有这个,这是我们嘉也第一次下厨……”
“……妈。”程嘉也倏然出声,打断了后面的话。
“嗯?怎么了?”程母停住话头。
“……把纸巾递给我一下。”程嘉也顿了两秒后,神情自如地说。
程母噢了一声,应好,微微起身,把纸巾递给他,“你都没怎么吃,这就用上纸了?是不合胃口吗?”
“没。”程嘉也没什么情绪,简短地应,起身接过。
两个人一个坐在陈绵绵对面,一个坐在她身边,纸巾盒从眼前递过交接的时候,陈绵绵看见了程嘉也手上的创口贴。
左手食指和无名指上各有一个,贴在靠近指根处,在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上,显得十分明显。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筋骨分明的指节不太自然地蜷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藏起来。
……刚才好像还没有。
陈绵绵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之后,神情自如地收回视线。
经这么一打岔,程母约莫也忘了刚才的话题起到哪里了,转而问陈绵绵毕业后的安排。
“绵绵毕业准备做什么呢?是直接工作了吗?”
“暂时还没有想好,可能会继续读书……”
陈绵绵喝了口水,一边平静而礼貌地回答,一边伸手,没什么情绪地把面前那道卖相很好的菜转走。
奶白色的豆腐丝漂浮在汤面上,随着转盘动作而轻轻晃动,而后在远离她的地方停止。
觥筹交错,繁华热闹之间,唯有它无人问津,萧瑟寂寥。
像缓慢呼出的气,轻微塌掉的肩膀,还有眼睛里被浇灭的那点期待。
像一朵枯萎的花。
饭后,几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会儿天,陈绵绵就准备回学校了。
程母和奶奶原意是让陈绵绵在这儿过夜,说她回宿舍也是一个人,冷清的很,刚好这里还有她房间,比较方便,但陈绵绵执意说不用。
于是联欢晚会进行到一半,奶奶就看了眼时间,“绵绵要回去的话,这个点就差不多了。再晚就不安全了。”
陈绵绵应好,收拾了东西,把红包、礼物和奶奶装的年货都收好,站在门口,跟程父程母还有奶奶道别。
“新年快乐。”她挥挥手。
程嘉也帮她把东西放到后面,指尖勾着车钥匙,率先上了车。
方才已经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拉锯。陈绵绵说自己打车就好,程母说你这么多东西呢,而且女孩子一个人晚上不安全,说着就去喊王叔。
“王叔吃饭去了。”程嘉也说,穿上外套,“我送吧。”
“啊……行。”程母犹豫片刻,说,“反正你也要出去玩。”
这会儿陈绵绵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上车,还听见程母叮嘱他,“别玩太晚啊。什么又熬通宵,天亮了才回来,不允许的啊。”
程嘉也嗯了一声,单手扶上方向盘,往门外转。
汽车驶出大门,在夜色中穿行。
车内又安静下来。
陈绵绵手机一直嗡嗡的震动,打破了这点沉寂。
逢年过节的,不管是群发还是私发的祝福都很多,还有异常热闹的一些群聊,时不时艾特全员,时不时发红包,陈绵绵随便点开看看,回了几个,又放下来。
程嘉也一直盯着前面,专注开车,甚至不像几个小时前接她时那样,还试图搭话。
好像陈绵绵一直以平静的姿态抗拒跟他说话或是有交集,又或是那道被人打断后就无人问津的菜之后,他就敛起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一般。
但怎么会有人过年还要跑出去玩的?
陈绵绵不理解。
要是她在家里,巴不得和家人热热闹闹地一起,哪怕看着不知道在讲什么的小品也很珍贵。
陈绵绵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晃走,摸出奶奶送的礼物,打开看了一眼。
原本只是无聊,想到刚才开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有点好奇,这一眼之后,却是真真切切地顿住了。
黑色的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根红绳。
几股线编在一起,绵绵密密,回环往复,尾端坠着一个小木牌,做成了平安锁的模样,仔细看,能看见上面刻的“平安健康”字样。
应当是从寺庙求的,还能从小小的木制平安锁上嗅到檀香的气息。
但让她诧异的却不是这个。
陈绵绵顿了两秒,下意识抬眼,往左边看去。
驾驶位上的人目不斜视,靠着椅背,右手掌根搭在方向盘上端,坐得很随意。
路灯和城市的霓虹光影不间断地落在他脸上,在脸颊上落下一片眼睫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但总归是不太开心的。
气氛凝着,低而沉重,平静而冷淡,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陈绵绵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外套袖口随着动作而轻轻下滑,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皮肤。
皮肉贴合着骨骼,冷白,连着手背筋骨。
程嘉也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只是年岁已久,红绳略有磨损,有些微的磨边质感,但坠着的小木牌却还清晰,在飞速驶过的路灯光影下晃动,一模一样的“平安健康”四个字,异常清晰。
陈绵绵倏地想起了奶奶下午的话。
——“你那个还在戴,就不给你换新的了。那东西灵的,常换不好。”
……所以,这根红绳,是奶奶上寺庙里求的?
……
那许意眠那根呢?
窗外霓虹光影飞驰,冬夜既寂静又热闹。
陈绵绵盯着盒子里的那一抹红,顿了好片刻。
良久之后,她关上盒子,手指在盒子边缘攥了攥,放进口袋里,然后偏头看向窗外。
她什么也没有问,也什么都不打算说。
就像当时她知道这整段关系都是个闹剧之后,也没有什么想说的一样。
无论是不是,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纠结在回忆里。
何况在这新年夜。
新的一年了。
更应该向前看。
她盯着窗外,看远处的灯笼在风中晃动,直到到了宿舍楼下。
拎着东西就往上走,掏出钥匙开门,没管程嘉也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好像他真的是个司机一样。
不。
哪怕是王叔,她也会笑眯眯地讲说新年快乐的。
哪怕是路边遇见的,释放善意的陌生人,她也会回以微笑的。
只是对他这样而已。
程嘉也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
纤细的身影一步一步,向着有光的地方走,逐渐隐入楼道。
孤身一人。
在这本该团圆的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