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句之后,陈绵绵就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并把这个陌生的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然后爬上床,戴着眼罩,平和地睡觉。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拉开窗帘,再往下看一眼。
后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学习、写稿,偶尔和张彤或池既出门吃饭,生活平静,并没有什么波动,也没有再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人。
约莫一周后,她才知道,程嘉也那天说她落下的东西是什么。
王轩把东西递到她面前的时候,陈绵绵垂睫瞥了一眼,并没有伸手接。
“……嘉也让我拿给你。”王轩摸了摸鼻子,“他可能……不太方便。”
“这是他的东西。”陈绵绵说。
“但他说是你的。”王轩有些不知所措,丈二摸不着头脑。
“我也分不清你们这些东西,但是他让我拿给你……我就是一个送东西的。”
王轩递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别扭而为难,不太好意思地看着她。
陈绵绵又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许久未碰的switch。
她和程嘉也的事,不该为难其他人。
“行了,你走吧。”她说。
“谢谢啊。”王轩说。
他转身向外走去,没两步后,又回头看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陈绵绵问。
王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视线落在她平静而又冷淡的神情上,还是没说出口,摇摇头,走了。
陈绵绵把游戏机塞进包里,回寝室后随手放在一旁,任它落灰没电,黑屏关机,都没有再碰过。
接着就是很忙的期末考和学期末学生工作,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复习,考完两门专业课之后,终于轻松许多。
一月底,陈绵绵在寝室做学生工作的收尾工作,张彤过来帮她整理表格。
“怎么这么多……两个小时过去,才做了一大半。”张彤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任职报告证明模版和名单发怵,“你们部门人也太多了吧。”
“做不完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弄完。”陈绵绵看着手里的资料。
张彤瞥了她一眼,摇摇头,“算了吧,你那个项目核对更复杂,弄不完别想睡觉了。”
“噢对了,这不是快放寒假了吗?你打算怎么办,寒假也留校吗?”
“还不知道。”陈绵绵没抬头,继续核对资料,“之前不是打算去支教吗?现在好像不太行得通了。”
“你是真的有爱心啊……不过那个支教,不去也罢。我听去过的讲,环境可差了!澡都没地方洗!”张彤絮絮叨叨。
“没关系,我有心理预……”陈绵绵话还没说完,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又是一个来电页面。
她看都没看,甚至都懒得把手机拿起来,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落在屏幕上,轻轻往左一划,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并顺手拖进了黑名单。
手机屏幕恢复屏保页面,兀自亮了几秒后,熄灭了。
宿舍安静片刻,张彤眼观鼻鼻观心一会儿后,还是没忍住,问,“怎么了?”
陈绵绵头也没抬,用笔在错误处画上符号,“骚扰电话。”
……才不是。
明明看清是南城的普通电话。
张彤想。
又安静了几秒钟,张彤终于忍不住似的,一边盯着屏幕上的模版,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
“……程嘉也?”
陈绵绵顿了顿,终于抬头看她一眼,似乎是对她这种还要伪装的打探感到无言。但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张彤又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无意间瞥见的她黑名单里的一长串号码,“……每天都打吗?”
“……”
陈绵绵终于忍无可忍,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偏头看着她,“没。”
“前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打,最近几天才来一个。拉黑没用,设置拒绝除联系人以外的人联系也没用,还会让我错过很多工作电话,所以就只能手动挂断拉黑了。”
“……噢。”张彤说,“我就是忍不住想八卦嘛。”
陈绵绵没说话,拿起手上的资料,继续工作。
张彤实在看模版看得头昏脑胀,偷偷瞥了一眼陈绵绵,“现在能提他吗?是不是随便讲讲,也无所谓?”
陈绵绵没说话。
张彤等了一会儿,看她没反应,觉得是默许,于是碎碎念往下。
“你别以为我是在帮他说话啊……真没有,我就是播报一下论坛近况。”
“之前论坛不是在吵你和他的事情吗?没热闹两天就偃旗息鼓了。程嘉也万年不露面的,巡演微博都懒得转一条的人,破天荒地跑学校论坛上来了。”
“还挺像他风格的,头像也懒得设一个,默认初始的灰色,昵称倒是改成了大名。”
“真有他的……大家上校园论坛不就是为了匿名冲浪吗?他直接实名上网了。”
陈绵绵还是没有反应,手上的资料顺畅翻页,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般。
意识到自己话题扯远了,张彤晃晃脑袋,连忙扯回来,“不对,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了个帖子,澄清了一下。”
“言简意赅,就那么一句话,还是被顶爆了。”
见陈绵绵还是不搭腔,设的悬念无人问津,张彤只好停了几秒后,就老实地念出那条现在还挂着“hot”标志的帖子内容。
“他就说了几个字,说单身,没女朋友,无不正当关系,请勿造谣,论坛上就偃旗息鼓了。”
“帖子下面涌出一窝蜂的小粉丝,还有凑热闹的路人,玩笑开着开着,重点就转移了,可能因为还有他澄清,也没什么人再恶意揣测你。”
张彤说完之后,陈绵绵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神情专注而认真,逐行阅读核对,翻过手上资料的一页,纸页窸窣声在安静的寝室里分外明显。
读完后,她落笔写了几个字,将这份资料核对完成后,才反应过来张彤说完了似的。
她神情很平静,起身把桌上的资料收起来,略过方才张彤说的一长串,简单快速地回到最初的问题。
——“现在能提他吗?”
“最好不要提。”
陈绵绵没什么情绪地说。
期末考后的第一个周六,学生会部门聚餐。
陈绵绵本来不想去,但耐不住学弟学妹们磨,说池既学长就要毕业了,明年她也不再任职,好说歹说,才把她从学校里拉出来。
“闹腾吧?”两个人慢悠悠走在后面,看前面一群人吵吵嚷嚷,池既带了点笑,偏头问她。
陈绵绵没辙地摇摇头,“闹得有点受不了。”
“你也没比他们大多少啊,怎么就静成这个样子了。”池既开玩笑。
陈绵绵上学早,满打满算,应该跟他们同龄。她顺着他的玩笑叹了口气,“那学姐就要有学姐的样子嘛,有什么办法呢?”
池既被她逗得低头笑,两个人跟在一群咋咋唬唬的年轻人后面进了包间,被留了最里面两个挨在一起的位置。
“来来来,学长姐请上座。”一群人插科打诨,做恭迎的姿势。
“少来啊。”池既看他们一眼。
陈绵绵笑着走在后面,没说话。
那笑很浅,只是表面上的,并没有挂进眼睛里。
走廊不算亮堂,顶灯幽幽地发着光,脚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只有一群人的说话声打破这幽静的环境。
包间大门是熟悉的雕花木门,甚至连桌椅都是极其相似的红木厚重质地。
人群里有人说,谁找的地方,跟父母辈老干部聚餐似的。有人呛声说,你别不知好歹,这地方可难约了,基本都不对外开放的,得找关系才能进来,于是最开始那人就收了声。
陈绵绵神情平静,落座和看上菜时,都有种故地重游的陌生与熟悉感。
一桌人闹闹腾腾,在桌上聊学校里的八卦,聊时事新闻,聊娱乐明星,还聊一些听起来很隐秘的秘辛故事,陈绵绵一直都兴致不高。
池既偏头看她,看出点端倪,“来过?”
陈绵绵嗯了一声,敷衍地点点头。
正逢桌上将八卦的眼神投向他们俩,小朋友们表情都写在脸上,仿佛下一句就要问出“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之类的话,陈绵绵先发制人,起身说,去个洗手间。
在遗憾的嘘声中绕到门口,她并没有什么情绪。
好像已经过了那种会对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八卦好奇的年纪了。
好像觉得那些都不关自己的事,于是没有探究欲望,兴趣寥寥。
倒是穿过长廊的时候,记忆里有什么东西在复苏。
想起她第一次来南城时,忐忑而又不安的心情,小声说话、生怕惊扰了这幽静环境的心情,想起缄默、生涩而又紧张的自己。
还有程嘉也。
时过境迁,现在好像都变了。
陈绵绵将手撑在洗手台上,缓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呼出一口气,扯一张纸巾擦干净手,往外走。
走廊深窄,两侧墙壁上挂着包间的名称,名字清雅,字体隽永,陈绵绵漫无目的地随意望过去,瞥见一扇没关上的门。
约莫那几个人也是刚到,还站在门口说话,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最外面的女孩有些眼熟,正低头玩手机,抬起头随意一瞥,然后有些惊讶地挥了挥手,喊了声,“绵绵?”
“啊。”陈绵绵也有些诧异,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熟人,也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自己,停了两秒,才缓缓接上,“下午好。”
“你也来吃饭吗?”许意眠问。
“对。”
许意眠笑着看她,尾音上扬,“和池既?”
“……嗯。”
也算是吧。陈绵绵应。
许意眠拉长尾音“噢”了一声,那语调跟了然的起哄无异。
陈绵绵往里瞥了一眼,程父和另一位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在讲话,搭着肩膀,陌生男人的五官隐隐能看出和许意眠有几分相似。
“家里父辈聚餐。”许意眠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跟她解释道。
“噢。”陈绵绵了然地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许意眠说好,跟她挥了挥手,说拜拜。
人还没走过那扇门,听见许意眠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抬起手挥了挥,喊了声,“阿也。”
“这里。”她说。
陈绵绵脚步顿了一秒,接着没什么破绽地往前。
家里父辈聚餐。
原来是见家长。
她想着,平和地往前迈步。
身后脚步声响起,又停顿,响起几句低低的交谈声,过了几秒后,说话声骤停。
似乎是那人看见她的背影,急促的脚步声复又响起。
一切都是无声的。
在长辈面前,在无关的人面前,在这个说陌生不算陌生,说熟悉也算不上熟悉的地方。
程嘉也只是停顿两秒后,快速迈步上前,忙中无措般,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熟悉的人在身后,连空气里那点香味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他很轻地攥住了她手腕,极短的时间过后,又触电般缩回手。指尖在空气中蜷缩两下,最后轻轻攥住她的衣袖。
“……绵绵。”他在她身后低声道。
走廊安静几秒。
幽幽的灯光映亮这寂静的瞬间。
许意眠站在包间门口,瞠目结舌,“……你们认识?”
没有人应答。
陈绵绵往前抽自己的手。衣袖从指尖滑出一截,又被人紧紧攥住,再往前不得。
又是一片沉默。
包间里传来几声呼唤,中年男声在问他们怎么还不进去。
许意眠看看他们,又往里看了一眼,应说马上。
“阿也。”她回过头来,喊,“进去了。”
陈绵绵感到攥住她衣袖的手松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竟然有点想笑。
程嘉也在她身后低低出声,“绵绵,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讲。”
“很快的,马上就好,只要一会儿……”
陈绵绵闭了闭眼,呼出一口长气,把衣袖从他手里扯出来,平静道,“进去吧,程嘉也。”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喊了他的名字。
可那平静而倦怠的态度,好像比任何拒绝都要来得决绝。
然后陈绵绵抬脚往前走,裙摆在灯光下晃动。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