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泡影5

20 / 85 章 · 3,899

陈绵绵不知道一般情况下5%的电量可以支撑多久,但是在不断有人来电的情况下,仅仅从医院到公寓二十分钟的路程,手机就没电关机了。

没来得及让她寻到空隙,把人拉进黑名单里。

可是拉不拉黑都无所谓了。

她现在心里异常的平静。

酒吧,故事,许意眠。接二连三的线索骤雨般落下来,哪怕她毫无探究之心,也根本难以忽略。

这两天或巧合或预设的际遇,几乎是不能再直白地、无处可逃地把整件事剖开来,由不得她想知道与否。

车停,拉开车门,翻出门禁卡,上楼。

电梯镜面里映亮一张毫无波澜的脸。

数字一个个上跳,到了十八层。

陈绵绵垂着眼,掏出钥匙,开门,关门,换鞋,往里走,一气呵成,目光平直,甚至都没有往客厅里看一眼。

走到走廊时,手腕倏然被人拉住。

被屈指攥住,猛地往回一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身后的人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当外套,宽松敞开,里面露出件白t,一副准备出门的打扮。

神情平静,但眼尾向下,整个人显得平静而又锋利,瞳孔漆黑幽深,仿佛能吞下一片海。

“不接电话?”程嘉也问。

陈绵绵蹙了蹙眉,手腕被他扯得生疼,用力挣了两下,“……放开。”

程嘉也没动,恍若未闻,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里写满“不要让我再问第二遍”。

甚至都懒得用言语说出来。

相似的场景让陈绵绵涌起一股无名的火。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他永远那么高高在上,只需看人一眼,就在心里给别人定下死活,甚至吝啬一句问?

为什么他永远学不会好好沟通,总是先入为主地给人压迫感,以此来保证自己在一段关系中的上位者姿态?

这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还是说,正是因为他清晰地知道她是弱势,是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心思根本明显到无法控制的人,是永远都会退步的那一方,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呢?

陈绵绵几乎都有点想笑。

巨大的愤怒和浓重的无力感倏然涌上来,在脑海里做斗争。

好半晌,倦怠感占了上风,于是她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松了劲,手臂安静地任他攥着,在腕上留下红色的痕迹。

“……没电了。”她轻声说。

借口罢了。

有电也不想接。

但她现在并不想跟他谈论这些。大病初愈,精神疲惫得像一块湿透后被扔进干枯井底的海绵,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但程嘉也当然没那么容易打发。

他挑了挑眉,扫了眼客厅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平静道,“现在没电,那昨晚呢?”

“是昨晚在谁家忘充了吗?”

陈绵绵闭了闭眼,不想说话,但不妨碍程嘉也看她这幅拒绝沟通的样子来气。一把火燃在不知名的地方,暗沉沉地烧。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接着问,“所以是在哪儿呢?”

“王轩家?”他扬起尾音,抛出一个个阴阳怪气的选项,“还是你学长家?”

“……程嘉也你有完没完?!”

火堆叠到高峰,一股气闷在喉头,仿佛连胸口都发痛,陈绵绵深呼吸两次,声音气得发抖。

“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啊?”

许是少见她如此不温顺的时候,程嘉也极轻地蹙眉,连手上的劲都松了点,停在原地。

但陈绵绵没有停。

像是剧烈摇晃后迅速打开的汽水瓶,冲开隔阂后热浪翻涌的苏醒火山,呛人的气泡与滚烫的岩浆都难以阻止地往外翻涌。

“我们是什么关系啊?”她蹙着眉,声音还是因情绪波动而轻微发抖。

“你凭什么管我啊?”

她眉头越蹙越深,眼尾轻微发红,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夜不归宿的时候,我问过你半句吗?”

“你有主动给我讲过吗?”

“我们之间的约法三章是谁提的啊?”她看着他,眼眶发红,“又是谁毫不在意地打碎了啊?”

“要保持距离,要装不认识的人是你,率先越界的人也是你。”

“程嘉也。”

陈绵绵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垂眼看向地面,缓和了一下情绪,蹙着眉,轻声喊他。

“为什么总是你呢?”

凭什么总是你呢。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单方面的输出之后,话音落下,寂静异常。

因情绪波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放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漫长的沉默在客厅里蔓延。

陈绵绵没有抬头看程嘉也。

因而错过了那张惯常没有情绪的脸上,难得有些错愕和迟疑的神情。

似乎在这个过程中揭开了某层面纱,触到了自己都无法理解、让人犹豫的东西。

但陈绵绵不想看,也不感兴趣。

她只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疲惫,缓慢地伸手,拽着他的衣袖,轻轻一扯,早就泄力的手臂一松,只留下手腕上发红的印迹。

程嘉也指尖下落的时候,触到了她挂水的针眼,一瞬间的事,但猝不及防,疼得她缩了下肩。

生理性反应,无法抑制,动作稍有些明显。

身前的人似乎顿了一瞬,接着,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轻而缓,停顿,欲言又止,她竟然从中听出了些迟疑来。

“……你生病了?”程嘉也问。

多稀奇啊。

陈绵绵闭了闭眼。

这场来势汹汹的感冒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头重脚轻、说话带鼻音,买的药还在茶几下面放着。

吃完药倒头就睡,头晕眼花、鼻塞难以呼吸的时候,还被他留在酒吧里,做一场幼稚的对峙。

好歹同住一个屋檐下,连仅仅打照面的同学都会询问她最近脸色不太好,他到现在才发现吗?

陈绵绵很轻地呼出一口气,没再说话,转身往房间里走。

程嘉也手臂似乎抬了一下,但是又停在半空中一瞬,最后缓慢下落,没有再试图拦住她。

陈绵绵走到走廊尽头,伸手握住房门把手,听见他在身后欲言又止地喊了声。

“……绵绵。”

声音低而缓,尾音轻飘飘地落下,竟然显出几分游移来。

声音落入耳道时,陈绵绵有那么一瞬间的发愣。

有多久没听到他这么叫她了呢?

不是聊天框里直接省去主语的文字,也不是对话里从不喊名字的直呼,更不是情绪不佳时的连名带姓。

两三秒过去,她有关他的记忆都如走马灯般放映,却只能想到这场闹剧开始的那晚,他把她抵在门后,这样喊她。

可是那时候他喊的,真的是她吗?

陈绵绵偏头看他,视线在他手腕上那条年代已久的红绳上停顿了两秒,轻声道,

“别叫我。”

那声音很轻。

平静而缓慢,丝毫没有方才的情绪波动,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开口,却让人感到比刚才还要明显得多的疏离感。

程嘉也一顿。

他莫名有一种预感。

好像她永远都不会再从他身边经过了。

停了两秒之后,陈绵绵视线上移,看着他,笑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一字一句。

“你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哪个‘绵’呢?”

程嘉也的心脏倏然往下沉,毫无预兆地跳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又看见她偏头,笑了一下,轻轻巧巧地问了一句。

“许意眠的‘眠’吗?”

其实陈绵绵和许意眠的渊源并不止于此。

算上医院这次,她应该已经或直接或间接地了解过她四五次了。

奶奶生日那天,出门时碰巧遇见,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回头一瞥,才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第一次是程嘉也生日。

他生日正值夏天,彼时她碰巧在程家暂住,所以未曾被邀请,就闯入了这场朋友之间的谈话。

很晚了,她半夜醒来,想摸手机看时间,才发现被落在楼下了。

房子隔音很好,将楼下客厅的声响隔绝得干干净净,以至于她走到楼梯口,才听见背景音似的低缓歌曲,以及低低的谈话声。

“你今年生日就这么过啊?我们在这儿聚一聚就算了?”说话的人是邢肆弋,尾音落下,还有玻璃酒瓶放在桌上的清脆声响作陪。

“不然呢?”主角轻飘飘地甩出一句反问,不甚在意的模样。

程嘉也穿着件黑色外套,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脊背贴合沙发背弧线,头顺着扬起,眼睛半阖,看上去没精打采,兴致缺缺。

“行了吧,我估计他根本都不想过。”

周誉从酒柜里挑了酒,慢悠悠踱到客厅里,在桌沿上一磕,开了盖,啧啧道,“那个谁走了之后的第一次生日哈。要不是你喊,他连家里办一下都懒得。”

程嘉也没说话,依旧仰着头阖眼,没搭理。

从楼梯口的视角看去,刚好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和脖颈。

陈绵绵站在原地,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犹犹豫豫,在台阶前兀自纠结。

邢肆弋不太愉快地啧了声,拎着酒瓶落座在他身旁,“还想呢?”

“想什么。”程嘉也倦怠反问。

“许意眠。”

邢肆弋话一出来,他似乎微妙地顿了一下,喉结缓慢一滚,不搭腔了。

“你看他那样子。何止是还想啊,一谈到都不想说话。”周誉在旁边添油加醋,“我觉得你迟早要完蛋,程嘉也。人家都出国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痴情,演给谁看啊?”

像是被烦到了,程嘉也随手抄过边上的外套,往脸上一盖,隔绝恼人的视线,并附送一个冷淡的“滚”。

“少来这套啊我跟你说。”邢肆弋没放过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身边人也不少吧,怎么走个白月光,还要守寡三年?”

“……你们有病没?”程嘉也的声音闷闷的,带了点不耐烦,从外套底下传来。

“我看你比较有病。”邢肆弋冷哼一声。

周誉点头,“为了个出国的事情跟你爸闹掰,又吵架又冷战的,谁见过这么大阵仗?”

“喝完了就回去。”程嘉也伸手把盖脸的外套一把扯下来,冷淡又不耐地赶客,看见周誉张口要夸这酒好,懒得纠缠,率先堵住他,“送你了。”

他站起来,指了指玄关,“门在那边。”

还没等两人说话,他就拎着外套往楼梯走,留下身后一串不满的嘟哝。

陈绵绵像贸然闯入的外来者,连呼吸都放轻了,胸膛起伏,忙蹑手蹑脚地往房间里去,祈祷着千万不要被发现这场无意,却实在尴尬的偷听。

一步两步匆忙后退,刻意轻轻落脚,以防发出响亮的脚步声,像敲响午夜钟声的灰姑娘。

脱下虚幻的水晶鞋和华贵礼服,在真正的公主面前自惭形秽,变回厨房里那个灰头土脸、孤身一人的普通女孩。

狼狈又仓皇。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许意眠的名字,听到程嘉也朋友们嘴里那些语焉不详、影响他至深的故事。

当时她并未在意,因为她还天真地以为,这个人会和她无关。

可是后来的数次偶遇,家门前的擦肩,公寓楼下的照面,两个人手腕上同样的红绳,那句模棱两可的“绵绵”。

她早该知道的。

现在她的退场,一如当年在程家二楼楼梯口,莫名其妙地闯入别人的关系里,一场大梦后,又幡然醒悟,匆匆离场。

仓皇得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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