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沉,厢房里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不言,只听得到窗外枝桠呜咽,跳动烛火下是彼此轻柔的呼吸声。
良久,花蓉钰打破沉默。
“说了这么多,你一直没有提及你为何直至今日才言明你是韦易瑶。若说是为了让我知道如今处境,这种鬼话你自己都不信,倒也不必提了。”花蓉钰淡淡道,她面孔清冷,嘴角看似是漫不经心的笑,眉眼间也带着肆意,可语言却尖利,一针见血的说到了关键之处。
奚芷凝缓缓抬眸,若不是她知道那酒她做了手脚,花蓉钰不可能不受到影响,她几乎看不出此刻的她和寻常有何区别。
寻常人喝了这酒,早就撑不住身体失去力道。身体失去力气,精神力也必然会受到影响,可她却是仿若是无事一般,甚至一眼看穿了她。说了这许多,未曾提及的关于韦易瑶身份之事情。
“何解?”奚芷凝问。
“既然你才是真的韦宜瑶,入宫前你差点死掉,你却只肯拿知道韦易瑶消息换我救你,也不透露你就是她。你在暗中未曾袒露分毫,即便是孔裟云冒领了这个身份,这么久的日子里,你在白王府里想要联系我或者透露消息,并非不可能。可是,你从始至终都不曾言明。”花蓉钰看着她缓缓道来。
“再加上今日,你以孔裟云的生死看我如何应对,言语之中又点名了她韦易瑶的身份,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想再次确定韦易瑶究竟在我心底有多少分量。如此种种,说明这身份对于你而言,还有别的用处。”花蓉钰一一分析,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说在了要害处。
“你的分析好像也有些道理。”奚芷凝望向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今夜你引走孔裟云,再次为确认韦宜瑶这个身份究竟在我心底的分量有几分,你想要这个身份的恩情让我答应什么?”花蓉钰问道。
奚芷凝叹息一声,“和聪明人说话,一点都不累。我确实有求于你。”
花蓉钰对于她的坦白,也不意外。前面铺垫了许多,不就是为此吗?
“宝藏之事已经隐瞒不住,各国也派人到了东陵虎视眈眈。宝藏动人心,而这些前来的人都是各国势力的精英。这些人之中心性和才华皆为上品的,若能为将来所用,也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个天下,若要换一个活法,他们就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奚芷凝的眼眸里有星晨闪耀,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美丽的侧影。
“本以为你是为了楚莲寒,可你告诉我巫族之事,反而是在提醒我小心除了她之外,还有长老和世家家族。”花蓉钰沉眸,眼底光芒闪烁,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奚芷凝的模样,仿若有星光在墨色的眼眸里散开,破开重重夜幕,璀璨生辉。
“你在担心我,并非对我无动于衷。你问我取七彩琉璃珠,是在作戏给别人看。”她忽然笑了,眼眸里仿若有光华万千,连摇曳的烛火也似乎暗淡了几分。
奚芷凝没有回答,她只是抬眸望着她,等下她继续说下去。
“你所谋,是这个天下?”花蓉钰笑了。
“这天下不仁,既然如此,这天下,何不能换一个模样?”奚芷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虽然声音轻柔,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所以,这东陵国的藏宝图是你做的局?不……藏宝图不是你放出的消息,你假死不久,就有消息放出宝藏可能在东陵,时间上对不上。”
“你应该是在皇宫境地参破了宝藏的地图,所以将计就计。你利用了这次各方势力来寻的宝藏图这件事,来筛选出可用之人。”
“是的,确实如你所料。宝藏图我在皇宫境地获得了线索,确定了宝藏地点就在东陵,所以干脆利用了放出的消息,将各方势力引出。”奚芷凝道。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逍遥派早就不存,你在短时间里,哪里来的人手布置这一切?”花蓉钰一一分析道。
“或者说,你有一股暗中势力?今日你几多试探,你要我做的事,和这股势力有关?”
“你果然猜到了。”奚芷凝并未否认,“你是大鹏王朝的正统继位人,父亲楚世远原又是被公告天下册立的太子,你的身份若要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那又如何?你不是说过,楚莲寒也有这样机会,而且,你还说我以杀止杀,不是好的君主。”花蓉钰眸子深深,像是想要将眼前的人看透。
“楚莲寒不若你杀伐果断,她容易受制于人。这些人若交给她,她护不住。而且……如今的她……也不同于从前。”
“而你,虽不是最好的君主,但是……若是有约束,那便也不是不可以……”奚芷凝说的认真。
“哦?”花蓉钰挑眉。
“四大长老和四大家族之中有了叛徒,你身边的人,必然有人混在其中,难分敌我。可我的这一股势力,他们是独立与你身边的所有人。我可以把这些人交给你,拥你上位。”
“但是,事成之后,我要你承诺,不可对他们下手。这些人以后要留在朝堂之中,推行新政,让他们要成为约束你的力量,你要护着他们不受朝廷和其他势力追杀和迫害。”
奚芷凝看向花蓉钰,神情异常的严肃,语调轻柔,却字字惊魂:“若你同意,我要你以韦宜瑶当年救你的恩情为偿,以及用韦家和袁家死去的众人起誓。”
“若真是如此,你需要的是个傀儡的天子,可我花蓉钰不是那样的人。”花蓉钰看向她,轻笑一声,摇头道:“你明知道我不会受制于人。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不过,我花蓉钰可以保证,不论以后如何,若你的人都是如你说的品性尚佳,为国效力之人,我定不会为难。”
“你先看看这个……你不愿,我也不会勉强。”奚芷凝对她的回答也不意外,没有一个当天子的人会愿意受制于人。
说完,奚芷凝站起来,走到屏风后的书架上,打开一个机关,取出一个盒子,然后又走回花蓉钰身边,将盒子推到她身前。
“这是何意?”花蓉钰这次倒是真的不解。
“这是这些年我手中人的名单和生平,还有就是如何调动他们的令牌。”奚芷凝解释道。“你若直接答应我的要求,我倒是真不放心。可你坦诚相告,我却放心了。你虽不是大善之人,可无论是今夜试探之下,你对当年的韦宜瑶还抱有恩情,对韦家和袁家也不轻易誓言。”
“我把他们的将来托付给你了。”奚芷凝道。说完,她的手抬起,骨节分明的长指落在发髻上的玉簪上,轻轻一扯玉簪,如墨的青丝缓缓地散落。
在花蓉钰惊讶的目光中,她手中凝成掌风,一缕发丝断落在她的掌心。
“今日,断发,你我过去恩怨就此了断。”奚芷凝将断掉的发丝放入那锦盒之旁。“希望你能善待他们。”
花蓉钰没有接过锦盒和那一缕断发,她轻笑一声,拿起酒壶,再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她的指尖骨节分明,烛火下她的神情又恢复到了一无既往的清冷和从容。
她将酒杯放入唇边浅尝后,展颜一笑,“自古以为,有毒的东西大多比寻常之物美丽。这有毒的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为我而备,喝起来也是入口甘醇味美。”
她的动作洒脱,言语中却隐含深意,在奚芷凝思索她说这番话究竟有何含义的时候,拿着酒杯的手已经放下,幽幽的馨香从奚芷凝鼻尖飘过,像是冬日里积雪下淡雅的红梅香,清冷中带着几分飘逸,暗香浮动,在这夜色里混着酒香,居然不显得突兀。
“这是什么?”奚芷凝想要屏着呼吸,却是晚了一步,香入鼻息,她瞬间便感觉到了身体的内力被封住,人也有些昏沉起来。
皎皎月色里,花蓉钰的眸子带着妖冶的光芒。
“忘情丹并不是不可解。你的忘情丹的药性已经解了?”花蓉钰凝视着她的眼眸,缓缓开口问道。
奚芷凝一怔,心有些微颤,下意识抬眸去看眼前人,就见她墨色眼眸望向她,温柔缱绻,就这样望着她,就像是一幅画。这此间万物,皆比不过她眼中之人,唯独她眼底之人,入了她的眼底,进了她的心底。
“忘情丹,你是要忘记谁?”花蓉钰再问道,她目光流连于眼前人,前所未有的专注,低哑的。
奚芷凝知道,这是花蓉钰用了催眠术。她如今的控制之力比当初她初遇到她的时候不知道厉害了多少,她想要抵抗,可鼻息里是幽幽的淡香,心神便也不受控制的颤动。
“是,忘……情丹……已解。”奚芷凝听道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一字一句道来。
“想……忘记……”
“忘记谁?”温柔的声音循循善诱。
“忘……记……”
“嗯?”低哑的嗓音。
“你……忘记……你。”幽深的眸子带着迷茫,挣扎了半晌才问道。
低声的呢喃,在夜风中飘散。
花蓉钰笑了,笑的开怀,笑的灿烂,仿若黎明的曙光破开黑夜。
她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嗓音似带着蛊惑般:“凝凝,我心悦你,这一世,唯你一人足矣。所以,不要做傻事。”
奚芷凝睫毛微动,她望着眼前脸颊缓缓朝她靠近的人,轻轻的闭上眼。
吻,温柔,又炽热,抵死缠绵。唇角,是甜甜又苦涩的味道。
相思无端,情深似水,何处不相逢。
明月皎皎,浮云难定,恐是梦魂中。
此番情意,寄于心绪,尤是最深重。
不求今朝,不问明夕,唯愿两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