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宫后殿。
卫素看着月色下神色清冷的人影,只觉得唇角泛着苦涩。她想要说些什么,又终究是在心底叹息一声,罢了心思。
她和花蓉钰这样的人,并不需要这样的自欺欺人的劝慰,同是局中人,自然知道其中的艰难和痛楚。
卫素正想说些什么,低头却看到了月色下焦尾琴。断掉的琴弦和琴上的血痕清晰可见,她脸色突然难看起来,她快步走到花蓉钰身边,不容分说地抬手朝着她手腕扣去。
“你又弹琴了?我不是说过如果记起了,就不要再弹此曲。这曲谱虽然有助于记忆起失去的记忆,可但凡弹一次,便会强迫回忆失去的记忆,你服用过忘情丹,若用情越深,越弹奏越容易伤了心脉。”
“我的事,不用你管。”花蓉钰怎肯让她扣住她手腕,她后退半步,直接避开,语气淡淡。
卫素被花蓉钰淡漠的态度气到,她怎能让她避开她把脉,她再上前一步,抬手朝着她手腕处招呼去。“我卫素要看一个人的病,就没人能拒绝,除非我不想。我说过会帮你恢复记忆,可没说恢复记忆后让你把身体弄破烂不堪。”
“要把脉,赢了我再说。不过……”花蓉钰似乎是存心气死卫素,说话不多,却句句戳心。“你那张娇滴滴的脸蛋,我会手下留情的,毕竟伤了不好看。”
“你敢这样对我说话,我一定要揍得你知道我是谁。”卫素知道花蓉钰是故意激怒她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怒了,她最恨有人说她长的娇滴滴,虽然这个是事实。
两人也不多说,直接跃出琴房外,在后殿的花园里过起招来。
卫素的武功高强,花蓉钰也不差,两人交上手,眼看一时半会就难结束了。冬梅看着院子里被破坏的惨样,却是深深松了一口气。
她默默地关上了后殿大门,并暗中吩咐潜伏在殿外的暗卫,谁也不可以靠近后殿。
小姐若是沉默不言,她反而更担心。如今有卫素在,小姐和她交手,郁结的心绪发泄出来,也许心情也会好不少。
望着天边的月亮,冬梅只期望夜色快点过去,只有黎明的到来,才可以让小姐不再那般伤害自己。
她真的很害怕看着小姐整夜整夜的弹琴,更害怕小姐不弹琴后独自站在窗口,望着画未宫宫殿的方向,等待黎明的到来。
虽然小姐记忆起以前后,对她隐瞒关于奚芷凝小姐的事情并未责罚,可是,小姐越是这样,她心里越难受。
“我不怪你隐瞒了我,你是担心我过度思虑之前的事情伤了身体。若没有卫素提供的丹药辅助,知道太多事后,去勉强回忆失去的记忆,会走火入魔。你做的没有错。”花蓉钰冷静又淡漠的述说着,仿佛并不在意。可冬梅却知道,主子说的冷淡,心底却并非如此。否则,那整夜的琴声又是为何?
暗暗叹息一声。如今她唯一可以替小姐做到的是尽可能地帮她分忧,至少在小姐需要安静的时候可以不让琐事打扰。尤其是今日,她才会想方设法地推掉今日的孔家小姐拜访。
花园里,两个身影在月色下你来我往的过招。
很快,一个时辰就过去了,两人功夫伯仲之间,一时片刻倒是也难分胜负。不过,花蓉钰弹琴毕竟伤了心脉,一个时辰的消耗让她有些体力不支,在闪开卫素的一掌后,忍不住气血翻涌,嘴角再度渗出一口鲜血。
“你简直气死我了!”卫素在花蓉钰身影停顿的瞬间,总算找到了下手机会,她迅速从袖口飞出几枚银针,封了她身体上几处的穴道。
身体穴道被封,内力无法动用,身体疲乏地让花蓉钰站立不稳,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立刻滚回房间,否则,我不介意叫几个宫女抱你回房间。”卫素知道花蓉钰讨厌与人接触,所以这样说也是摆明了威胁。
花蓉钰此刻倒是很合作,知道无法再动用内力,迈着不太稳的步伐走进了琴室隔壁的房间里,在房间里的紫檀木的软榻上躺下。
卫素带着怒气走进房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气息不稳的花蓉钰,心里又气又是说不出的难受,她熟练地从茶几旁的抽屉取出一方帕子,盖在花蓉钰手腕处,然后开始把脉。
“每个月的今天你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何苦?”卫素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沉默,是花蓉钰的回答。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这道题本是无解。
“白瓷瓶外用,青色瓷瓶内服。”卫素诊脉后,从衣袖中取出两个瓷瓶。
“今日不吃药了,你请我喝酒。”花蓉钰嫌弃的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瓷瓶,缓缓道。
“你……”卫素长长叹息一声,望着庭院外的一颗梅子树,思绪万千。
“好,今日,我请你喝酒。”卫素突然开口道。
酒,是好酒,陈年佳酿,青梅酒。酒,不是流华宫宫女送来的,而是十九年前卫素亲手埋下的,如今她又亲手挖了出来。
十九年前,那个日子,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
“煮酒话青梅。”当年她就因为她这句话种了这颗梅子树,还在树下埋了一潭梅子酒,想以后和她共饮……
世事变迁,哪里能想到,如今陪着她喝酒的人,会是别人。
卫素又斟了一杯酒,她望着眼前喝了一杯又一杯酒的花蓉钰,酒盏在手心中紧了紧,她抬眸望向花蓉钰,缓缓道:
“你既然记起来了之前的事,那证明我给你的药和琴谱是有效的。我们的交易,我算是完成了,你什么时候给我我要的答案。”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了最淡漠的一句。
“你想要的答案之前,给你看一件物品。只是,你在看了以后,要想清楚。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了,执着于当初的真相有必要吗?”花蓉钰放下酒盏,沉声问道。
“有些事,不知道答案,会纠结一生。”卫素苦涩一笑,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执着是否值得。
花蓉钰不再多言,她站起身来,从窗户旁的书案上取出一个锦盒,交给卫素。
“你自己决定是否要看吧。”花蓉钰再度在软榻斜躺下,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接过锦盒,望着手中并不大的盒子,卫素的神色是挣扎的。她也无数次问过自己,她这些年执着的是什么?
是对忘忧派惨案的自责,还是当初夏雨筠的决绝。
“如果放不下,就去寻找答案。我想这些年,就是这个想法支持着我坚持下去的。不过,这几年,我真的是累了。”卫素握着锦盒,难得的多了认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洒脱。
“或许,我不如你,如果我真的忘记了,我恐怕不会有你这般的坚持去寻找失去的记忆。执着的本身,就是痛楚的来源。”卫素望着手中的锦盒,缓缓打开。
“这是?”望着锦盒里的东西,卫素神色变得苍白。
“这是一份血书,应该是夏雨筠服用忘情丹之前写下的,是留给你的,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没有到你的手中。”花蓉钰神色不动,只是在看到那份血书的时候眼眸更深邃了几分。
“青梅煮酒话青梅,
酒未酿成天欲雪。
既不坦言何言情,
天高海阔与君绝。”
卫素看着手中短短的几句,暗红色的血色字迹宛如炽热的火焰灼烧了她的眼眸。
“怪不得她会服用忘情丹,我一直以为她是为了忘忧派的责任,我埋怨她不肯和我远走高飞。原来不是,她早知道我的身份了。忘忧派的那场惨案,她在怨我,怨识我不清才导致如此。天欲雪,是指忘忧派的冤情可比六月飞雪。……她本是想与我青梅煮酒,是我辜负了她……是我辜负了她……坦言,哈哈哈哈…可笑,我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卫素大笑起来,笑的眼泪掉下来,她笑着笑着突然握着锦盒冲出了房间,很快消失在了黑色之中。
卫素的离开,房间里又再度安静了下来。
花蓉钰望着那坛青梅酒,思绪仿佛也被带到了过去。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有一个青梅,那个喜欢黏着她让她陪着她玩的小姑娘,如果她还活着,如今,小姑娘该长大了,可是,她又在哪里呢?
又一杯酒下肚,她的思绪似乎有些混乱起来,如果说在她生命中有什么特别的人让她放到心底,让她本是冰冷的心会温暖柔软,那便是儿时的小小宜瑶,还有,便是……
奚芷凝,这三个字涩的让人心底发苦。明明和她喜欢的可爱的小小宜瑶完全不同,不够温柔,不够可爱,甚至还有些冰冷,然而,她却是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初见时,她觉得她不会喜欢接触那样冰冷的性格的人,可是对方那双明亮黑眸里包含的深沉却让她移不开眼眸。
也许是她眼底的深沉太过于相似,花蓉钰忍不住多留意了她,一次次机缘巧合的救了她。
在见过冷漠、任性、执着的她之后,她又看到了奚芷凝掩藏在这些下的温柔。她总是把师门的责任放到自己身上,把一切默默背负起来。
可偏偏,她的身份是镇国府的小姐,是忘忧派的未来掌门人。她和她注定不该有过多的牵绊。所以,她发现她对她多了一份不该有的牵挂,她的选择是毫不留情的斩断。
可笑的是,在她看到她落入悬崖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的跟随跳下想要救她,她在那一刻才明白,所有的努力挣扎都是白费。身体做出的选择才是最真实的内心想法。
她心悦于她,胜于任何。
可橫在她们之间有太多太多不可说的秘密。她不可以言明,她也同样不可以。
落入悬崖在山谷的那段短暂的时光,是最美又最伤的记忆。忘记彼此的责任,忘记那些隔在她们之间的鸿沟。
然而,命运何其可笑,当她在山谷中看明白她对她的情感之时,她却失去了记忆。
花蓉钰放下酒盏,闭上眼眸。
奚芷凝言明她钟情楚莲寒,她服用忘情丹忘记楚莲寒,用以交换楚王府支持,她更利用调查到宜瑶的消息威胁她帮她为入宫铺路,如此的奚芷凝,却还是让失去关于记忆的她,在她眼见她身中寒毒之时,又一次救了她。
花蓉钰以为她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利用她,是为了让她做诱饵找出隐藏在皇宫之中的隐秘。
三年,整整三年,她在这后宫之中筹谋着,她和她彼此利用,又相互牵制着。直到半年前的那一天……
一道红色的身影款款走来,一身火红色的嫁衣,肆意张扬又华丽。刺绣精美的八彩祥云,展翅高飞的火凤凰宛若飞上九天。青丝高绾,宝石点缀的流苏步摇在在烛光下轻轻摇曳着,金丝刺绣的裙裾随着她缓缓走动摇曳生姿,大气尊贵又傲然。如玉的容颜上,一双眸子灿若星辰,幽若深泉,峨眉轻扫,只一个回眸,便让人失去了心神。
皇后册封大典,她见到了那样不一样的她。
千山万水,万紫千红,花蓉钰想,她眼底眉梢的是不是依旧只有一个她?
撕裂的痛,是脑海中的影像,是心底翻涌的思绪,那一晚的红烛,是她见过的最惨淡的颜色。
浓墨重彩的华丽,又如夜月的清凉。透骨的寒。
忘记好,还是记得好,花蓉钰不知道。但那一刻,她真的后悔了,后悔去记忆起,那种恨不得撕裂自己的疼痛,那火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灯笼,红色的烛火,是她厌恶的一切。
月色清凉如水,如梦如画。可又有谁知道,那种痛不欲生又不得不控制地疯狂。
一如此刻。
红烛灯影照宫墙,
芙蓉帐暖昙花香。
晓来荒唐梦一场,
琴音三更断人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