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如水,庭院深深。时间缓慢的流逝,如同这书案旁跳动的烛火,蹉跎着岁月与时光。
如果时间曾停留在某一刻,谁懂个中悲欢?
冬梅望着烛火下神情清冷,面如寒霜淡漠的花蓉钰,没由来的感到说不出的滋味。秘密的负罪感,从没有在这一刻如此沉重,像一块巨石压的她心口发闷,难以喘息。
想来,小姐每日深夜去望月桥,是去找竹口哨?可是,小姐明明忘了与奚芷凝小姐有关的的事情……
即便是遗忘了,身体里还有着莫名的执着,这意味着什么?
有些事情,不应该去深思,因为越是思索,便越会深陷其中。这一刻,冬梅感觉她像是窥破了小姐某种不可言传的秘密。回想起了小姐以前说的话,秘密不知道才是幸福,因为知道越多,越是痛苦,如今她方知道此中真意。
冬梅犹豫怎么开口的时候,她听得花蓉钰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为什么说再好的东西,不喜欢了,也弃若敝履?这话是指什么呢?”
冬梅心中一凛。她看到小姐握着竹哨子,眉心紧皱,似乎在竭尽全力的思索着什么。
她想劝慰,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左右为难之际,她看到花蓉钰一手放在额头,突然间脸色骤变,面容苍白,似是痛苦到了极致。她是知道小姐的忍耐力的,能让小姐脸色如此,想来这痛楚必然不是一般。
想到孔裟云小姐暗示过她不可让小姐去思索失去的记忆,否则容易被功法反噬,身受重伤。冬梅心一慌,急切地想打断花蓉钰的思索。
“小姐,你怎么了?”冬梅快步上前,那一刻她相信了孔裟云的话,刺激记忆,会功法反噬。
对冬梅的呼喊,花蓉钰恍若未闻,目光紧紧地落在手中的竹哨子上。即便头疼痛苦到极致,她却忍耐着,不肯放弃。
“小姐,别想了。冬梅为你毁了这竹哨子。”冬梅说着,一掌挥出,若没有了这竹哨子,小姐自然不用如此费力的去思索了。她有把握一掌便可以用内力毁了竹哨子。
“冬梅,你退下。”花蓉钰右手一挥,左手迅速收起竹哨子,可冬梅这一掌抱着必要毁去此物的心思,力道用了十成,花蓉钰虽先一步收起竹哨子,可她身形这一动,便自己落到了冬梅的掌风之下。
“小姐……”冬梅大惊,她没有想到花蓉钰居然用身体护着竹哨子,她这一掌全力击出,速度又快,根本收势不及。
砰!
重重的一掌落在花蓉钰身上,花蓉钰虽然右手挥出缓解了冬梅击出的部分内力,依然有七八成力道落在了花蓉钰的身上。
噗!花蓉钰一口鲜血喷出,身影摇摇欲坠。她竟然用身体挡住了冬梅的那一掌,也不肯让冬梅毁了那的竹哨子。
“小姐,冬梅不是故意……你没事吧?”冬梅忙上前,却被花蓉钰反手一掌推开,即使受伤了,花蓉钰还是强行运功,阻止她靠近。
她看出花蓉钰并没有伤她之意,只是阻止她可能再毁竹哨子。见花蓉钰如此,她也不敢再靠近,只是急得浑身出冷汗。
她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我没事。”花蓉钰神色冰冷,望向冬梅的眼神复杂。
“小姐受伤很重,若不是孔裟云小姐细心调理,很难恢复,如今好不容易恢复了八成左右功力。冬梅只是担心小姐,才一时情急……孔裟云小姐私下交代过属下,受伤后切忌思索过度,否则容易被功法反噬。若伤上加伤,身体很可能留下不可逆转的损伤,以后修为恐怕会再难精进,严重者还可能会功力尽毁……刚刚冬梅看到小姐有功法反噬的迹象,因此才贸然出手……”冬梅心一紧,难道小姐看出来了什么吗?她忙开口解释道,并且将孔裟云暗示和盘托出,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消除小姐对她的怀疑。
小姐对于自己失去部分记忆的事情也是知道的,她平日也有思索过往日的记忆,只是没有这与奚芷凝有关的竹哨子刺激,小姐并没出现功法反噬的情况,她也没有干预过小姐去回忆失去的记忆,她现今的行为用这翻话来解释也算是合情合理。
花蓉钰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是在衡量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假。冬梅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她感觉整个人像要被看穿了一般。
“你是担心我被功法反噬,所以想要毁了这东西?”花蓉钰一双眼眸如鹰般锐利,注视着冬梅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小姐的身体比任何事都重要,任何对小姐不利的事物,都要毁去。”冬梅知道花蓉钰对她反常的行为还是有些怀疑,她立刻朝着花蓉钰恭敬地跪下,目光直视花蓉钰,认真道。她说的也是真话,不管小姐忘了奚芷凝是为何,可是只要小姐没事就好,其它的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你起来吧。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可擅作主张。”花蓉钰神色缓和了几分,淡淡道:“今日之前,以后不可再犯。”
“是,小姐。”冬梅心底松了一口气,只要小姐不再继续逼问她缘由,她就不用再顶着如此大的压力。
“你去把我坠入悬崖时候的衣物找出来。”花蓉钰深吸一口气,缓缓在书案旁坐下道。
冬梅不解,可她不敢多问,直接走到书案的另一端,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袱放到花蓉钰身前的书案上。
“这些是当日小姐被孔裟云小姐救回后的衣物和一些杂物,当初小姐身受重伤,是我为小姐收拾了这些东西。”冬梅记得那包袱是小姐从山谷中受伤后她为小姐换下的衣物和一些杂物,她当时忧心小姐伤势,匆忙把这些血迹斑斑的衣服换下后就直接扔回了府里,带了干净的换洗衣物去了孔府。后来,她给小姐提及了一次,也就忘记了。
“东西都在这里?”花蓉钰看了一眼小包袱,微微皱眉。
“全部都在这里。小姐坠入悬崖后,我派了人手日夜监视各方动静,所以孔裟云小姐带着小姐出山谷,我第一时间便得到消息。接着我就找了机会出现在小姐身边。我本是小姐贴身丫鬟,心急小姐,在山谷附近寻找小姐,然后遇到孔裟云小姐,倒也合理。小姐当初昏迷不醒,孔裟云小姐担心小姐伤势,也没来得及为小姐换洗衣服。再后来,小姐去了孔府,这衣服和身边的杂物都是在孔府我为小姐收拾的。”冬梅回忆说道。
花蓉钰点点头,不再多说。只见她在血迹斑斑的衣衫上摸索片刻,然后翻出了一个小小的暗色锦盒。锦盒打开,是一只再简单不过的竹哨子。
冬梅眨眨眼,确信她没有看错,这哨子和之前放置在书案上的竟然一模一样。只除了之前被花蓉钰收起来的那只有黄色的色彩,可以把二者区别开来。
“小姐,这口哨,究竟是怎么回事?”冬梅的心口咯噔一声,疑惑不解的问道。她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小姐这里还有一只竹哨子,若她早知道,必然会先毁去。一只竹哨子就累得小姐日夜下水寻找,再出现一只……
冬梅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痛起来。她正想说点什么,抬头,却是脸色大变。
花蓉钰握着竹哨子,双眸刺红,嘴唇泛白,似是痛苦至极。她还来不及开口,就见花蓉钰一声闷哼,竟然生生的痛晕了过去,晕过去前她还死死抓着竹哨子。
冬梅吓得不清,她忙扶着花蓉钰躺到了书案旁的软榻上,喂小姐服下了一颗孔裟云为小姐调理身体的药丸。好在,一炷香的功夫后,花蓉钰悠悠醒来,她的也气息恢复了平稳,只是绝色的容颜却冷的可怕。
“小姐,你吓坏冬梅了。现在感觉还好吗?你刚刚突然就这样晕过去了。这竹哨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想不起就不要想了吧。”冬梅劝道,她为花蓉钰把脉过,虽说脉像此刻是平稳的,但是突然间晕倒还是很吓人。
“我没事。只是我什么都记不起,关于这竹哨子。”花蓉钰轻轻揉揉额头,神色凝重,缓缓道。
“小姐,这竹哨子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看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冬梅心底不免暗暗埋怨奚芷凝,既然说了决然的话,为何还要弄出个竹哨子让小姐费心神。
“那日,我在望月桥上第一次看到这竹哨子,就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回到孔府以后,我发现只要去过度去思索与这竹哨子之关的事情,功力竟然会不受控制有反噬的迹象,所以我才会下水打捞这口哨。恐怕,这竹哨子,有着什么秘密也未可知。”花蓉钰缓缓道来。
“小姐,你会不会想多了。冬梅看这东西就是个玩物,没啥价值。”冬梅忍不住说道,她现在恨不得小姐不要去和奚芷凝有关的东西牵扯上任何,如果多牵扯,保不定小姐又会头痛被功法反噬了。如果小姐真因为这个有个三长两短,她可就罪过大了。
“冬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镇国府很可能参与了当年袁府的灭门惨案,我怀疑镇国府的奚芷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再好的东西,不喜欢了,也弃若敝履。是在说袁府不受先皇帝重用,所以被当做了弃子吗?还是说如今三皇子会在花府孔府没有利用价值后,被弃掉?”
“这……可以这样理解这句话吗?不,冬梅是说这话是有这样的含义吗?”冬梅知道小姐是误会了奚芷凝的一番话的含义,不过这样也好。只是,回想起奚芷凝当日决绝的神色,她还是不由得心中一窒,那分明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即便是她如今回想起,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种心如死灰。
冬梅的脸色变得难看,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心底说着让小姐忘了奚芷凝便是好的,可另外一个人却又在为自家小姐和奚芷凝的暗然滋生的情素而隐隐心痛。
“这个镇国府的奚芷凝小姐说话太难琢磨,应该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云儿说过,我和这个奚芷凝是一同被打下山谷的悬崖,而我如今却完全记不了山谷之中的事情了,我担心在山谷之中,是不是被她发现了些什么。”花蓉钰目光微凝,眼色阴冷,沉吟道。
冬梅有些犹豫的开口道:“镇国府如今并没有对小姐有任何行动,应该是没有发现小姐的身份和我们暗中的部署,那些话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也就是逞口舌之快。”
“冬梅,也许你说的对。我只是直觉这竹哨子不简单,可却完全想不起任何与之有关事,它给我很深的感觉,我以前见过它。可没有想到的是,这口哨,我也有一只。”花蓉钰眉头紧锁,望着手中的竹哨子,目光幽深。
“罢了,我也不去多想这竹哨子了。只要不多想,我也不会有功法反噬的情况。”花蓉钰神色凝重的收起竹哨子,叹息一声,开口对冬梅道:“我怀疑我坠崖后受伤,和这个竹哨子有一定关联。我极可能忘了一些重要的事,所以,你帮我派人盯着镇国府的奚芷凝,还有,调查下她情况,把资料送过来。”
“是,小姐。”冬梅苦着脸,她很想说她已经调查过一次了,还是在不久前花蓉钰亲自吩咐的。可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来。
花蓉钰没有再出现功法反噬的情况,使得冬梅心中稍安,可上一刻的花蓉钰那种情况她还是害怕。尤其是,花蓉钰望着竹哨子低喃思索的神情,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深沉,深沉到她害怕。
恐怕,小姐对奚芷凝小姐感情并不简单,冬梅的眼神黯然。
造物弄人,偏偏让小姐忘了奚芷凝小姐的过往。而且看奚芷凝小姐那时的话,如此决绝……
其实,奚芷凝小姐的消息她一直有留意着,如今奚芷凝被封为白花仙子,不日就要入宫。奚芷凝她和她家小姐,终究只会是路人,或者……
敌人。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回话?”冬梅的思绪被花蓉钰的清冷的声音拉回现实,她的思绪从那日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小姐……,冬梅没想什么。”冬梅艰难的吐出话语。
她觉得口中发苦,花蓉钰对月无眠,清冷的孤寂背影在她眼底不断放大……
她的隐瞒,究竟是对还是错?她越来越疑惑,也越来越痛苦起来。心口隐隐作痛,她感觉自己也像是陷入了一团乱麻之中,挣脱不开。
夜深忽闻笙歌曲,梦回少年几多事?
举杯一盏酒入喉,谁曾执手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