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着树叶咸湿的味道,清淡优雅。葱郁的树影下,斑驳的光点随风摇曳,像是起伏的波浪,波光粼粼。日光缓慢落下,天边的火红色由淡到浓,又由浓到淡,渐渐消散无边的天际。落日亭,在城郊西侧的半山坡上,这里是观赏日落最美的地方,也是京城中最有名的邂逅之地。
这落日亭已有百年历史,据说还有一段凄美的故事。公主等着出战的将军归来,两人离别前约定,将军凯旋后共同前来落日亭的日落,并相许一生不离不弃。然战事无常,将军一去不回,公主每日守着这落日亭中的落日,期盼有朝一日将军能重回家园。战争最后胜利了,将军却下落不明。末了,公主终是绝望,知等不到心上人回来,悲伤欲绝下跳下了落日亭南面的悬崖之下。跳下前,她许愿,若再有相爱之人在此互许终身,并将保佑她们得偿所愿。
后来,这里便有男女互许终身,以求得一段美满姻缘。
“小姐,这故事真的好美啊。”从山脚下走下马车和奚芷凝沿着山路前行的木芍一脸憧憬,“痴心的公主一心一意的等着凯旋的将军,怪不得我们一路上看到好年轻男女这个时候上山,他们都是去求一段好姻缘的吧。”
奚芷凝抬眼望了一眼半山腰处遥遥掩映在山树之间落日亭,眉心皱了皱,沉默良久,她忽转过头,看着木芍问道:“若一女子约一男子落日亭相见,那是告诉男子想要和他相许的意思吗?”
“那肯定是啊,若男子赴约,就是说他许下了誓言。若有一日违背誓言,会不得好死的。”木芍吐了吐舌头道,“小姐,你真的不知道这个传说吗?从上下马车下来到这上山的路上,小姐你一直不说话,木芍还以为小姐早就知道这个故事了,所以才不多言。”
“我还真不知道这个故事。”奚芷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花蓉钰还真是算无遗漏,连一个普通的传说都加以利用。她送去楚王府的信她以为最多是让楚莲寒犹豫,现在看来,她还是想得太少,知道的太少。
思念,最多是喜欢,而加上这传说,便是许下终生。花蓉钰,这盘棋,究竟是何种意思?
写信必然会使得楚莲寒认为她是太子一方势力的人,楚莲寒若是不来,言下之意则的明白的拒绝她,也拒绝了太子。可是,楚莲寒若是来了这落日亭,那不是说她奚芷凝不仅是楚莲寒相许之人,还表明了楚王府站队太子一方?
奚芷凝摇摇头,楚莲寒若不是疯了,肯定不会来,所以,花蓉钰真正的用意应该是……让楚王府和太子对立……那,如此一来,受益的人,是三皇子郝宏还是大皇子郝登?
“小姐,你又皱眉头了,你今天在想什么?有些心神不宁?”木芍看着皱着眉头缓步前行的奚芷凝,拉了拉她的衣袖。
“木芍,若是让你选,可以进三皇子府和大皇子府,你选哪一个?”奚芷凝看了一眼木芍,问道。
“小姐,你要送我走?”木芍瞬间哭丧了脸,一个劲摇头,“奴婢不要离开小姐。”
“我就打个比方,没有送你走的意思。”奚芷凝对木芍的想法还真哭笑不得,她安慰道:“我就问一下,以一个普通人的选择看,你愿意进哪里?”
听得不是送她走,木芍又来了精神,小姐这是要她给意见,“小姐,若是让我选,肯定是三皇子府啊。三皇子是德妃之子,德妃是谁啊,那可是宫里头受宠的妃子,而大皇子就不一样了,皇后已故,又不得皇上宠爱,就算是做丫鬟,我也是要去三皇子家啊,不是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吗?”说完,木芍一脸等夸奖的模样,看得奚芷凝又是气又好笑。
“是,木芍聪明伶俐。”奚芷凝笑着称赞道,眼底的笑意却益发的淡了起来。连木芍都懂的大树下好乘凉,花蓉钰又岂能不知道?
花蓉钰不会是太子的人,她背后真正的东家是三皇子,郝宏。她还是想错了,以为花蓉钰是为了太子想要楚莲寒来落日亭,可知道这个故事后,她就该明白的知道楚莲寒不会来。
“小姐,这个传说这么美,以后小姐若是有心上人,也要约对方到这里来。”木芍向往的看了看不远处的落日亭,笑着道。
“故事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谁知道真假?也许故事的真相是将军打了胜仗,可是他在打仗的时候有了别的喜欢的女子。可是等他的人是公主,他又不能明白的表示他不喜欢公主,所以炸死归隐山林,也或许将军根本就不爱公主,只是当初迫于公主的权势被迫答应,等他凯旋的时候他却暗中派人偷偷杀了在落日亭看日落的公主,抛尸在落日亭南侧的悬崖,还刻意编造了一曲谎,说这里会保佑有情人互许终身。”奚芷凝的目光淡淡,看着越来越近的落日亭,浅笑道。
“小姐……”木芍被奚芷凝的故事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开口表示她的害怕,就听得身后一人轻笑,那声音慵懒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清冷。
“想不到还能听到不同版本的故事,奚小姐不去讲故事,还真是可惜了。”
奚芷凝转头,便看见了来人。暗紫色锦袍,长发用一根墨色玉簪束起,面若挑花,一双眸子含情似水,却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不是花蓉钰是谁?站在花蓉钰身侧是一女子,白纱遮面,身子窈窕多姿,肤若凝脂,眉目如画,浑身带着傲然,此刻站在花蓉钰身侧倒是异常的和谐和般配。
“蓉钰,你又开玩笑了。小心奚小姐不高兴。”孔裟云轻轻拽了一下花蓉钰的衣袖,
“原来是孔裟云小姐和花蓉钰小姐。”奚芷凝淡淡的笑道:“芷凝只是胡言罢了,倒是让两位见笑了。”
“胡言能让人感觉像是真实发生的事,也是本事。”花蓉钰挑眉,深邃的眼眸里如墨一般幽深,半日不见,眼前的人似乎更陌生了许多,她很难将眼前人和昨夜那个和她举杯邀明月的人等同起来。
“故事仅仅是故事,不同真实,若能利用故事,将事情变为所期待发生的事情,那才是……”奚芷凝的话顿了顿,接着道:“那才是本事,对吗?”
奚芷凝眉梢轻轻弯起,笑着解释道,她言语得体,不见任何慌张和窘迫,像是完全不懂花蓉钰刚刚那番话中的嘲弄之意。
“本事?”花蓉钰浅笑吟吟的望着奚芷凝,独眸子深处不见笑意。“我瞧着奚小姐就很有本事。”
“花小姐谬赞了。刚刚芷凝说的故事都是假设,算不得本事。最多博得一笑,以娱大众,比不得那些故事背后的筹谋算计,揣度人心,那才是真正厉害。”奚芷凝不冷不热道。
“奚小姐似乎是意有所指,是想影射今日太子的落日亭之宴吗?”花蓉钰双手环臂,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慵懒邪魅的眸子如同一把利刃射向奚芷凝。
奚芷凝一愣,然后她突然后退半步,状似紧张的看了看四周,然后慌乱的摇摇头,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禁音的姿势,小声道:“花小姐别说了,芷凝哪敢有这等心思?今日是收到太子帖子前来赴宴,听丫鬟说起这里的公主和将军的传说一脸向往,起了逗弄的心思,想要吓吓那个傻丫头,才胡言编了个吓人的故事。”
花蓉钰怎么也想不到刚才和她争锋相对的人突然变了画风,奚芷凝身上的那份独有的冷傲和锋利在瞬间消散,恍若刚刚和她寸步不让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奚小姐的故事虽说不同寻常,细思起来,却实有几分道理,不得不说奚小姐是个心思细腻之人。怪不得京城之中的大家小姐如之多,唯独奚小姐一人能得楚王妃喜欢。”孔裟云看了一眼她身畔的花蓉钰,轻声道。她并未明白花蓉钰和奚芷凝到底为了何事一开始就言语不合,不过她依稀能感受到花蓉钰今日的处事态度和往日有些不同,而那份不同却莫名的让她有些心烦意乱,因而在刚刚说话的言语之中,她刻意的提起了楚王府。
她记得那日在楚王府,花蓉钰似乎也是和往日有些微妙的不同。
花蓉钰的瞳孔一如既往的淡漠,狭长的凤眸中眼波幽暗,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只除了环着臂葱白的手瞬间紧了紧。
“孔小姐恐怕也听闻了外界传言,那些传言实在是夸大其实了。其实楚王妃只是感谢我救了楚小王爷,实在是说不上什么独得喜欢。”奚芷凝露出一丝无奈,缓缓道:“京城之中的传言真的是不可信。”
言毕,她抬头看了看天气,接着道:“时间不早了,我和丫鬟腿脚慢,这山路不好走,就不耽搁两位了,两位可先行。”
奚芷凝这话明显是不想再继续和两人应酬,加之孔裟云和花蓉钰两人上山是用了轻功,和用脚步慢慢走上山的奚芷凝和丫鬟怎么看也不适合一起。
孔裟云倒是真心不急,她本想再多留会观察奚芷凝和花蓉钰之间是否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因而即便是步行她也不介意。
她以为花蓉钰和奚芷凝之间暗潮汹涌,必然也是有同行之意,哪知道她还没开口,花蓉钰神态怡然的看了她一眼,拉起她的手腕,狭长的凤眸浮现一抹笑意,“走路你太累了,昨夜你又受了苦,还是我们先走好了。”
孔裟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又是娇羞,又是欢喜,心底的那点疑惑也随之而去,她看了看被花蓉钰握紧的手腕,眉梢含笑,“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倒是不好辜负你的一番好意了。”
奚芷凝的眸光也随着孔裟云的目光落在了两人紧握之处,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身体不知道哪里痛了,又或者哪里都没有疼,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悲晓风催叶落。晚霞迟暮,天沉萋萋凉。春尽无痕情意淡。掩芙蓉桃花容颜。
笑香袖舞绮罗。痴心枉付,岂忆得初时。路遥遥一分两端。天上人间再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