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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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夏气自己清白之身却要被束在此地且误会她,张思远气她不懂规矩却非要搬出去。

当晚,两人头次没在一起用膳。

一连三日,思夏没去静风轩。张思远担忧她又闹脾气,抬腿过来看她,她就闷在床上假寐,一副不欲多言的姿态。

不光如此,素来贪嘴的她,这几日茶饭不思,情绪低落。

张思远的心情就比思夏的心情更差了。

这日太后召他入宫,除了有皇子公主在,还有太后母家的年轻郎君和娘子,更有皇后母家的年轻郎君和娘子,连朝中重臣家的儿女也叫上了。

太后明面上的意思是喜欢看见年轻人,但哪个都是心知肚明,太后这是要给这群人相看相看,若有合适的,就给赐婚。

晋阳公主许久不见张思远,此次他来,老早就让人准备好了吃食,还备好了手炉。可是张思远就准备好了一张冷脸。

他惦记着思夏的事,心里就满了。今日二十来个年轻人或是谈论诗词歌赋或是才艺展示,着实让张思远头疼。

他无趣地坐在一旁,晋阳公主搭了几次话,他都三两句话把话题按死。

晋阳公主是个什么心思,太后再清楚不过,可张思远是个什么心思,太后也清楚了。

老人家想做好事,自然不想坏了良缘。这俩人没戏。可毕竟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太后的话是改日再给相看合适的。

终于捱到出宫,张思远如蒙大赦,却不急着回府,而是拐去了一个同窗家中。

这同窗名叫秦仲舒,比张思远年长两岁,打小就聪颖,是一众同窗里的翘楚,当年科举考试,摘了那一届探花的位置。秦家本就是清贵人家,秦仲舒也得圣人赏识,虽说目前只是个从六品下的官儿,但前途无量。

彼时秦仲舒正一身燕居服饰闲在书房教小侄儿写字,听说张思远来了,不得不停了小侄儿的功课,又穿了一件圆领袍才将张思远请进来,

秦仲舒眼不笑而弯,嘴不笑而提,看上去和善得很,两人见了个礼,秦仲舒就亲自烫酒与他小酌。

秦仲舒说是小酌,张思远却一杯一杯地往肚里灌。

秦仲舒蹙眉道:“慕之,饮驴才这样子吧?”

张思远手上的酒杯就“嚓”一声落在了案上。

秦仲舒笑了笑:“你也不必拉着脸,那兵部主事的事已经解决了,至于他背后的人,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出。你就安心等着吧。”

这几日,张思远因思夏的话困扰于心,还真忘了这事。经秦仲舒一提,他这心里的火又冒了起来。

“我听那赵医正说过,让你少思多歇,如今你这病好得差不多了,可千万得仔细保养,别是又严重了。”

“有劳你记挂。”

秦仲舒给他添了酒,也给自己满上,之后举杯,张思远也举了,随后饮下。

“哦对了。”秦仲舒说,“你提到的那个大财主王家,这家人不光是巴结兵部的人,还巴结工部的人,单是近来兵部和工部进到推鞠房的几个官儿,全都和王家有过往。”

张思远不禁看他一眼。

“不过,台院管的是官员,王家那边如何,不大好插手。那个兵部主事官虽不大,却牵出来不少人,前几日,御史台的推鞠房天天进人,引了台主重视,他老人家看过卷宗后,打定了主意非要把这事查明白。这案子看着就是个行贿,指不定内里是个什么样子。”

“国朝官员多半如此。”张思远道,“我知水至清则无鱼。可从那位极人臣者自上而下腐烂,倒让你们这些清流受累了。”

当年中书令还在他父亲手底下任吏部侍郎时,主持文官铨选便私收贿银,彼时被长官发现躲躲闪闪,长官并无举告之意,而是耐心劝导此举不宜再犯,他面上赧然,跪地应下,日后却到圣人面前说纯安长公主的驸马权势过大会致外戚专权……

这只是张思远听到过的,谁知那两面三刀的中书令在圣人面前诬了父亲多少事。朝官中被诬的也不在少数。

“朝廷的形势,你该知道。”秦仲舒道,“这个罪名扳不倒他。”

张思远当然不反驳这点,且是肯定了他的话:“拿这点去参他才是愚蠢。——东朝近来病了又病,一连几日的早朝也都是告假,且我问过赵聪,太子的病似是不转好反增重了。”

光是太子生病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太子成婚四年,东宫也就两个小郡主。且那太子妃自从上次小产后伤了元气,调养了大半年也不见好转,太子与她感情甚笃,为了她养好身子,也不亲近良娣等侧妃。

目前这形势,万一太子病情加重,膝下无子的他就是拱手给了旁人机会。

太子素来仁孝,又有谋略,且宗法和舆情都站在他那一旁,即便是旁人想争,也轻易不是对手。

可他身子骨不大好。他生母也有头疼的旧疾,在他刚成为太子的第二年,他生母曾因旧疾发作而时常呓语,其后更是提起利器伤过宫人,再之后便因精神异常而自戕。

即便皇帝不愿提起心爱的妃子做下这种事,又不愿世人拿此事诟病太子,是以对天下说,太子生母是因病而亡。

从小太子身强体壮,可他年岁渐长,和他生母一样的旧疾就越来越重。

皇家追求江山万代,即便太子再遵法守礼有治国之才,可年纪轻轻就有此病,且日后皇孙怕是也会病痛缠身,长此以往,那大随江山的气数便会不堪设想。

中书令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攻讦太子,怕是早已看透了圣人要易储的心思。

秦仲舒道:“中书令是要置太子于死地,扶保汉王登位,是选了汉王骄奢又贪图享乐,贵妃母家无高官。汉王登顶,中书令把控朝局,他的后半生才安稳。”

“他安稳了,大部分人就不安稳了。当年慧娴大长公主待圣人如同木偶,圣人尚且能留其封号留其性命,中书令若是存了置太子于死地的心思,怕是也陪进了自己的身家。”张思远冷冷道,“他的命怎可与储君之位相比?”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的确,中书令位极人臣,以当前的朝局和太子的形势来看,要想灭了他,怕是难如登天。所以,张思远还要等待时机。

那日,两个同窗聊了许久。待张思远回了郧国公府,便有一仆僮匆匆来报,说是娘子不小心从阶上摔下来了。他刚松快的心就提了起来。

原是宝绘看思夏整日没精打采,外头是个晴天,便拉着她出屋晒太阳。思夏浑浑噩噩,脚下踩空,从阶上滑了下去。

左手上的伤还没好,腿又磕破了。

张思远过去看她时,管事婆子正端着思夏的血衣从卧房出来,他胸口便起伏得厉害了。

待宝绘给她包扎好了伤口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张思远推门进了她卧房,看她面色苍白,他就觉着浑身的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走了。

那一刻,他特别想抱抱她。

今日太后召他进宫,席间是个什么样子他已经忘了,当时就一门心思地想着她。

其实,这几日他仔细想过,是不是他脑子坏掉了。他一直认为,是因对她的关怀经年累月形成了习惯,以致认可了这种为她着想是理所应当的事,直至有一股不甚明确的感受在他心里发了个芽。

他如今方知,原来辗转反侧的难捱叫做相思,驾轻就熟的关怀叫做|爱慕。不敢去敲碎那作茧自缚的陪伴,其实叫做守护;不愿去承认那画地为牢的欣赏,其实叫做偏执。

说不出思夏身上有什么闪耀的

优点,只要她人站在他面前,他便足够欢喜,不对,不站他面前,只是想上一想便足够令他神情激荡。

他,喜欢她。不是兄长待妹妹的喜欢,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

只是,这个女人还一直把他当兄长,心生恐惧担心日后会被她自以为与他白首的人嫌弃,所以要一门心思搬出去住。

她要搬出去,他就像是要失去了不得的宝贝。

思夏循着酒味疑惑地抬头,才知张思远已经进来了。她越发不想见他,腿上有伤躲不开,就靠在床头闭了目。

张思远走上前去,宝绘立马搬了张杌子来,他询问过伤势后便让她退下。

往日叫她出去她便乖觉地遵命,今日她站成了一根柱子。这几日思夏一直魂不守舍,虽没念叨过一句张思远的不好,可心里必然是不满的。

那晚上,保护清清楚楚听到了两人争执了几句。

一个要走,一个不许。

这么多年,这俩人头一次红脸。

宝绘生怕这俩人又吵起来,说到底,他二人争执,吃亏的必然是思夏。

“我说话你听不懂?”张思远声音中是明显的怒气。

宝绘当即打了个觳觫。思夏闻声睁眸,虽是不想独自面对张思远,但还是让宝绘出去了。

酒气逼近,思夏在他压下来的身影中显得有些无助。他只是给她抻了抻被子,随即又坐了回去:“腿上的伤疼得厉害吗?”

“不碍事。”思夏不假思索地回。

“大约是这几日没好好用膳,身上没力气了,走路才晃晃悠悠。”

张思远看她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模样,胸腔就积了火。

强压着火,他没话找话:“今年这天怪得很,冷几日暖几日,你身上有伤,不好穿那么多衣裳,这屋子里也没火炉,冻坏了你怎么办?”张思远道,“明日让人隔了暖阁出来住着才好。”

思夏抬眸看着他,挤到嘴边的话又滚了回去。

她这不欲多言的样子真是让张思远的肝火烧得更炽,偏他还不敢发出来,而是笑着说:“我就当你同意了。”

思夏垂了眸。她明白了,张思远把她搬出的事给糊弄过去了。

“你睡着的时候,我进宫去了。太后的意思,是要给适龄的宗亲和外戚赐婚,其实啊,主要是给晋阳公主选驸马,年轻人在一块,乱哄哄过了大半天。”他笑了笑,“太后留几个人说话,我也走不开,所以这会儿才过来看你。”

思夏眼神动了动,静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说:“这是好事。有太后赐婚,荣耀无比,阿兄娶了妻,长公主和驸马地下有知,必然是高兴的。”

张思远眯了眯眼,五脏六腑的火在腾腾乱窜。

思夏想了想,唇瓣蠕动几次,到底是把心里的话再次说了出来:“既然阿兄要成婚了,我总不好再……”

张思远打断她:“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搬出去的。”

思夏眸中的光就暗了下去。

“为了这事你吃不好睡不好,还受了伤,你的双亲知道你如此,他们会心安吗?让你搬出去你就万事大吉了吗?”张思远真的把这辈子的好言好语都耗在了她身上了,“你听好了,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唯独此事,不可以!”

思夏那两行泪便从眶中溢了出来。

他的心就被这泪水打湿了,心中那条旖旎的河再次阔成了海,这次海浪滔天,冲垮了他的理智。

抬手将她揽入怀中,那熟悉的檀香气便弥漫至他的鼻底,他贪婪地嗅了嗅,只觉脑子一片白茫茫。

怀里人抽抽噎噎地哭泣,推了两三次也没推开他,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了,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揉着她的脑后:“你别多想,娶妻的事日后再说,你在这里踏踏实实住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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