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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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的嫔妃几乎个个出身名门,却独独有一个例外,便是贵妃刘氏。

刘氏的母家是田舍郎出身,早年因家贫入宫,只是个末等的小宫女,偶然被皇帝遇见,这才将其招进紫宸殿服侍,后来封了才人,再后来,皇帝不顾众臣反对封了贵妃。因其子汉王的圣宠,且当朝皇后无子,只是得皇帝敬重,那些个见风使舵的朝臣便想着让皇帝

废掉皇后,改立刘贵妃为后。

便是刘贵妃的母家也曾这样想过。刘家的人没见过世面,在家中出了天家妃子之后才一改往日起早贪黑的举动,自打穿金戴银了,一个赛一个地飘了起来。

刘家的人不多,刘贵妃不比其他的妃子那样有母家撑腰,贵妃的两个兄弟也实在不争气,参加了几次科考却没有一次高中,进士科最难,明经科也不行,其他的科目也没戏。

刘贵妃给皇帝吹枕边风,请求皇帝赏赐他们官身,皇帝宠爱贵妃,可也得顾及着群臣的面子,只是让他们去畿县做县丞。虽说官职不高,但到底不再是田舍郎,而是“士”了。

自打刘家告别了种田,便日日想着再进一步,加之有了贵妃撑腰,越来越目中无人。

然而,他们知道,那些个高门大族是看不起他们的。越是被人看不起,越是想着往上爬,一定不能再遭那些人的白眼。

刘家到底是贵妃的娘家,是六大王的娘舅家。若是六大王日后登顶,即便刘家兄弟的官再小,那也是国舅。所以,刘家把希望全部压在六大王身上,只要六大王好了,日后刘家才能好。

此次冯素素过十七岁生辰并没有宴请多少人,偏是魏勇为了在汉王面前站稳脚跟特意命人去户部调了冯家的户籍,知道了冯素素的生辰,转而告知了贵妃的兄长,即便冯家不请,可是在喜庆的日子里,多个人给冯家小娘子庆生,难道还能把人赶出来不成?

打定了这点,魏勇和贵妃的兄长共同商议了这个贱嗖嗖的主意,还特意绘了冯时瑛的画像让贵妃的侄女和婆子记下来。冯素素是冯家的掌珠,她生辰那日冯时瑛一定会露面,届时制造了“偶然”,还愁他不会乖乖就范?

冯家对圣人的忠心天地可鉴,圣人对冯家宠信也是有目共睹,汉王有心将冯素素收入囊中,然而这个苗头他自己都知道很难,是以想徐徐图之。

不让汉王直接与冯家结亲,而是先退一步让刘家河冯家结了亲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样既能让刘家攀上贵婿,还能让冯家主动考虑为汉王效力。

只可惜,去冯家的事并不顺利。

刘家婆子在贵妃兄长面前也能说得上话,攥着手中的帕子狠狠骂道:“都是那个小贱婢坏了事,原是想教训她,谁知半路来了人,”说到这里,她抬手指着自己满是颈纹的脖子,“我的天爷呀,那个人就要让人杀了老身,阿郎可得为老身做主啊。”

贵妃兄长问:“是何人?”

婆子道:“没跟到那个人,但是有人看清了那辆马车进了郧……哦对,郧国公府。”

“张思远?”

“管他是什么公府,”婆子瞪着三角眼问,“还能有咱们家六大王官阶高?阿郎快去和六大王说说,尽早开销了那个人才好!”

贵妃兄长听后也是气愤,然而,他到底也是知道张思远的身份的。

前不久陪六大王击鞠的两个人死了都闹的他不安宁了,还怎么提开销一个国公呢?那张思远可是太后宠爱的外孙啊。

不过婆子说得不错,张思远就是个国公,也不是职官,纵然太后喜爱,可毕竟圣人厌恶,又一身病,还翻腾什么!

刘家的人想好好回张思远一敬,却被赶来的魏勇给阻止了。魏勇有自己的小九九,刘家兄弟到底是和六大王沾亲带故的人,没功劳也是血亲,可他算什么?

二叔被圣人一道旨意赶回老家去,他的“出人头地”就变得越发艰难,从前巴结他的人都开始给他穿小鞋,即便他再生气也知道,现下可不是整张思远的时候,得先给汉王找点甜头,这样才能稳住自己的脚跟。

所以,先盯紧了冯时瑛,再让贵妃的侄女和他制造一次“偶遇”,证明刘家和冯家有缘分才好。

四月三十这日,冯时瑛旬休,带着冯素素去了郧国公府。

刘家的人看到这一幕后便撒腿去报信,那刘家婆子便和贵妃的侄女乘车出门了,在郧国公府不远的地方停下。

今日出门,刘家还带着不少装扮成普通百姓的自家仆婢,让他们瞎溜达,争取一会儿遇见了冯时瑛便让众人嚷嚷,非得把这桩“姻缘”给促成了。

四月三十的天已经热得很了,婆子和贵妃侄女闷在车中直流汗,等了许久也没见冯时瑛出来,又急又热。

冯时瑛是初次拜访郧国公府。不过,冯素素却是郧国公府的常客。

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可有朋他恨不得天天来,便是不亦烦乎了。

待客有别。往日冯素素来得勤,思夏已和她熟识,便将她请到晴芳院书房里,作客至此,当是无所遗憾。今日因冯时瑛的拜贴,她却只能端坐于郧国公府的正厅,听张思远与冯时瑛寒暄,一时有些别扭。

张思远和冯时瑛只是认识,谈不上熟悉,与他见面的次数比冯素素还少,与冯时瑛说话客客气气。

冯时瑛此来是因冯素素生辰时思夏帮了他,特意来道谢的。

思夏在一旁听着,含笑说了句:“都尉客气了。”

张思远挑了挑

眉。

虽说思夏爱哭,可到底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美人,让人见之忘俗……冯时瑛专门跑一趟,莫不是看上思夏了吧?

思夏那模样,也是看上了冯时瑛了?

这宅子里的主人是没有混上职事官的病秧子,这宅子里的客人是国朝武官。主与客坐做了面子工程,主又请客落座后便再无说话的落脚点。

然而客人表明来意,主人也得表个态:“那日某已经听说了此事,不过是区区举手之劳,冯都尉无需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道谢却不能免。”说着,冯时瑛便示意冯素素将食盒拎上来,“听闻令妹喜欢吃杏仁酪,那么这碗杏仁酪便当做谢礼吧。”

张思远的脸色有些难看,冯时瑛竟然连思夏爱吃什么都知道了。

思夏听到杏仁酪,眼神动了动。

张思远眯了眯眼:自家膳房短了她的杏仁酪了?

不待他回绝,冯素素已经拎过黑漆食盒送到思夏手中,还恭敬地道:“家兄思来想去也不知道相赠何物表示感谢,最后择定了此物,这里面加了蜜,你尝尝。”

思夏微笑着回了一礼:“多谢。”

冯时瑛说:“该说感谢的是冯某。”

张思远看到冯时瑛的眼神中尽是善意,与思夏相互拜了拜,不知怎么的,就窝了一股无名火!

他心堵,给绀青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寻个借口打发了这两兄妹。

好巧不巧,不待绀青说话时,思夏却不想让张思远冷场,遂张口提议下棋。

张思远觉着牙根开始疼了,这疼痛蹿到了脑仁。然而转念一想,思夏已经把话说出去了,他不好不给她脸面,便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示意绀青照办。

冯时瑛与冯素素并不善棋,但因与张思远对弈,冯时瑛不好叫妹妹丢人,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武官嘛,整日里舞刀弄枪,不会下棋也无可厚非。

于是,他凭实力节节败退。

凭冯时瑛看思夏的眼神,张思远真想三下五除二将这人给赢了,然而看在他初到郧国公府的份上,便步步退让,奈何冯时瑛的棋道堪比洼地。张思远头疼,起先一个冯素素就足够他不舒服了,又来了兄长,他当真郁闷,尤其是现在,他跟这种人下棋都不知道怎么放水才好,冯时瑛棋艺这么臭是哪来的勇气接招的?

冯时瑛大约也看出了他的为难,又不敢立马缴械投降,碍于厅中有妹妹在,没几步就输,回去便不敢在她面前立威了,只能半死不活地撑着。

饶是这位混过陇右,打过吐蕃,如今调入京畿折冲府的五品果毅都尉,却在棋盘上被敌人逼到手脚冒汗。他现在想张弓搭箭,活动活动筋骨,在这方寸之地,他快被憋死了。

冯素素生辰那天,冯时瑛毕竟说过“登门拜谢”的话,不好不来,遂提着食盒到了郧国公府。

哪次冯素素过来,都没见到过张思远,这次冯时瑛递了拜帖,她终于有了眼福。趁着他二人你来我往黑白轮下之际,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思远。上天不仅好生,还有心思雕琢,此人的皮相能让人癫狂。再看看那捏棋的手,啧,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真是养眼。

冯素素一门心思地看张思远时,思夏却皱着眉懊悔自己的提议,她明明看出冯时瑛不是张思远的对手,也看出了张思远故意相让的举动。不忍看任何一方落败,低低嘱咐宝绘:“去把张福抱来,逗急了,直接往棋盘上冲。”

张福被宝绘抱出来,老远将它一放,它蹿进正厅,终于结束了张思远和冯时瑛的痛苦。它一通乱跑,棋子散乱不堪。

达到目的,思夏松了一口气,奈何这口气还没喘匀,一本正经欣赏张思远美貌的冯素素反应过来,她也跟着蹿了起来,随后扯住了张思远的袖子,再往他身后一背。

也是奇了,不可一世的冯素素居然怕猫。

冯素素不管不顾地将张思远拉来做挡猫牌,惊了正厅的所有人,尤以冯时瑛为最。唉,他这妹妹躲不过丢人现眼的命运了。他脸黑了黑,还好,他因经年累月晒出的偏棕肤色挡住了他的尴尬。

“宝绘,快把张福抱走!”思夏吩咐了一句,又上前一步,安慰冯素素,“你不要怕,已经没猫了。是我不好,没叫人看住它,这才叫你受了惊。”

冯素素抬眼扫了正厅一圈,这才放下心来,手却依旧抓着张思远的袖管。这时冯时瑛的脸塌了,张思远怕是磁石做的,把他这个脾气硬如铁的妹妹吸着不掉。

“冯小娘子,”张思远被她抓疼了,“某要放棋子。”

冯素素高兴得吃了蜜似的,又觉情绪转变太快怕被人说有病,赶紧抿上了嘴,小脸却憋红了。

张思远这才如取消了定身法一般,右手臂解冻,将手中棋子放进棋盒。

冯时瑛满脸抱歉道:“舍妹鲁莽,让郧公见笑了。”

张思远却心不在焉地道:“是底下的人不会管猫,惊了令妹。”

冯素素又回了魂,大方地来了句:“无妨。”别把她当成胆小之人啊!

这时,绀青适时端了饮子上来。

长安东西两市的物件应有尽有,就连饮子都是各式各样。时人按照四时不同调出四时饮,夏有酪饮、乌梅饮、姜饮、加蜜谷叶饮和麦饮等种类繁多的饮子。

然而一杯饮子喝完了,冯素素依然不想走。

冯时瑛放下杯子,觉着自己就要解脱了,遂站起身来:“今日冯某叨扰这许久,实在……”

冯素素一听这话,立马拉下脸来,嘟囔着打断他:“阿兄——”

冯时瑛根本没心思拜访张思远,恐怕除了力气比他足,什么都比不过他。他纯粹是被妹妹央着过来的。

这会儿不走,更待何时?难不成要在郧国公府用饭?他是来“登门道谢”还是来蹭饭的?

不行,必须得走。

就这样,冯素素就这样被兄长带走了。

冯氏兄妹前脚刚走,思夏便迫不及待地揭开了食盒,将那碗如雪的杏仁酪端出来,刚送进嘴里一口,绀青已经匆匆奔了进来。

她甚至忘了行礼,紧张兮兮地道:“阿郎,通传说冯家郎君被拦在了外头,似是出了了不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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