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想用来杀死他的暗器,是一个飞镖,飞镖是六角形的,似乌黑的坚硬的雪花形状,镖面干净,没有任何的文字或者符号,向他说明它的来历。
于是他求助他的师傅。
他学武的师傅共有七位,七位师傅分别教他兵器、箭术、马术、拳法、轻功、奇门遁甲还有兵法,是父亲从各地三顾茅庐请来的。学文的夫子,则有四位,是祖母花大价钱征来的。
这飞镖送予的师傅,是专研究兵器的胡幺小子。
墨云笼罩的早晨,他关了房门一直走,很快走到吴府后门一座冷寂寂的山洞。山洞石壁上静悄悄地渗着水,偶尔有蝙蝠扑飞过他的头顶,他暗数着两侧的长明灯,第三十二只了,果然听见“呲呲呲”的淬铁声。
他掩了铁门,见师傅在画双戟的图纸,他喊道:“师傅。”
当这个白发苍苍的师傅转过身来,他不得不首先注目于师傅脸上的西洋眼镜。这是师傅八十六岁寿辰时找他特别要的礼物。这眼镜永远挂在师傅的鼻梁上,师傅摸过炭灰的手常去扶将要下掉的眼镜,这一次镶金的镜边离完全的黑魆魆已经不远。他一直留心着,要再送一副。
胡幺小子喜道:“小伙子!”
他走近些,将飞镖呈上去,道:“请师傅为我解惑!”
胡幺小子拿起,有眼镜,自然看得格外清楚。胡幺小子细将飞镖端详,花白的一字眉,皱如狂风中的枯草。他内心正打着鼓,却听师傅突然笑道:“你这不听话的小伙子,平时叫你多跟我学习学习暗器,你偏不学,偏不学。你其他兄弟都学,就你不学。今日你反拿个暗器来找我,我也偏不告诉你。
除非,你跟我学一门暗器。”
他道:“师傅已经知道这飞镖来自哪个门派?”
胡幺小子嚯嚯大笑,昂头表现出骄傲,反问他道:“不然?”
他道:“请师傅明示。”
胡幺小子摇头,道:“不行不行,我都说了,你要跟我学一门暗器。”
其实他并不想用暗器,君子坦荡荡,祖母曾如此教育他。他也是如此认为的,如果要获得胜利,没有什么比面对面击倒对方更坦荡。
这是他的原则,但对行走江湖惯有仇恨的人来说,没有人会想到有人会固执地不越这个“雷池”,反而觉得此人是在标榜清高故作君子。
然而你没看到不代表没有,相反,只有在无人看见的时候还在严格遵守的原则,才能被称为原则。
现在这个原则却有些轻微的动摇了,他更好奇凶手是谁,他想找出他,然后审判他定罪他。
他出口时却道:“师傅见谅。”这就要走。
胡幺小子做出眯眼又张嘴的表情,道:“我知道你小伙子想得啥,你的性格那是正直得不能再正直了!你以为我教你暗器是让你害人吗?”
他道:“那……”
胡幺小子颔首抬眼,额头五六道深深的皱纹无言将他逼视,仿佛在说:“你领悟不透我的话,如何做我的徒弟。”
但他确实不懂,暗器的“暗”,已经说明它是见不得朗朗白日的武器。
胡幺小子赌气似地舞动手臂,道:“暗器是用来杀人的,但它也是可以救人的!”
他略一沉思,道:“我,明白了。”暗器可以救人,名剑亦可以害人,生死、明暗的抉择在使用的人。
他道:“师傅教我什么暗器?”
胡幺小子简直难以置信这样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高啸一声,窜上房梁,倒挂金钩来表达喜悦。而他来不及反应,师傅又已在屋内狂奔几圈,迅猛的风声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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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庭轩 作者:辛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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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师傅如愿后的亢奋。
胡幺小子笑道:“好!”
张开双臂,闭眼道:“你在我身上找暗器,找到什么,我就教你什么!”
师傅的衣服,大约十年没有换过,他自然不习惯恶臭。他伸出手的犹豫,不碍这臭气,也并非觉得找出暗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他只是在思考从哪开始找起。最厉害的一种,应该藏在哪里?
半柱香过去,他额上渗出疑虑化成的冷汗。他心里残存的不愿意学习暗器的芥蒂,此刻全换成寻找答案的好奇。师傅不是说他这宝贝衣服里藏有八百多种暗器,为何自己一种也找不到呢?
他听见师傅站着打起了呼噜,口水流出嘴角晶莹一滴。他灵光忽的冒出了,便握了拳朝师傅脸上佯抡去。霎时一根银针突然自师傅嘴里射出,他躲闪不及,好快的速度!
胡幺小子被拳风惊醒。发现徒弟受伤,眼里没有错愕。当他见那根银针只刺入徒弟掌心四分之三时,便仰天大笑起来。
胡幺小子道:“我非常开心,所以我要笑。人遇到危险就会下意识自卫,你佯伤我,就是要试出我最信任最保险的暗器,亏你想得出来。但我最保险的暗器,居然没有射穿你的肉掌,哈哈,小伙子,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道:“冒犯师傅。”
胡幺小子笑道:“看了一遍,学会了吗?”
他道:“我已找出师傅最厉害的暗器,但速度太快……”
胡幺小子笑道:“不急不急,我们先聊聊。你说,你认为什么是暗器,什么暗器又最厉害?”
他道:“不为人知而暗发者是暗器,暗发一击致命者是最厉害的暗器。”
胡幺小子伸出手指,又笑着摇头,道:“暗器也是一种武器,只不过,使用的人在明,你在暗。比如你看不清敌人的剑法,每一招对你来说都是致命的暗器。但你若出其不意,快到别人反应不过来,你使用的任何物品,就都是暗器。”
他道:“受教。”
胡幺小子道:“当然我说的,是有形的暗器,既然有形,只要反应够快,就能接住,就像你接住我自保的银针。所以它总归有破绽。这最厉害的暗器,你别惦记,我不会教你,也教不了你,我不希望你去学。”
他道:“还有师傅不懂的暗器?”
胡幺小子道:“最厉害的暗器,杀人于无形,是人心。你学不会的,因为我一生都没参透。”
他道:“什么人会使用?”
胡幺小子道:“碰到利益时,人人都会。”
他道:“这样的暗器,当真最难防。”
他将嵌进肉中的银针使力拔出,牵连出一条细长的红浓血丝。吃下胡幺公子递上的解药,仍不忘问飞镖。
胡幺小子神色大变,慌张推他,急道:“你转过身去,快快快!”
他不解,仍遵师命。
许久听不见师傅的呼吸,他正欲说话,胡幺小子的声音便忽从石室外传来:“小伙子,你已经学了我所有的本事,你父亲交代我的任务我完成了,我要走了!那劣质的飞镖,无门无派,就跟小孩儿闹着玩似的,估计是自己做的吧,天下独此一份。”
他听师傅说要走,挽留道:“师傅……”
胡幺小子道:“我再送你几句话。人心自古难猜测,善恶向来无准则,常人莫把疯子惹,多个心眼非下策。好徒弟,来生再见!”
滴水声又清晰在他的耳边,师傅已迅速离开。他挽留不得,只好朝师傅那幅未完成的双戟图纸鞠躬,当作为师傅送别。师傅年届九十,这次送别或许是死别了。
尊敬与不舍使他长长地低头,直到脑袋有些充血才抬起。他想起飞镖,原来如此,是为了隐藏身份刻意另作的暗器,或许那人亦使不惯暗器。
飞镖已经没有价值,那套奇怪的轻功脚法呢?或许能有些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