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侯怀玉(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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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日,太后请怀玉过去说话,怀玉下朝后便径直去了长乐宫。太后请他坐下,命人上茶,他默不作声地接过,漫不经心地看茶碗里的茶叶漂浮。太后看着坐在面前身着玄色龙袍的皇帝,他仍是丰神如玉,仍是英武俊美,可脸上的神情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派冷漠。

太后尚未开口说话,便难过的先哭了:“玉哥儿,她已不在了,你心里明明知道的……你与皇后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她长兄嫂是男死国、女死节,死去的人尚有朝廷的追赠诰封,而她一个活着的人,不该受这样的冷落,玉哥儿也应该去瞧一瞧她,莫要冷了他父兄及其余臣子们的心。”

又哭:“母亲年纪大了,还不知道有几年好活,不知母亲临终前可还能看见自己的孙儿?你纵然生你母亲的气,不领你母亲的情,不将赵献崇的功劳及皇后放在眼里,可是你却需要子嗣,需要储君。”

怀玉鼻子里嗤一声,将茶碗猛地往桌上一掷,茶水淋漓四溅,立于门旁的宫人们将头深深垂下。太后抬起一双泪眼看面前这个陌生且冷漠的儿子,一时竟忘了哭。心里早就猜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也明白他变成这个样子是自己亲手所致,及至亲眼见到了,却还是难以承受,不敢相信。

怀玉冷笑:“她为何就不在了?至今连她的尸首都未能找到,太后为何就敢断言她不在了?太后已将她逼走一回,好好的,为何还要再咒她?”言罢,立起身来,拂袖而去,走了两步,却又驻足,回首道,“儿子的事,就不劳太后费心了。太后一心向佛,这长乐宫未免太热闹了些。太后从前居住的宜春殿地处偏僻,甚为清净,儿子会命人在那里修建佛堂,待建成后,太后便迁去宜春殿罢,自此后,不再会有闲人来扰太后的清净了。”

从长乐宫回来后,又摔了几只茶盏,犹不解恨,将夏西南叫来,喝问他:“怎么派出去的人至今没有消息送来!?”

夏西南心内无可奈何,口中小心翼翼道:“人都往东南沿海一带去了……一来一往,须得许多时日,陛下稍安勿躁,假以时日,必有消息回来……”

怀玉换上常服,独自闷坐多时,忽然吩咐摆驾昭阳宫。昭阳宫便是皇后文海所居的宫室了。

因皇后失爱于皇帝,因此昭阳宫少有人来,皇帝更是从未踏足过。朱红宫门半掩,从门口望去,隐约能看到一名年老宫人坐在花树下打瞌睡。庭院内花木繁盛,一派繁华气象,但因寂静得过了头,反而更显冷清寂寥。怀玉不用人前去通报,下了舆,进得门内,打瞌睡的老宫人的头一点一点,怀玉经由她身旁过去,竟然没醒。再走了几步,人影仍旧没有几个,仅见三二个小宫人蹲在花丛下斗草。小宫人正斗得高兴,忽见怀玉入内,唬得一把扔下手中的花草,跪倒在地,怀玉摆手,叫这些小宫人退下了。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也没遇见什么人,皇后过得果然是极其清冷的日子。直走到正殿的回廊前,方才看到一个佳人背影,这佳人正背靠廊柱,斜坐在游廊的朱红栏杆上呜呜咽咽地哭,嘴里说着什么话,一个年老嬷嬷拉着她的手,似是在劝解她。

怀玉在一株夹竹桃后驻足,听得皇后一面哭一面道:“……我与大哥自小最是亲近,那时常常跟了他偷溜出府去玩耍,三个哥哥里头,也就数他对我最有耐性……但自他娶了嫂嫂进门后,我对他还是照旧,他与我却渐渐生分了。那样一个家世平常,容貌也不见得出众的女子,竟然把我最为喜爱的大哥抢走了,我心里怨她恨她,觉得都是她不好,从未和她好言好语说过话,还要在母亲面前说她坏话……如今想想,我未免太过任性,对她太坏了些。”

又道:“却没有想过她竟是个这样性烈的人……人不在了,才想起从前对她的种种不好来,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向她说一声对不住了。我也是傻,为何要等到人不在了,才知道她的好呢?”

正在哭着,忽见一方素色帕子递到面前来,一个人的嗓音响起:“皇后说的极是,人不在了,反而会想起她种种的好。”嗓音略有些沙,略有些磁,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怀玉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再执了她的手,微微着力,将她从游廊的栏杆上拉起来,口中感喟:“所以不能多想,不能多说。愈想,愈说,便愈是难忘,愈是心伤。”

帝后二人,一个因为对某人的怀念,一个因为对某人的思念而生出了这一点共通的感触与领悟,继而对彼此也生出些许的相知与相惜之情,终于在失和了许久之后,于这一日消释了前嫌。

是夜,怀玉留宿昭阳宫。皇后前番忧极,此番喜极,又悄悄哭了一回。因她迟迟未能消肿的眼皮以及哭红了眼睛,使得怀玉对她格外温柔了些。阖宫上下从皇后的神色间看出前途的光明来,言语间难免喜气洋洋,行动也都轻快了许多。

次日,怀玉醒来,因有许久都未与人同榻而眠了,看见枕边的人的消瘦背影与她铺散在枕上的一头青丝,心内咯噔一声,心口砰砰直跳,恍惚间伸出手去,欲要去揽住她的肩头,贴到她的耳畔去唤她的名字,同她说已找了她许久,对她思念已极时,枕边人也觉察到身后的动静,便也醒了来,翻了个身,满心羞涩地对他笑了一笑。

他将已经伸出一半的手又生生收回,对着皇后的笑颜愣怔片刻,忽觉胸闷,随即掀开锦被,下地着履。

因天还未亮,以为他还会回来,却听到外头衣料摩挲的窸窸窣窣声。皇后慌忙起身去伺候他穿衣,尚未及近他的身,他已抬手制止:“天还早,你歇着罢,朕走了。”

皇后当即愣在原地,身子霎时凉了半截,没有应声,也没有出去送他一送。因为从他的声音里头听出了熟悉的冷漠与嫌恶。他必定为自己留宿于昭阳宫而后悔了吧。因此未及梳洗,未及用膳,连再看她一眼都不愿意,便这么带着满腔的怨恨与悔意匆匆而去了。

这一日,也未能去视朝,拎了一壶酒,独自盘坐于寝宫内室的榻上,对着壶嘴连喝下数壶烈酒。宫人入内送酒时,见他一面往口中灌酒,时不时地再捶捶自己的心口。心内诧异非常,便出去描述给夏总管听,因皇帝的这个举动颇为奇怪,怕夏总管不信,还捶了几下自己演示给他看。

夏西南正有事要进去禀报,闻言便急急入内。内室已是酒气冲天,怀玉已喝得七荤八素,榻上横七竖八摆了好几个酒壶。夏西南隐约晓得是怎么回事,心里头忧愁无边,问他哪里不适时,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道:“我这里空了一块,发虚,发疼,你去找太医来给我补一补。”

夏西南慢慢跪下,肩头耸动,低低哭了出来。怀玉把手中的半壶酒灌完,看到他还未走,便问:“你还有何事?找不到出去的门么?可要我领你出去?”

夏西南便想起要禀报的事情来,擦了擦眼角,道:“皇陵有人来报,庶人阿章前几日玩耍时不知怎地竟然跌落到一口枯井内,摔了一身的伤,只是两条腿都摔断了。”抬眼觑了觑怀玉的脸,又道,“本以为不行了,这两日却又养好了,当媸敲蟆

庶人阿章,这个孩子命理犯天煞孤星,八字又硬。

先前他受了风寒吃了一场惊吓,好不容易养好,却被当成质子,强行带到赵府里关着,没过几日,又被卷入混战,眼睁睁地看着赵姓人自相残杀,亲外祖及亲舅舅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外祖及舅舅去赵献崇家抢他时,他在内室听到外头的喊打喊杀的动静,趁看住他的人不备,攀树跳墙,叫他给逃到外院去了。

他的一个舅舅看见了他,才要过来把他救走,却被赵家大郎抢了先,一把将他掳了过去。他另一个舅舅对着堂兄赵家大郎放冷箭,赵家大郎本是莽人,因为身中一箭,一时火起,也因为皇帝业已驾崩,世子就更不应该活在这世上了,于是把他小小身子抡起来挡箭。被当做了肉盾的他无事,躲在他身后的赵家大郎反倒落了马,最终被踩踏致死。

他外祖及舅舅等一众人被杀退后,他这才知晓娘已死爹已亡。一个死得蹊跷,另一个死得更为蹊跷。娘好歹还是全尸,爹却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他成了孤儿一个,连着哭了好两日,几乎把他哭死。

怀玉登基后,他便被送到皇陵里养着。某一日坐在一口枯井旁黯然伤神,偷偷哭泣时,身后两个跟着他的小侍从玩耍,一个追一个跑,被追的那个一个踉跄,竟然歪倒到他身上去了,他一个不防,就掉到井里头去了。

这枯井极深,把他摔断了两条腿,刮出了一身的伤,人也昏迷不醒。本以为他必死无疑,谁料养了两日,除了腿不能走,竟又活转了过来,且能吃能喝,精神得很。

怀玉看夏西南一副自以为聪明的嘴脸,心中厌烦不已,蹙了蹙眉,道:“把他接到宫中跟着褚翁读书,再换几个妥当人跟着他。”

夏西南见他说这话时一本正经,不像是醉话,更不像玩笑,一时惊住,忙道:“陛下忘了,庶人阿章乃是罪人之子,如何能够接到宫中来,叫褚翁教他读书?”

怀玉道:“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休要忘了,他也姓侯,若我这一生未能有子嗣——”

“陛下——”夏西南长哭出声,跪下重重叩首,“陛下!姑娘已经不在了……逝者已逝,陛下总也想不开,看不透,放不下,若姑娘地下有知,如何能够放得下心?如何能够往生极乐?”又哭道,“陛下漫天撒网,派出去的那些人却迟迟未能打探到消息,也是因为姑娘已不在这世上了的缘故,叫他们哪里找去啊——”

怀玉勃然变色,话也不说,抬手便将手中酒壶照准夏西南的脑袋猛地掷了过去,酒壶与夏西南的额头相撞,霎时四分五裂,碎成数片,酒水混着他额上的鲜血淌了一脸一身。

怀玉嘿嘿冷笑,恶狠狠地瞪视着他:“姓夏的杀才,我问你,她待你如何?”

夏西南额上破皮处被酒水一烧,痛得呲牙咧嘴,哭得更狠,流泪道:“臣斗胆,姑娘待臣等不似主仆。臣生病时,姑娘煮饭菜给臣吃,对臣嘘寒问暖,有什么话都与臣说,对臣像是自家人一般……”

怀玉点头,恨恨咬牙道:“她既然这般善待于你,你为何也要咒她?你为何要咒我的小叶子?你哪来的胆子!可是想死!?”

又断然道:“我说她在她便在!她好好的,只是被逼走了,亦或是躲起来了,可明白!”

夏西南痛哭流涕,勉强辩称:“臣并不敢咒姑娘。那一场大火……臣只是……”

怀玉又抄起一把酒壶,夏西南慌忙叩首,把额头藏起来,屁股撅得老高。第二把酒壶便落到了他的屁股上,一声钝响,酒壶从他身上滚落在地,却没有碎,许是肉多且软的缘故。

怀玉暴喝:“滚下去!”

夏西南连滚加爬地退下去时,怀玉忽然又在他身后疾声厉色地喝问:“你回去后可有事情做!”

夏西南毕恭笔挺地站住,垂首应道:“有,臣去问问看可有姑娘的消息。”

青叶抄 第132章 侯怀玉(四)

十月里,万寿节。百官献贺,皇帝宴百官于勤政楼下,大陈歌乐,朝野同欢。

怀玉端坐于宴席中正,第一盏酒斟上,鼓乐齐响,宰臣举酒,百官倾杯,艺人上台舞蹈。第二盏如前。到第三盏,百戏入场,上竿、跳索、倒立、折腰、踢瓶、筋斗连番上演。

怀玉面上挂着笑意,一面饮酒,一面看教坊艺人歌舞,不知不觉间,半壶酒已下了肚,面色逐渐地有些发白时,便忘了笑。笑意一旦不在,又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冷漠模样。

夏西南见状,悄悄问:“可是中了酒?”

怀玉点点头。他如今的酒量愈来愈差,大不如从前,已是沾酒必醉,但醉必吐。宴席才到一半,撇下百官却是不妥,夏西南将他面前酒杯换成茶盏,连饮下两杯热茶,方才好过了些。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宴席终了,得以回宫小憩片刻。夏西南为他除去繁复衣冠,一面说道:“晚间还有家宴,太后食素,无法出席共宴,待晚宴罢,还要携众臣僚——”

怀玉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吩咐道:“备马,出宫。”

夏西南骇笑道:“寻常也便罢了,今日可是万寿节,陛下若是不在宫内——”

怀玉翻他一眼,他便噤了声,住了嘴,终于还是出了宫。

宫外也是热闹非常,一路彩坊连接不断.便是寺观,也都大设庆祝经坛,更有彩绸结成的“万寿无疆”、“天子万年”等大字赫然挂在街市两旁。而街市上来往行人尽皆面容舒展,无有愁眉锁眼之人。

盛世之荣华,世人都莫能描画尽致。

怀玉牵着马,站在街市的一头,静静地观望了许久,面上就现出熠熠的神采来,对夏西南缓缓说道:“这是朕的天下,也是朕想要的天下,是——”忽然顿住,下面的话语似是忘了怎么说,便抬手,虚握成拳,轻轻捶了一下心口霸道总裁,情深不浅!。

夏西南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又说出“我的心空了一块,发虚发疼,去找个人来给我补一补”的话来。然而,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出宫时天色本已不早,在街市上四处游走多时,看了一场胸口碎大石的把戏,后又跟在一个窈窕女郎的身后,随着人家走了老远,把人家吓得拔腿跑掉,再也追不上时,方才察觉到四处已是灯火辉煌,天色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

忽觉肚饿,便又牵了马,走了老远的路去一家食摊吃面。不巧的很,今日出游的人甚多,食摊生意好了几倍,面早早卖光,老板与老板娘正在收摊,见又有客人光临,不由得为难。

怀玉微微有些失望,只得道:“罢了,我改日再来罢。”言罢,牵了马转身便走。

老板本是忠厚老实人,依稀还记得眼前这客人,记得他极其大方,称赞过自家的面,叫跟着的从人给了不少赏钱,不愿使他失望,遂笑道:“客人若是不急,我去隔壁卖炊饼的同乡那里借上二两面来,现和先做,客人可能等上一等?”

怀玉想了一想,说了一声无妨,随即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过来坐下,等老板去借面。老板借了面来,老板娘去切肉切菜,老板和面擀好,老板娘生火煮汤。二人手脚麻利,做事又默契,不一时,便煮了一大碗汤面,面上再铺几片牛肉,撒一把芫荽碎。

老板把热腾腾的面端上来,怀玉道了一声谢,接过来,自己取了一双筷子,才要吃,却见食摊一旁的一株刺槐树底下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乞丐盯着这碗面,两眼冒着绿光,发觉有人看他,大约是觉得不好意思,便将脸转到一旁去了。

怀玉挑起一口面,吹了一吹,眼梢瞥见那乞丐又转过头来看自己手里的碗,不由得失笑,便叫老板另取了一副碗筷过来,把自己碗里的面挑了一半到空碗里,再倒半碗面汤进去,把牛肉与芫荽碎也拨了一些过去。

乞丐会意,站起身来,慢慢地蹭将过来,树后的两名亲卫不安,想要上前来,被夏西南阻住了。

那乞丐过来,坐到怀玉身旁,小声地道了一声谢。倒是个知礼的乞丐。

怀玉道:“无须客气。”想了一想,又说了一声,“这面我还没动过。”

乞丐笑:“咳,动过的也不打紧,讨饭的人哪还讲究这些!”

一张长条木桌,与那乞丐各据半边;一碗面,与那乞丐分而食之。

面条筋道,汤底美味,吃到一半,那乞丐感慨道:“生平未吃过这样好吃的面条,他家的牛骨汤面可说是天下第一。”

怀玉本想告诉他,有人煮的面更为好吃,但最终也只是笑了一笑,并未对他的话加以反驳。

乞丐几口面吃下去,渐渐活络了起来,指着拴在树上的青骢马,道:“马是好马。”

“的确如此。”

“值不少银子罢?”

“……”

“听口音,京城人?”

“京城人捉鬼记。”

“我是浙江上虞县人。今年入京赶考,谁料秋试失利,盘缠用尽,无颜回乡,家里本也没了人,索性在京城讨起了饭,偶尔给人写写书信对联换口饭吃。”

“上虞?”怀玉抬头向他看了一眼,复又垂首吃面。

乞丐察觉,问:“兄台听说过上虞?地方倒是个好地方。”

怀玉点头:“我娘子的家乡便在余姚一带……是以去过一次。”

二人闷头吃面,少倾,乞丐又感慨道:“鲜美,当真是鲜美。兄台也喜欢吃面?”

怀玉想了一想,认真作答:“喜欢是喜欢,但有好一阵子没吃了。今儿是生辰日,所以来吃一碗面。”

乞丐又哦了一声,竖起拇指指了指皇宫所在的正东方,发自肺腑地恭维道:“与当今天子乃是同一日,兄台是个有福的!”

怀玉正端着碗喝汤,闻言险些儿呛着,将碗放下,嗤道:“他孤家寡人一个,有什么好羡慕的。”

乞丐听他口气颇大,把他上下打量了两眼,想到京城人素来眼高于顶,又爱吹牛,便也罢了。但心里却又觉得疑惑,遂问道:“今日既是兄台的诞辰,为何不在家中摆寿宴,叫娘子为你做一碗寿面?”

怀玉本来与他说的好好的,此时便觉得这乞丐话有些多,不愿再与他多话,把碗一推,淡淡道:“今年她不在了。”

乞丐便带了些同病相怜的意味,颇为同情道:“原来如此,唉。我本也有娘子,还是两个。先头的一个嫌我读书多年,却不能出人头地,在家里又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人也好吃懒做,因此跟人跑了。后头的一个生了病,家中贫穷,无钱看病,病死了。”

怀玉生气,把手中筷子一摔,正色同他道:“我家的娘子,她是离家出走,用不了多久,她还会再回来!”

到了十一月里,她依然没有回来。派出去的人倒陆续带回许多消息,一一查证下来,最终也都不了了之了。他还是照常微服出宫,游走于京城内的大街小巷。后来的贵妃李二扣儿便是那个时候他从街上捡回来的。

说起贵妃李二扣儿,京城人无不要举起大拇指,称赞一声:真乃神人也。

称赞归称赞,李二扣儿以再嫁之身入宫,从品阶低微的美人一路升到了贵妃,却无有一人羡慕她的爹娘,也没有人因此生出“生男不如生女”的感慨来。

皆因为李贵妃苛待爹娘出了名。

李二扣儿的亲娘没有死的时候,一家子四口人,也称得上和美,虽然她娘只生出姐姐大扣儿与她两个女孩儿,她爹却丝毫也不以为意。她祖母偶尔以此刁难她娘时,她爹还要跳起来与她祖母争吵,不许人家说他孩儿娘一句坏话。总之那个时候,日子过得美满无边。

她十四岁时,亲娘受了风寒,竟然没能瞧好,一病死了。亲娘过世后,她爹难过了好几年。但在去年,她十七岁的时候,家里开始有媒人出入,原来是她爹受不了寂寞,动了续娶的心思。

她爹相中了后街的风流寡妇许三娘,媒人领许三娘来她家相看的时候,她爹嘱咐她打扮得要齐整些,嘴巴要甜一些,见了人要唤一声三娘,还要带笑,不许板着脸一婚情深,总裁的前妻。

她愈想愈气,愈想愈难过,不愿意看到极力忍着一脸喜色的亲爹,不愿意看见那个穿得花红柳绿、脸涂抹得跟妖精似的许三娘,没等到媒人把许三娘领到她家,便偷偷跑到街上闲逛去了。

因这一日三皇子侯怀玉娶亲,京城内喧闹非常。她心里一片凄凉,想哭,想娘亲,想嫁出去的姐姐大扣儿。本无心看热闹,却又无处可去,便买了包瓜子,一路走一路嗑,随着小姐妹们在街上四处游荡,跟着迎亲的队伍转悠。

那一日,除了三皇子的迎亲队伍以外,还看到了不少的意想不到的热闹。先是看到爬到树顶上的闲汉掉了地,摔断了胳膊;看到了与自己娃娃走散的爹娘在人群里声竭力嘶地呼喊;也看到有人被被踩伤,却不顾上腿,拖着伤腿拼了命的往前挤;还看到一个模样儿极其可爱极其娇俏的女孩儿手里拎着一只棉鞋,站在熙攘的人群里咧着嘴嚎啕大哭,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再从下巴滴落到胸前。着实可怜。

她想想自家,忽然也觉心酸,偷偷掉了两滴眼泪,很想去问问看那女孩儿为何事而难过,莫非也是亲爹要娶后娘?但小姐妹们却嘻嘻哈哈地说那女孩儿真真是好笑,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丢脸。

她便也随了小姐妹们对那女孩儿指点嘲笑了一番,待那女孩儿哭着被人拉走了,一众人方才作罢,转而追三皇子的迎亲队伍去了。

风流小寡妇许三娘到底还是变成了她的后娘,还额外附送了两个姐姐给她。

俗话说得好:宁死当官的爹,也别死要饭的娘。还有一句话,叫做:有了后娘,便不愁没有后爹。

她的亲爹与后娘恩恩爱爱,对她,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其实后娘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大饼脸,眯眯眼,双颊上缀有三两颗风骚的小麻子。啧啧啧,这长相,没法提。真不知道她爹看上许三娘哪一点。

她捡两个姐姐穿剩的衣裳,吃两个姐姐吃剩的吃食,两个姐姐出去玩耍,她要在家里刷锅抹碗做活计。即便如此,她后娘还是不满意,动辄摔打喝骂摆脸子,骂她一声野孩子赔钱货都算是客气的。起初是背地里小声骂她,到后来当着她爹的面破口大骂。她爹最初还晓得劝说两声,劝娘子不要为这不懂事的孩子气坏了身子,到后来,也就熟视无睹了。亲爹终于变成了后爹。

她骂人的本事就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成日里与两个拖油瓶姐姐外带一个后娘对骂,本领想不高强也难。自然,李二辣子的绰号也是那个时候传出去的。

那个时候,她从早到晚鼓着一包气,看谁都不顺眼。街坊邻居谁敢拿她家的破事来取笑她一声,二话不说,她便要开骂,以至于一条街的人都怕她,但她两个姐姐却不把她放在眼里。起初三姐妹还仅限于打嘴仗,到后来便开始撕扯头发,两个姐姐一个掐她的肉,一个拧她的皮,后娘再跟着叫骂。

她也是吃了许多亏后才醒悟过来的:自己吃亏在人数过于悬殊上,以一对三,年纪不如人大,身量不如人高,打仗骂架是永远落不到好,占不到便宜了。

于是她便改换了策略:做小伏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姐姐长姐姐短地讨好姐姐及后娘。那以后,日子便好过了许多。

看人脸色行事,爱揣摩旁人心思的毛病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两个拖油瓶的姐姐依次为十八岁、十九岁。十八岁的叫做丽景,十九岁的那个叫做丽致。许三娘早年曾在大户人家为一个风流少爷做过几年使女,识得几个字,便有些看不上大扣儿二扣儿这样的名字,但因为大扣儿已经嫁出去了,她手伸不到那么长,否则蛮好给她姐妹两个改名为丽光、丽远钻石隐婚星妻。

二扣儿也认了,改名便改名罢,丽远便丽远罢,谁叫她亲娘死了,爹又对她不闻不问呢。改了名字也就算了,她后娘还要给她找婆家,操控她的终身大事。

她本来还不知情,直到人家把聘礼送到家中时,方才知晓后娘已经为自己定下一门亲事。据说那家家境非常之好,是几条街外一家开卤肉铺子的,与她家可说是一天一个地。待嫁过去后,便可以使奴唤婢做少夫人了。

她心里连连冷笑,上头还有丽景丽致两个姐姐嫁不出去,但凡有好的,说得过去的人家岂能轮到她?

后娘不说实话,亲爹不管她死活。她李二扣儿有腿有嘴,这能难得倒她?瞅个空子跑出去略一打听,便打听出了实情。那家人家富足是真,卤肉铺子开得红红火火不假,但儿子却是个病秧子,眼见得不行了,便托人四处说媒给儿子冲喜,哪怕穷苦人家的女儿也不怕,多给些银两即可。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她灰了心,因身无分文,靠着自己的两条腿跑到数十里之外的姐姐家。姐姐家里穷得很,两公婆都还在,另有妯娌三五人,一大家子人没有分家,都还在一起过,突然间多出一个人吃饭,不消说两公婆,便是妯娌们也都看不下去。

才住了两日,大扣儿便哭着劝她回去老老实实嫁掉算了,恰好她亲爹也找了来,一条绳索把她给捆回了家。到了成亲那日,又捆了她一双手,塞到大红花轿内,把她送到了夫家。

洞房花烛夜,头一回见着病弱夫君。夫君其实生得不丑,眉清目秀的,言语也甚是温柔,只是面色不太好,发青发白,唇色则是淡淡的紫,说上一句话,便要喘上一喘。

合卺酒饮罢,子孙饺子吃好,闹洞房的人散去,她夫君便急不可待地扒掉自己身上的衣裳,转而来脱她的。她护住自己的领口,一双眼在夫君身上睃来睃去,暗暗拿自己与他作比较,他身上少了些什么,却又在旁处多了些什么出来。

她人都给惊糊涂了,哆嗦着问:“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你再耍流氓我喊人了啊!”

夫君摇头笑叹:“果然是没娘的孩子,傻二扣儿,你那风流后娘也没提点过你么?”

因为夫君唤她二扣儿,而不是新名字丽远,她心里没来由的暖了一暖,加之他才说了一句话便气喘了起来,她不敢十分的反抗,生恐把夫君累犯了病,婆母是个厉害的,怕没她的好果子吃。

夫君的手发颤,没有丝毫的力气,剥了半响,才把她的衣裳剥下一件。她今日的衣裳层层叠叠地穿了许多,照这个架势,不知道到下半夜能否剥完,她打了个哈欠,才要劝说夫君停手,她干脆自己脱算了。才要张口说话,忽见两行黑红的鼻血从夫君的鼻子里头流了出来,堵也堵不住。

她尚未来得及爬起来喊人,夫君便流着鼻血,瘫倒在她的身上,抽搐了几下,一命呜呼了。

成亲当晚,她就稀里糊涂地变成了小寡妇一个,趴在夫君身上学人哭天喊地时,才发觉身上的大红吉服尚未来得及换下。

在婆家吃穿不愁,没有活计要她做,还有下人使唤,日子比在娘家时不知好过了多少。夫君死了,她丝毫不觉得忧愁,反而暗暗高兴,心满意足地做起了她的小寡妇,甚而有时候偷偷庆幸后娘给她找了这蜜糖罐一样的婆家。

青叶抄 第133章 大结局

李二扣儿她婆母可不这样想。儿子的五七刚过,婆母便有意无意地跟她提起某州某县某村某庄的一家人家的儿子死了,那家的媳妇儿便也跳了井,追随男人去了。那一州的知州大人便特特为那媳妇儿立了贞节牌坊,啧啧啧,也不知人家媳妇儿的爹娘是怎么教出这么懂事又忠贞的女儿的,真真是可敬可佩。这一来,不单婆家娘家,连同族人也都面上有光。啧啧啧。

过几日又哭:我可怜的儿啊,你在地下清清冷冷,也没个知心人陪你说说话。你要是寂寞了,冷清了,就来托梦给你媳妇儿,叫她去陪你伴你。

这话才说了一回,李二扣儿就品出些味儿来了。自那后,每当听婆母再说起这话,她装作听不懂,从不搭茬,只笑笑了事。直到某一日,婆母领着她去看皇后长嫂出殡,看完回来,婆母终于沉不住气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口中说道:“看人家,啧啧啧,真是有情有义的女子。你为何不能学学人家?连人家皇后的嫂子都能舍下亲生女儿为夫殉节,难道你这一条命比皇后她嫂子还金贵?”

这些话,李二扣儿早就听得耳朵起茧,这一回,婆母既已挑明了说,她也装无可装了,遂眨巴眨巴眼睛问婆母:“你老人家怎么不下去陪伴公爹?”

婆母一窒,气得拿手指头点着她:“你、你、你——扫把星!克夫命!竟敢顶撞婆母,不过是我家花银钱买回来的贱婢罢了!”

李二扣儿也终于忍无可忍了,冷笑道:“我同你儿子不过才见了一面,早已忘记他长得什么样儿,再说,他既已被我克死,哪里还愿意再看见我?哪里还会想我?就算想,只怕也只想你老人家一个!”

婆母本也不是个善茬,当即对这个反了天的儿媳破口大骂。李二扣儿心头火起,自然也不甘示弱,一声冷笑,掐腰,竖眉,跺脚,开骂。

这一骂,把她婆母气得面色发青,浑身发抖,险些儿当场死过去,这才知道她这李二辣子非是浪得虚名,心里头明白自己不是这儿媳的对手,命人即刻把她后娘及亲爹找了来,道:“她的身价银我也不跟你要了,这扫把星,你们自领回去罢!”

她爹觉得丢脸,才一见着她的面,便先甩了她两个大耳刮子。她后娘许三娘心里却高兴得很,把她领回去又能重新找人家嫁了。因着她的这一场亲事,丽景的嫁妆银子有了着落,母女三人另添了几件时兴的衣裳与首饰。若是再能找着这样的富足人家,丽致的嫁妆也不用发愁了。嫁妆一多,还愁两个亲生女儿嫁不出去?心里一面盘算,一面上来拉她的手,欲要把她领回家去。

李二扣儿对于回娘家后会是什么下场心里清楚得很,哪会愿意跟后娘回去任人摆布?这一回能找着这样的人家,下一回还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呢,情急之下,往地上一躺,嘴里又哭又喊,死也不愿意跟后娘走繁简。

她婆母便叫了人来,把她从地上抬起来,往门口一丢,亲爹与后娘一边一个拖着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旁边早有一辆牛拉的板车候着,只消把她拖到牛车上,便可拉回家去了。

牛车旁有株歪脖子桃花树,她一把挣脱亲爹后娘的手,扑过去抱住树身,人缠在树上,嘴里哭着喊着,眼泪鼻涕乱淌,脸肿得老高,两边还各有一个通红的手掌印子。

她哭号声引来街上看热闹的人无数,不一时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来看热闹。便有热心的左邻右舍唾沫四溅地把她家里的这些事讲解与路人听,明白事情原委的路人们唏嘘不已,纷纷感慨:

“原来是婆母逼她去死……”

“她亲爹也不是个东西……”

“她倒是个有气性的……”

“遇见这样一个婆母,摊上这样一个亲爹,真真是命苦……”

感慨归感慨,却无人出来为她打抱不平。婆家不容,命娘家将她领回家去,乃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之事,任谁也说不出一句二话的。

看热闹的人里头有一名身着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他手里牵着一匹马,立于人群之中静静地看着她,看她一脸倔强地抱着树死不松手,看她死命地哭喊吵嚷。

李二扣儿不知道自己此刻泪流满面的倔强模样与神态像极了某一个女孩儿,某一个她也曾看到过并为之动容过的女孩儿;也不知道围观之人的话语像是看不见的尖锐利器,一下下地敲击着他柔软的心脏,使得他的心腔重重地,丝裂般地开始痛疼。

她更不知道自己一生的命数即将改变,她只知道自己被人围观太过丢脸,于是哭喊的时候,还不忘翻几个白眼狠狠地瞪着看热闹的人群。

人群中,牵着马匹,静静地看了许久的热闹的年轻男子忽然转身对身后的一个随从道:“去问问看,这是谁家的孩子?”

当晚,李二扣儿被接入宫中,次日,得封美人,赐居景阳宫。

李美人才望见皇帝的第一眼便想起了旧年之事,那时,自己曾经跟在他的迎亲队伍后头转了大半个京城。还记得那时有个小姐妹曾酸溜溜地感慨道:“赵家小姐定是上世积了大德,这一世才能嫁给三皇子的。”

谁又能料到,自己忽然某一日就站在了他的面前呢。

可见,人生际遇这个东西,是玄之又玄,任谁也说不准的。

而如今,他就在自己的面前。他离得这样近,近到足以看清他的面容与稍稍扬起的嘴角,看清他眼眸内的温柔与怜惜,看清他额上一条淡淡的细长疤痕,一条为了某个女孩儿而被他爹先帝用脚踹出来的疤痕。

他小心而又轻柔地为她擦去面颊上的眼泪,再用热手巾按在她哭肿了的眼皮上,柔声道:“莫怕,莫怕,今后不会再有人逼你。”

女儿一朝得以飞上枝头变凤凰,亲爹后娘两个喜得浑身乱颤,一面受着左右邻居的巴结恭维,一面坐等宫中来的封赏女帝的现代生活。

次日,宫里果然一大早就有来了人。来人两手空空,道是李美人思念父母,要召父母姐妹入宫说话,把他两口子及丽景丽致都带到了宫内。

到得李美人的宫室,四人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跪了许久,却没有人出来。这一跪,便从午前跪倒了日落昏黄,莫说午饭,便是连水也没能喝上一口,更未见着女儿的金面。

这四个人前心贴后背,此时再看金碧辉煌的宫室,更觉头晕眼花,几乎要倒地之时,一身艳丽宫装的李美人扶着宫人的手终于姗姗来迟,看着面前俱是一脸菜色的跪地之人,笑了一笑:“瞧我,竟然把你们都给忘记了。今日晚了,我还要去陛下那里赴宴,话也来不及同你们说了,且回去罢,明日再来。”

次日,四人又入宫跪了一日。只是这一回,后娘长了记性,悄悄在袖子里偷偷藏了些干粮。饿到无法,也无人留意时,便悄悄掰一块塞到嘴里,饿固然是不饿了,但口干的滋味比肚饿也好不到哪里去。

三日过后,亲爹后娘与两个姐姐终于吃不消了。一家子都得了一种怪病,一听见宫内来人,听到李美人这三个字,便会浑身发抖,口吐白沫,倒地昏迷不醒。

亲爹后娘得了怪病不能入宫来,李二扣儿李美人也不能坐视不管,她便求了恩典,带上人出宫回娘家看望娘家人去了。

于是娘家四口人便在家中长跪,一跪便是大半日,不得起来,无法进食。李美人端坐于屋子正中,吃着点心,喝着茶水。亲爹不敢多话,后娘哭求无用,丽景与丽致到底年轻,火气盛,忍不住出言讥讽了她两句,说她是小人得志便要猖狂。不待李美人发话,便有嬷嬷上前去掌嘴,两个姐姐被噼里啪啦地一通打,皆是眼冒金星,鼻青脸肿。李美人看得心满意足了,方才摆驾回宫。

因李美人高兴时也回娘家,不高兴时也回娘家,娘家人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却又无处申诉。

一来二去,李美人不孝不仁的名声就传了出去。太后不管事,皇后也无力管束她。而她也愈来愈不像话,渐渐地,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了。这样的一个市井泼辣女子,竟然能得皇帝的宠爱,在宫内混得如鱼得水,连连进阶,短短时日内,已从美人晋为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皇后尚能忍,御史台却炸了锅,言官御史们纷纷上书弹劾,连带着怀玉也落了个纵容妃嫔横行的不是。到后来,便是连褚良宴也看不下去了,某一回君臣二人对弈时,有意无意地提起李贵妃苛待父母,有辱皇家体面一事,并请怀玉对李贵妃稍加管束,以免使皇家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怀玉却笑说:“不知为何,朕看着她这般说话行事,心里痛快得很。”

由是,李二扣儿李贵妃仍旧有恃无恐,横行于宫内。

次年正月,多地连降大雪,京城人虽不至于寒饿,也未有人畜冻死,却有许多房舍被雪压塌损毁。因各处道路受阻,也因年头年尾,政务格外繁忙,怀玉便有数日未再出宫,便是元宵节这一日,也未去观灯,而是看折子,与臣僚们议事至深夜。

亥时三刻,终于放下折子,伸个懒腰,命人铺床安置。他已抬脚上了床,夏西南却站在床前不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便问:“何事?”

夏西南便垂首禀道:“青柳胡同的院墙倒塌,正房的屋顶也被刮下的树枝压坏……是否要着人前去修葺?”

青柳胡同的房屋空关了许久,自四月怀玉从漠北回京以来,再也未有踏足过,早已成了闲旷之地,即便不修,怀玉大约也不会问起,只是那屋子里青叶的东西都还在,夏西南不敢自作主张,是以壮着胆子问了一问重生之莫桑。

怀玉看他一眼,其后便长长久久地沉默了下来。

夏西南摸不透他心里怎么想,便又试探着问:“……若是再不着人去修葺,姑娘的东西只怕要……”

怀玉始终不发一语,夏西南尚未说完,他便慢慢躺下,翻个身,向里睡下了。

正月十六日,又是黄昏之时,怀玉出宫。这一回,没有带上夏西南,也没有去旁处转悠,而是径直去了青柳胡同。本来已一脚踏进了胡同口,忽地又退了回来,在路口静立许久,想起适才从一家酒肆门前经过,便转身原路找回去,进了酒肆的店堂,要了一壶水酒,坐到店堂一角慢慢喝。

酒肆名为三元楼。楼是没有的,门面仅一层,也不甚宽敞,原先的扑鼻酱菜味道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酒香。木桌有三二张,门板也没有换过,还是他那一回踢过的那一扇。

一壶酒尽皆下肚,人已然半醉了,给付了银钱,步履踉跄着出了门。此时天尚未黑透,独自踩着积雪,穿过她来来回回走过无数次的胡同,推开那扇她曾经进进出出的院门。

院内积雪深厚,被十六夜的月光所映照,泛着银白色的冷光。四周寂静无声,极高极远的月下流云,树木间吹来的冷风,积雪的凉气,映在雪面上摇曳的树影。院中的风景仍同旧年一样,只是了无生气,恍若无人的孤岛。只因为少了一个人,不见了她。

在她最爱的一株桃花树下站立许久,无法挪动脚步。他与她在这树下争吵过和好过,在这树下谈过天说过地;她在这株桃花树下亲过他吻过他,他也曾在树下拥着她笑:“小叶子,咱们两个好得像不像一个人?”

彼时,他已经知晓她的心意,因此这话只是一句陈述,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却每回都要认真答上一声:嗯——

缓缓阖上双目,想起了她的一生,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了从前所说过的话,记得自己说过:

“身为一个男子,又不是三岁孩童,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连与谁成亲、与谁过一辈子都做不了主,可怜在哪里?”

时至今日,方才知晓自己比那个为情而癫狂的和尚还要可怜,更为可悲。只因为,他失去的不是旁人,而是他的青叶,他的小叶子,他的侯小叶子。

也是在这树下所说过的话,他那时说:“傻小叶子,你在,我也在,为何不能一辈子都这样过?”

是啊,为什么一辈子不能都这样过?他错在哪里?而她又错在哪里?

直到腿脚冻得发麻时,方才慢慢推开正屋的房门,进了她曾居住过的屋子。推门时,手指触到黑漆铁制的狮子头门环,带起一声清脆响声。旧年,她曾验证过这门环的味道,嘴唇也曾为这门环所伤。

暮色四起,无有一丝人气的空屋子尤显昏暗,燃起两根蜡烛,走到床前,脱下鞋履,抬脚上床,静静躺下,拉过她盖过的锦被盖在了身上,帐幔,锦被,软枕随着的躺下的动作而扬起一股淡淡的灰尘气。

他阖上双目。黑暗之中,四周愈发静寂,神思渐渐地恍惚起来,梦中的丽人缓缓而至,手即将要触到她的衣带之时,忽听得屋顶上有声响,一个激灵,猛然间坐起身来,其后便听见院中有一声猫儿的叫声总裁别追我。

在黑暗中怔了一怔,随即急急下床着履,拉开门看向院子里,院中的雪地上果然多出一串花瓣似的脚印来,也看到了一团黑影跳上豁了边的院墙跑远了。许是玉官,许是青官,许是不知哪里跑来的野猫。

沉寂被倏然打破之后,重又回归于更深的寂静。

转身回到床前,蹲下来,伸手床底下摸索了半响,拉出一个小小匣子。坐到脚踏上,将包袱置于膝头,慢慢打开匣子,里头是个扎得死紧的包袱,解开包袱,便看到她藏着的许多宝贝。

有她舍不得扔的断了齿的梳子,有云娘的断了齿的梳子;有他去外面顺手给她买的泥人儿等各色小玩意儿;有他的一条旧马鞭,他用这马鞭抽打过她一顿,其后随手一扔,再也找不着了,却原来被她团成一团藏了起来。

匣子内还有一本女戒,书页崭崭新,想来从未被人翻看过。略翻了一翻,却发现夹于其中的几页纸张,有这房屋的房契,有他从前书写的公函,写给旁人的无关紧要的书信,因为写成后却又不满意,便团成一团,随手丢到书箧内去了。却被她当做宝贝一般地捡了起来,捋平后夹在书内,企图把这纸张压平整。大半年过去,纸张果真平整了许多,褶皱也看不大出了。

书本的旁边还有一条带有血迹的帕子,拿起来就着烛火一看,认出是他那一回擦拭鼻血的帕子,无声笑了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眼中的泪珠便也随之落下,掉落到带血的帕子上,手背上,他所丢弃不要却又为她所珍藏的书信纸页上。

随着他一样样的取出,她匣子里的宝贝们便渐渐地见了底,而最后一样宝贝却是一件衣裳。

衣裳的衣料及颜色看着眼熟,是他不穿了的旧寝衣,这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匣子的最下面。

取出来,慢慢展开来看。衣裳针线之蹩脚,一眼便能看出出自她手,衣裳确是他的不错,却已被改动过了,被她改成两件小小的,可爱的,属于婴儿的衣裳。一件已经完工,另一件的衣带却只钉到一半,大约是走的时候匆匆忙忙,未及将这件缝完。

他起初还未能明白过来,怔了一怔,明白过来的瞬间,脑中随之轰地一声响,其后,一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便“铮”地一声,在脑中断裂开来。于这寂静的深夜之中,断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分分明明。再其后,蹙了蹙眉头,又一口心头血便呕了出来。

他任由膝头上的匣子掉地,摔出老远,手里只捧着这两件小小衣裳独自呆坐,坐了许许久久。

两根蜡烛不知不觉间燃尽,月光从窗子内斜斜地照进来,把屋子的青砖地板映得清清白白。一阵冷风吹来,半掩的房门被吹开些许,发出吱呀一声。被风一激,他慢慢醒了神,两件衣裳塞到怀内,再将散落在脚下的一堆宝贝们收拾好,按原样收回到匣子里去。

此刻,院内却突然传来沙沙的、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脚步声到了厢房门口,却又戛然而止。其后,便是从前云娘所居住的厢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的声音。

他全身的血液都凝住,几乎不敢呼吸,生恐惊动了什么,然而心跳得太猛太快,生怕被人察觉,不得不把手掌按在心口上,以此使狂跳的心脏能够稍稍平复下来。

从腰间抽出软剑,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潜出屋子,向厢房靠近,院中仍是寂静一片,只是大门至厢房这一段路,多出了一排不大的、属于女子的脚印。

他一手按在心口处,一手拎着软剑潜至厢房门口,尚未靠近,心腔便渐渐地发热发烫起来,以至于头微微的有些晕重生星际治疗师[剑三]。

他守在门口,不敢动,亦不敢入内,生恐是一场梦,生恐惊动了里面的人,亦或是一缕芳魂。

厢房内有女子在轻轻啜泣。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是他从前三五不时便能听到的,因为哭泣的那个人,她是个爱哭包,高兴时要哭,生气时要哭,伤心难过时更要哭。也因为他听到过太多次,是以能分辨出,这一回,是属于真伤了心的哭泣。

狂喜到极致,手抖得厉害,慌忙扶住墙,软剑拎不住,咣当掉地,声音惊到屋内正在抽泣的人,哭声便忽地收住,听得她惊恐而又小声地问了一声:“谁?可是云娘?”其后便从屋子里闪身而出,口中轻唤,“云娘,是你么?”

才出了厢房的门,便被一个强有力的手臂一把拉住,紧紧地圈在怀里,再一抬眼,便对上了他的一双狂热狂喜却又狂怒的眸子。

他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抵到门上,把她的两只手都钳住,死死地看住她的眼睛,哑声问:“小叶子,你是人是鬼?”

覆了面的女子垂首,低低道:“是鬼。”

“胡同口应当有人守着,你是怎么进来的?”

“……飘进来的。”

抬头望了望天,发急道:“时辰到了,我要回去了,请你放开我……”

因她这话说的郑重其事,本不信神佛的他急急去看月下二人的影子。

月下的影子有两个,一个长,一个短,此刻正拥在一处。短的那个用力挣扎,长的那个慢慢俯身,把头埋到了短的那个的颈窝里,于是,两个影子便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长短了。

他埋首于她的颈窝处,双唇贴着她跳动的、温热的脉搏,手忍不住掐上她纤细的腰身,咬牙切齿道:“做了鬼还是谎话张口就来么?嗯,小叶子?”

她一身的骨头被他钳得生疼,急得手心出了汗,去顶他的额头,企图把他顶开,却把他惹怒,斥道:“混账!混账!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叫我担心这么久!怎么敢抛下我!怎么敢躲起来不见我!”恶狠狠掐着她,咬牙切齿地说着话,与之同时,温热的眼泪也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她的额头上,她用来覆面的面纱上。

她愈是挣扎,他手上的力气愈是大。她慌乱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又嚷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他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只垂首看她,并未问她“你为何要覆面”,而是默不作声地伸手到她的脑后,将她的面纱轻轻解下。手触碰到她的发髻,发髻散开,她的一头发丝垂散落下,原先及腰的一头长发,如今仅至肩头下方少许。

对此,他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心里都明白,所以只是俯身在她头顶上亲一亲,在她额头上亲一亲,在她的眼皮上也亲了一亲。

她却慌张地扭头过去,不欲他看见她的脸。他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即便是在月下,也能看出她眉眼如故。

许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仿佛只是一场噩梦,而梦醒来的此刻,她温热的柔软的身躯靠在他的怀中。他与她,在这被他们当做了家的青柳胡同内。岁月一如当初。

他伸出一只手,在她脸上轻轻试探着抚摸着,终于在她下巴至耳根处摸到一处小小的,微微有些凹凸不平的肌肤废柴也要逆袭。

他哽咽着问:“糊涂孩子,傻小叶子,你就为了这小小伤疤而不来找我?舍得叫我伤心这么久?为了你,我已经吐了好几回的血了,你为什么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想想我?”

青叶吸着鼻子,摇头道:“除了脸上,右手也受伤啦……”低低垂下头,把脑袋顶在他胸膛上,抽抽搭搭地哭了出来,“我也并不是因为毁了容才不敢来见你,而是因为……我本已有了,有了你的……有了咱们的孩儿,可是我却没能保住,心里懊恼又难过,对自己失望得要命,也恨自己为何不早些跟你说……”

怀玉把她的脑袋按在心口上,连连道:“我明白,我都知道。不怪你,要怪只怪我,怪我没能护住你。傻孩子,只要你无事就好,你无事就好,我只要你一个就好。”

青叶在他衣襟上蹭掉眼泪,道:“我喝下许多的药,用了许多的药才保住一条命,我不知道自己还不能够……你也有了心爱的李贵妃;而我,却成了这样一个伤残之人,所以,所以我就不想再去找你啦!你放开我,我要回我爹爹那里去啦。”

怀玉猛地抬头:“你要去找他?”

青叶点头,一面用力推他,一面道:“从那场大火里救我出来的,是爹爹派来找我的人,他姓鷲塚,因为年纪大了,我便唤他一声鷲塚様。本来他早便要带我走的,但是要为我养伤解毒,花费了许多时日,也因为有许多人打探我的消息,他怕被人察觉,不敢轻举妄动,才耽误到如今。而如今,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毒也解光了,因此……”

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复又垂首道:“总之鷲塚様过两日便要带我走啦。我知道你如今很好,所以并不担心,我只是放不下云娘,不知她怎么样,走之前想来与她道个别,看她一眼……我已来过一回,这里的房屋院墙都被雪压坏了,门锁也锈掉了,我轻而易举地便得以入内。

“那一回,我在这厢房里坐了许久,始终没能看到她的人……这里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然而我心里总也放心不下她,却又无从打听她的消息,只好又过来瞧一瞧,想着也许能看到她一眼,谁料她却总是不在,我的云娘呢?”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低低哭出了声,“我明明叫她好好活着的,她也明明答应了我的。为何她不在,为何她不在,可是你把我的云娘怎么样啦?”

怀玉为她擦去眼泪,柔声道:“她还在,只是你走后,她生了一场病,也不愿意睹物思人,于是回她的家乡养老去了。她年纪大了,不能再来跟着你了,让她在家乡安心养老罢。”

青叶虽然有些失望,但听她无事,方才放了心,点点头道:“我知道了。”默默流泪不语,半响,复又垂首低声道,“总之我要走啦,各自珍重罢。”

怀玉没有说话,只是钳住她的手,把她死死地圈在怀内,呲着牙对她嘿嘿笑了几声。

青叶晓得他这笑是什么意思,便又固执地重申了一遍:“你已有了贵妃,我也要回去找我的爹爹啦!爹爹早年抛下固然我不对,但是他心里毕竟还挂念我这个女儿,这回更是救了我一命,我心里已经原谅他了,也已下决心随着鷲塚様回倭国去了……”

怀玉又是一声长笑,笑罢,方恶狠狠问道:“侯小叶子,你忘了我从前跟你说的那一句话了么?我是怎么说的?”

因为怀玉总钳住她不放,她发急,嚷道,“鷲塚様还在等着我回去,你放我回去——”

话音未落,他急促而又温热的呼吸已经靠近,划过她的额头,经由她的脸颊,与她的清甜呼吸与气息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驱鬼邪师。

她无力挣扎,也无法吵嚷,直至快要喘不过来气时,方才被他松开。他离开她的双唇少许,道:“咱们二人之中,却有一个口是心非之人。”

青叶懊恼,扭过头去,轻声招认:“是我。”

“既然知道自己口是心非……还要走?”

“……嗯。”低低应了一声,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你已有了宠爱的贵妃,我也要去找我爹爹,毕竟他救了我。”

他把她的脑袋扳回来,唇又落了下来,半响,再问:“真要走?真舍得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哑着嗓子,带着些委屈,带着些狂热,带着些凶恶相,“想走?你是妄想!”过一时,却又低低哽咽,“不许走,不许你走!”

她又哭又笑了起来,扑到他的怀里,捶打他的胸膛,咬他的肩膀,闹腾了许久,方才带着些意气,抽抽搭搭地说:“你明明已有了李贵妃。”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傻小叶子,我问你,咱们两个是谁?咱们两个是什么情分?”

她被他托住后脑勺,钳住双手,无法转头,无法动弹,只能傻傻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与他对视良久,方才轻声道:“我不走了。”

在他怀中畅快淋漓地痛哭了一场,开始哭哭啼啼地诉苦:“那场大火之后,我落下一个毛病,不敢再见人啦!看见人便要心慌,不停地出冷汗,不敢看人家的脸,不敢同人家说话,只敢夜里出来走动……这个毛病,便是连鷲塚様也毫无办法,我如今这个样子,岂不是要被人耻笑?如何做你的妃嫔?”

怀玉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揉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放心罢,傻孩子。从此后,不会再叫你受一丝一毫的惊吓了,无论去哪里,即便是出去打仗,也会把你带上,可好?”

把她哄出去时,他故意落后一步,在她身后看她的脚印。她所过之处,都留下清清楚楚的两行脚印,脚踏在雪地上,同他一样,也都发出沙沙之声。他这才算是放了心。

她才走了两步,却又迟疑道:“我要先去和鷲塚様说一声才行。”

怀玉忙道:“我陪你去。”

她摇头。怀玉便问:“你能步行到此,想来下处就在这翰林街一带罢?”又柔声道,“你把他的大名与下处说与我听,我自会着人替你去说。”

她想了一想,摇头道:“我不会同你说。”

怀玉反问:“为何不能同我说?”

她道:“就是不要同你说。”

怀玉着恼,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又俯身重重亲了一下她的头顶。

虽然着恼,但见她身上仍有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牙尖嘴利的小叶子的影子,心内的喜悦难以描述。

她果然喜欢松风间,对前庭后院的桃树尤为满意。

怀玉安顿好她之后,随即召来亲卫统领袁来保,命他带人出去,到翰林街一带把一个姓鷲塚的倭人找出来锦绣妻。

袁来保一时未听清那倭人名字,问了一声:“酒盅?”

怀玉挥笔写下鷲塚二字,交给他,道:“找到此人,除之。”顿了一顿,又道,“若是姓鷲塚的不止一人,格杀勿论,宁可错杀,不可漏脱一人。”

袁来保双手接过去,看了一看,随即折起来,塞到怀里,本想问此人的形貌年纪,听闻此话后倒不用再问了,但凡是倭人,统统砍了便是。这事情他在行。

怀玉吩咐完,袁来保领命转身而去,尚未走远。怀玉忽然将他喝住,沉吟许久,揉了揉眉心,重又吩咐道,“罢了,找到此人后,将他武功废了。你亲自将他押往福建乘船,送他银两,命他即刻返回倭国,此生不得再踏足中原一步。”

袁来保带了人先去了翰林街,方圆十里以内的客店查了一个遍,未发现有倭人的影子,转而在京城内挨家挨户地搜捕。

京畿一带,倭人本就不多,自上一年倭使团被杀一事后,倭人几乎跑了一个光,掘地三尺,也只在京郊的白马寺内找到一个来取经的老和尚空云及他的两个徒弟。这空云俗名黑濑奏和,年纪已有七老八十,也并不会武。

因未能找出鷲塚,怀玉烦闷,疾声厉色地将他申饬了一番,命他前往东南沿海一带去找。袁来保奔波劳碌了数日,又被申饬,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收拾行装,一路往东南去了。

青叶在松风间内从不出门,吃吃睡睡,日子过得倒也自在。无事时,便叫两个老宫人搬了躺椅到桃花树下躺着,与怀玉谈谈天,说说笑。

他担心她这样的日子太闷,她道:“我本没什么野心,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经历过那样的一场劫难后,名分等于我而言便成了浮云,更加不放在眼里了。我只要有你在便足够了,因此,这样的日子最好。”话是这样说,却又酸溜溜地同他讲,“你那一位李贵妃甚美。”

他便问:“你是如何知道她长得美的?你见过她不成?”言罢,不动声色地去察看她身后的影子。

她的影子好好的。心内忍不住唾弃自己,明明不信这世上有鬼神,却因为她好好的回来,喜悦得过了头,反而有几分后怕,心内患得患失。倒不是怕她再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叶子,而是怕她忽然一日又突然消失不见。

她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翻了个白眼,道:“不美,你会那样宠爱她?”

他哂笑一声,随即状似无意地问起从前的旧事,仅他与她知道,再无旁人知晓的隐秘之事,她连迟疑一下也没有,都一一答出,且无一答错。

他又想起一事,追问她那一日到底是如何不被胡同口的亲卫察觉而进入到里面去的。

她对他的穷追不舍有些不解,说道:“我倒不知道你在,也不知道有人守在胡同口,我是怕被那里的熟人认出来,才绕到后面的院墙的豁口进去的。你又不是不晓得,那里我最熟。”

他暗暗放下心来,再往她身后瞧了一瞧,影子还是好好的。

他怕她始终对于李二扣儿耿耿于怀,却又不愿与她细说李二扣儿封妃的缘由,只说:“外面的事情,只怕都是鷲塚同你说的罢?”因提起鷲塚,便又问,“鷲塚现在不知在哪里?不知他可会担心你?”

她道:“我的事情,他都知道穿越之恶毒女配要逍遥。他也同我说过,再跑回青柳胡同,说不定要被你捉住,因此不愿意叫我出去,但因为快要回去了,我挂念云娘,他拗不过我,只得让我过去,谁料真被你给捉住了。”嘻嘻笑了两声,又道,“他身手了得,只怕早已打探出我随你入宫一事了罢。”

怀玉再问:“他大约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子?可会说汉话?”

她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提起他做什么?”

怀玉轻咳一声,道:“不做什么,他救了我家娘子,我心中感激不尽,那样的英雄人物,我自然想与他结交,当面向他道一声谢。”

她忙摇头:“不用啦!他原是爹爹请来的出世高人,于这些烦文缛礼上并不在意……他知晓我随你进了宫,只怕已独自回去了,你不必再去找他了。”

他便也作罢了。当晚,睡至半夜,他仍像往常一样,悄悄起身,在她身畔默默看了她许久,再悄悄伸手到她的鼻下试探,等了许久,竟然没有一丝的呼吸,霎时吓出了一身的汗,正要去摸她的脉搏时,却听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伸头在他耳畔笑问:“怀玉表叔,害怕了?”

他气得笑了,翻身将她扑到,在她耳畔训斥道:“混账,混账,竟然敢吓我!”因为是贴着耳朵说出来的话,怕吓到她,因此声音压得极低,生生把训斥的话语呢喃成了情话。

她便也一下一下的亲他,对着他笑:“表叔放心罢,我已经回来了,也好好的,不会再做傻事,不会再抛下你了,不骗你。”

因为这些时日怀玉去松风间去得勤了些,调了两名聋哑老宫人进去不说,且每日里都有人往里送食材,乃至诸般日常所用之物。

夏西南暗暗纳闷,猜测必是有人在内居住,看情形,只怕还是女子,只是门口有侍卫把守,除了怀玉自己,任谁都不得入内,便是他这个常侍总管,也是云里雾里。

某一日,怀玉下朝后,与褚良宴在尚书房小酌,喝到微醺时返回寝宫,换了一身明黄团龙常服,手上执了一管通体碧绿的玉笛细看。宫人煎了茶汤奉上,他眼睛未离开玉笛,伸手去取茶盏,手未碰到茶盏,便悬在茶盘上方不动。

宫人们察觉到皇帝这一阵子似乎是变了个人,固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是面上的神情却不似早前那般冰冷淡漠了,而此刻,他嘴角噙着笑,认真端详玉笛的面容与神情比他手中的碧玉还要温润几分。

怀玉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宫人本可以提醒他一声,但却不知为何,竟然也微微的出了神,手中的茶盘往一边倾斜了少许,一个不稳,便碰到了他的手臂,茶盏跌落在地,他的手也被滚烫的茶盏烫了一下。

宫人惊惧万分,慌忙跪倒,口称“奴婢死罪”,一杯茶水都浇到自己脚面上了,却不敢呼痛,咬牙忍了。本以为必然要获罪的,谁料他却并未动怒,只温言道:“下去罢,看看有无烫伤。”

夏西南重又沏了一杯茶水上来,他饮下半杯,将玉笛收好,便吩咐备舆。夏西南察言观色,晓得他此时心情正好,趁机笑问:“陛下可是要前往松风间?可要臣也随同前往伺候?”

怀玉嗯了一声,摇摇头,面上笑了一笑,睨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夏西南更觉奇怪,便也嘻嘻跟着笑,怀玉本已走出几步,终是没能忍住,与他道:“小叶子找到了。”

夏西南不敢相信,搓着手,哆嗦着问:“真的么……不是真的罢……姑娘找回来了?姑娘竟然找回来了?臣要去给姑娘请个安丑橘。”喜到极处,抽抽搭搭地便哭了出来。

怀玉却摆手,说道:“那一场大火过后,她落下了心病,也因为烧伤,因此不愿意再见人……待她慢慢好些了,愿意见人的时候……”

夏西南本以为他会说出“待她愿意见人的时候,再叫你和丁火灶去跟着她罢”的话来,谁料他却顿住了,没再往下说。

即便如此,青叶能活着回来,已是天大的喜讯了。正在哭时,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疾步出了殿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大门口,对着正南方连磕了三个响头,念了几百声的佛祖保佑。

怀玉静静地看夏西南欣喜若狂地流泪磕头,末了,交代道:“那一场大火……总之,她回宫一事,你知道即可,休要说与旁人知晓。”

夏西南心下疑惑,犹豫道:“姑娘今后都要住在那偏僻的松风间内了?”

怀玉摇头,道:“待她好些了,愿意出来见人时,朕自有主张。”

次日,丁火灶从外面拎了一本发黄卷边的往生经回来给他师父,问:“师父的经书怎么丢到外头去啦?我给你老人家又捡回来了。”

夏西南连连摆手道:“这经书我用不着了,丢了罢。”

丁火灶颇为惊讶:“师父不是每日里都要念上一念的么?”

夏西南嘿嘿笑了几声,悄声道:“如今不用啦!”

他这意味不明的一番话,加上脸上鬼鬼祟祟的笑容,引得丁火灶心里发痒,缠着他问:“师父这话怎么说?为何就不用了?”

夏西南心中喜悦无法向人诉说,心烧的难受,才忍了两日,便再也忍不下去了,悄声与他徒弟说道:“咱们姑娘找到啦,松风间里好好地住着呢!”

丁火灶早前从早到晚都是愁眉苦脸,忽然一日变得喜气洋洋,无时无刻地哼着小曲儿,走路蹦蹦跳跳,无人时也要发笑。东风几个便看出不对来,某一日,东风问他:“你近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丁火灶想起师父的叮嘱,忙摆手道:“无事无事。”

东风东升哪里肯信,一前一后把他堵在中间,不说便不放他走。丁火灶无奈,虽然知道不好,但又想东风东升不是旁的人,急欲想把青叶仍旧在世的消息说与旁人知晓,便同他二人悄声道:“咱们姑娘回来啦!松风间里住着的便是咱们姑娘!”言罢,学了他师父,把手遮在嘴上,神秘兮兮地嘱咐了一声,“你们知道就好,可千万不许乱说!咱们姑娘的伤尚未养好,又落下了心病,不愿意见人!”

东风与东升当场便咧嘴哭嚎了起来。某一日二两黄汤灌下肚,淌眼抹泪地把青叶已回宫一事与北风西风也悄悄说了。北风与西风便也哭了。

没多久,阖宫上下尽皆知晓了:松风间里住着一位陛下所深爱的女子,那女子便是内阁大学士褚良宴之女,小褚后了。传说那位小褚后容貌极美,在陛下还是皇子之时便与他相识,为他所爱,为他金屋藏娇。

至于她为何会遭遇一场大火,为何能够逃生,得以活命,又是如何找回来的,宫人们却都无从得知了。

转眼便了桃花灼灼盛开的春日,怀玉已有两三个月未去宠妃李二扣儿的景阳宫了;皇后的两个哥哥未有立功,也未有战死,是以,皇后的昭阳宫也踏足过一回了燕京纪事。

李二扣儿心生不满,想要去一探究竟,看看松风间的正得宠的那一位到底是方是圆,于是带上两个心腹宫人去了松风间,谁料大吃排头,于众人面前被怀玉冷冷喝斥,心中暗暗气恼,却也无奈,只得带宫人离去。

宫墙内,怀玉陪青叶用晚膳,他自斟自饮,同她说笑嬉闹,看她吃掉半盘鱼脍,她举箸还要再吃时,他便将她拦住,笑说:“生冷之物,不许吃太多。”她不依,一定要将剩下的半盘也吃掉。怀玉拗不过她,便命人烫上一壶黄酒上来,叫她趁热饮下两杯。

李贵妃生着闷气,带宫人走出老远,远远地看见候着自己的步辇时,却忽然转身掉了个头,又悄悄折了回去。蹑手蹑脚地绕到松风间一面宫墙的墙根下,躲到一株樱桃树后,往上跳了一跳,脑袋始终没有越过宫墙去,看不见里面是个什么情形,便叫宫人蹲下,她要踩高一些,看看墙内的小褚后。

宫墙四周为荒草所覆没,脚下萤虫起伏,夜色渐渐深沉,朦胧月色下,丛丛簇簇的花草便化成了诡异的人形。一个年纪小些的宫人到底胆小,心内害怕不已,小心劝说道:“陛下本已动怒,若是再爬墙偷窥,被陛下得知,便是娘娘,只怕也……”

她这一番话却是火上浇油,李二扣儿牛劲上来,更觉生气,低声斥道:“你住口,我偏要看。我偏要看她长的多美,能把陛下迷成那样!”

另一个年岁大些的抬头看了看天,也笑劝:“天已晚了……若不早些回去,只怕不妥,且门口处有那些持刀拎剑的侍卫在,若是叫他们听见动静,把娘娘当做了刺客,把娘娘给误伤了可怎么好?即便他们察觉不了,娘娘若是站不稳,一下子摔伤了,日后陛下问起,娘娘如何圆过去?”

李二扣儿恨恨道:“你两个好生啰嗦!罢了,待回去后再与你两个算细账!”再看看两个宫人都不甚结实的身板,也怕等一时要摔伤,略看了看四周,自言自语道,“那边去搬块石头来垫脚罢。”今日,这墙她是爬定了。

两个宫人面面相觑,李二扣儿冷哼:“你两个若是害怕,先回宫去罢,我自己去搬石头来。”言罢,卷了卷袖子,弓着身子钻到一簇花丛下,搬了一块石板起来,石板太重,她搬得起来,却走不动路,看那两个宫人圆张着嘴,呆愣在原地,不由得更为生气,低声斥责道,“你两个是死人么!”

宫人晓得贵妃是无论如何也不听劝了,无奈之下,只得弓着身子悄悄过去,口中道:“娘娘小心玉体,莫要闪着腰,奴婢两个来抬便是。”从贵妃手中才一接过石板,手中一沉,腰登时一垮,几乎没站稳,心道贵妃果然是市井出身,重活都是做惯了的,这样重的石板她都能搬动。

两个宫人各抬了石板一端,吭哧吭哧地抬到宫墙的墙根下,摆放好。李二扣儿扶着两个宫人的肩头,踩上去,脚下垫了石头,身子便比那宫墙高出半个头,恰好露出两只眼睛,松风间的前庭便尽收眼底了。

松风间的前庭内植有数株桃树,即便是在月下,也能依稀看出灼灼盛开的桃花之美。一阵清风拂过,甜香阵阵,桃花瓣纷纷飘扬而下。

树下,有一石桌,桌上有碗碟二三,有酒壶,有花瓶,石桌前有一人,是怀玉。

怀玉独自端坐于石桌前,一手执了酒杯慢慢地饮酒,一面自言自语。

李二扣儿用力伸头,倾耳凝神仔细听,听他说的是:“同你说了多少回了,为何总是不听?不许再吃了妙妻。”言罢,伸手将一盘菜拉开,远远地摆到石桌的另一端去了。那一盘菜白生生的,也看不出是个什么。

李二扣儿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望过去,前庭有桃树,有落花,有石桌石凳与一个他,却没有任何女子的身影。孤零零的一座小楼内无一点亮光,想必也是空楼一座。

半响,他忽然又开口笑说:“怎么生气了?傻孩子,我是为你好,一到冬日,动辄手脚冰冷的是谁?”

李二扣儿心内诧异万分,固然不明白一代帝王为何有自言自语的怪癖,但使她真正吃惊的是,他此刻的嗓音之温柔,之缱绻,之缠绵,竟是她从未有听过,未有见识过的。

她还以为他永远都是那样淡漠,也总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的慵懒冷清模样,却原来,他也可以说出这般温柔缠绵的话语,对一个人有这样的耐心。

不知道他从前遭遇到一些什么事,致使他养成了独自于这偏僻宫室内自言自语、自说自话的癖好。也不知道那一个并不存在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容貌,什么样的性情,而能被他这样温柔以待。

虽然知道他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伏在墙头上,露出半颗脑袋的李贵妃李二扣儿的一颗心却渐渐柔软,渐渐地就化成了一滩春水。不知为何,就忘却了心中所有的不平与嫉恨,恍恍惚惚地立于宫墙外的石板上,看得发了痴。

独自端坐于石桌前的怀玉半皱着眉头笑说:“好好的,怎么又提起旁人来了?咱们两个是谁?岂是旁人能比得的?”对那并不存在的人温言安抚许久,又说道,“我今日得了一支新笛子,等下吹与你听如何?”

转身招了招手,不知哪里转出两名年老宫人来。宫人默默将石桌上的碗碟杯盏等一并撤下,唯独留下一只花瓶,仍旧摆放在那石桌之上。

适才没能留意,待那石桌上仅剩这花瓶之后,才觉出这花瓶甚美,瓶身青翠入骨,细媚滋润,在月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她是皇帝的宠妃,景阳宫之奢华不逊皇后的昭阳宫,宫内摆设的珍玩古董中不乏这样的瓶瓶罐罐。从前,她以为不论形状如何,不管是装水的,还是插花的,无非都是瓶子罐子罢了,闹了许多回的笑话,也是近些日子才知晓的,原来这些瓶子罐子也都各有名称。

宫人们告诉她,这一种细颈圈足,有着优雅柔和曲线的瓶子,叫做美人觚。

桃花树下,怀玉伸手试了试那美人觚的细颈,柔声道:“还好,手不太冷,许是饮了黄酒的缘故。”

李二扣儿这才知晓,原来他所有的话,都是对这美人觚说的。这美人觚,必是哪一位女子留给他的罢?他与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而它,所承载的又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美人觚静静地立于石桌之上,不动,自然也不语,朦朦胧胧的月光之下,瓶身泛着清清冷冷的光华。他含笑看那美人觚许久,忽然伸手,将它从桌上捧下,轻轻横放于自己的膝头之上,再从怀内摸出一支玉笛,坐直了身子,将玉笛横于唇边。

笛声悠扬而起。如水的月华之下,桃花瓣一片两片的飘落,有几片飞过墙头,拂过李二扣儿的面颊,飘向远处,远处是水色的天边,天边有行云流浪。

桃花渐渐迷了双眼,立于宫墙边的女子仿佛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恍惚中轻轻应了一声:“哎——”

“二扣儿,天都大亮了,还不起来——”

“哎——”

因为她嘴里答应,却赖在床上不动弹,娘亲手里拿了把鸡毛掸子,过来往她身上敲打了几下,又把她身上的被褥一把掀起来,笑嗔:“懒姑娘,快起来吃饭了——”她怀里抱着的猫儿也被娘亲的大嗓门吵醒,从她怀里往外一挣,跳下床跑了重生之大劫难时代。

“晓得啦——”她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穿了衣裳,梳了头,洗了脸,这才出去吃饭。饭菜已经凉了下来,娘亲便下厨去给她热了一热,一面啰嗦她懒,一面嘱咐她慢些吃。又说起她明日十四岁生辰之事,问她生辰日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等一时好打发姐姐大扣儿去街上采买。

她用罢饭,出门去找猫,东找西找,最后就找到了东邻。东邻的小院内,景年哥正坐在桃树下读书。她在景年哥的脚下找到了自家的花猫,把它抱起来,其后却不走,只站在景年哥的身后看他读书。

肩上头上落了花瓣,立在桃花树下认真念书的景年哥真是好,然而看得久了,心却会发慌,跳得厉害。

因景年哥读书读得入神,口中还轻声吟诵,于是她问道:“景年哥,你在读什么书?这样有趣么?”

景年哥道:“这是前人所做的古诗,我正在读的这一首叫做《题都城南庄》。今年桃花开得好,在树下读这一首诗最是应景。”言罢,把手中的书本伸到她面前给她看了一看,可惜上头的几个字她都不认得,脸悄悄红了红。景年哥问,“我上回教你写的几个字,回去可有练习过?”

她嗯了一声:“都练过,已经会写了。”怕景年哥不信,便折了一根桃木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李二扣儿”这几个字。

景年哥颇为高兴,扬了扬手中的书本,笑道,“我念这诗给你听?”

她吐了吐舌头:“这诗说的是什么?我若听不懂,你不许笑我。”

“说的是一个……”景年哥笑了一笑,忽地话锋一转,“这诗流畅明白,率真自然,你必能听懂的,至于说的是什么,你自己体会。”

她点点头,低低垂首,把下巴埋到花猫柔软的脊背上,手心出了微微的一点汗。

景年哥双手负在身后,吟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春风拂面,又带下一片花雨。立于宫墙之外的李二扣儿忽然觉得面颊一片潮凉,伸手摸了一摸,心内暗暗诧异:咦,真是奇怪,我怎么哭了?

姓焦的年老内侍携了小内侍在月下无人的花道上行走许久,忽然一个趔趄,绊到一块凸起的青砖,脚脖子崴了一下,登时酸痛难忍。老内侍暗道一声晦气,寻了道旁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脱下鞋子揉脚。小内侍在他身旁正候着,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说道:“焦公公,你听。”

焦公公兀自揉着脚,头也不抬道:“我听见了,是陛下在吹笛。每到刮风下雨时,陛下必会到松风间吹笛与褚娘娘听。”待穿好鞋履,抬头便见一轮明月当空,讶道,“月亮好好的挂在上头,并没有变天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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