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一)

85 / 87 章 · 3,454

大战过后,一片狼藉。

忍冬嘴里的“你”拨开人群来到燕山景身侧,燕玄蹲下身,呆呆愣愣的,他试图扶起宁忍冬,可是没有意识的人的躯体奇重无比,燕白一脚把他扳开,观棋递给他钢钉一样的东西,燕白接过,就用刀柄锤进了宁忍冬的脖子里——这算给她的脑袋钉牢了。

燕山景拍拍燕玄的肩膀,她重述宁忍冬的话:“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偃术大成,就还会见到她。”

燕山景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宁忍冬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也许有可能吧,就像修复器物一样,把宁忍冬修好。但是难道不是越精美的器物越难修?更何况是宁忍冬这样精美的偃人。

修好后,她不会再坏吗?那会不会,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她在面前坏掉?

燕玄没什么反应,他一直都没反应。他木然地看着燕白翻找忍冬身上任何可疑的伤口。她的淤青不再是淤青,而是腐烂的标志。如果她快速腐烂,那忍冬就再也修不好了。

燕白回头看他一眼:“搭把手。”

冰冷无情的命令,燕玄照做。两人一起搬着忍冬离开腥臭的巨蛇尸体,他们要把忍冬抬到开阔一点的地方。

观棋目送他们的背影。夜色太深,看不清,两个人的背影几乎是一个人。可月亮很快出来了,一个人又分成两个人。燕白高一点。

她转头,正对上燕山景探究的目光。

“怎么了?”观棋问道。

“只是突然觉得燕白燕玄一点也不像。你说呢?”

观棋摇头:“从来,也没,像过。”

她分得清。

燕山景叹了口气,犹豫她是否该去找姬无虞。眼下他正陪在司夫人身边,司夫人的怀里抱着姬无忧,那抱着的姿势简直是抱婴儿。就像最初的爱,最初的孩子,最初的母亲。

这个罪人,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现在引发了司夫人山呼海啸一般的痛楚,兴许胜过分娩之痛。司夫人不能掩面而泣,因为她的儿子还躺在怀里。她不断发出哀嚎,姬无虞搂着母亲,轻声安抚她,燕山景看了片刻,便没靠近。

她和乔信苍并肩站在一处:“师父,之前有桩事我没告诉你。你要是身体还撑得住,可否跟我去一次芜鸢城……那里,你能再见一次燕山照。”

乔信苍耳背,没听清。

燕山景不得不扯开嗓子给他重述,可人声嘈杂,他还是听不清。

乔信苍抬头看天:“有剑声。”

西南郡剑道巨擘的直觉抵达燕山景耳膜,她立刻拔出了剑,本能一般,她屏退众人:“退!”

腥风铺天盖地,刚刚被刀剑阵扎伤的巨蛇并未死亡,挣扎过后,摆尾扇起一阵阴火。飘散在空中的火星,落在地上,如一朵朵赤焰红莲。

司夫人怔住,她接住了一朵火莲,每一朵花,都有姬无忧一丝血。莲火绽放在宁忍冬唇边,在她颊边成了一道红泪,一颗朱砂痣。

这最后的灿烂落在茱萸衡的荒地上,巨蛇因为痛苦疯狂地扭动身躯,但众人因为燕山景的断喝,都已退后。

最后南理人们,看到三个剑客在半空中起剑。三个人的速度快得像飞箭,没什么依仗,就这样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可那弧线是有锋芒的,每一道都有穿云破石之力。

乔信苍则看着苍穹:“东边,璇玑星方向,好,做得好,小燕。”

燕山景的剑意几乎撕裂了云,可是突如其来不明身份两位剑客的剑意停滞了风。

巨蛇被片成一段又一段,尸块坠落,硕大的蛇头砸进河水里。

河边的石头上,有人站定。

燕山景愕然看向来人,其中一个正在微笑,另一个拿的根本不是剑,只是一截树枝。

微笑的剑客袖中飞出一只鹦鹉,他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燕姑娘,我把我哥叫来帮忙了,是不是有点迟了?”

他是兰招。加入了摘月斋的那个兰招,他承诺过会提供情报,结果杳无音信,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至于他的哥哥……

拿着树枝的砍断巨蛇之头的那个剑客自我介绍道:“我叫兰提。”

不是在下兰提,也不是鄙人兰提。简简单单的我字,没留下任何谦虚的余地。

归隐的少年武林盟主突然出现在这里,随心所欲地答应弟弟帮忙,随心所欲地捡起一根树枝,随心所欲地砍断巨蛇的头颅,然后随心所欲地扔了树枝,洗了洗手,走向茶剑道人。

他们都出身丹枫山庄,都姓兰,算是本家。

第二天,燕山景才得知兰提的来意。去年他打过燕西门的架,打过轩辕台的架,最后家里祠堂都被打烧了,藏剑阁都被打塌了。他大概是打烦了,毕竟当武林盟主意味着打不完的架,就归隐了。昨天晚上出来打架,纯粹闲得慌。

他是陪妻子来走亲戚的。妻子的爷爷是直璇玑直杨柳的叔叔,论起来,燕山景和他妻子妙月是同辈。但是从茶剑道人的关系来说,似乎兰提比姬无虞高一辈,是姬无虞的叔叔,这个燕山景没和姬无虞核对过。燕山景算不清楚这混乱的辈分,但她和兰提算八竿子打不着九竿子打着了的亲戚。

直杨柳正和叔叔叙旧,兰提的妻子性格很活泼,一口一个小姨把直杨柳叫得心花怒放。还有尺八擅长插科打诨,几人谈得很开心。

燕山景很想加入,却只能谈正事。

对面狐狸眼的步琴漪眨眼睛,兰招手撑颧骨,兰提则在品茶。三人姿色各具千秋,燕山景只想姬无虞,可没办法,姬无虞忙着下葬姬无忧。

步琴漪手里转着摘月斋的符牌,他笑眯眯道:“没告诉你,真是很抱歉。”

话里听不出一点抱歉的意思。听风楼本部的少主大驾光临,燕山景只能奉陪。

“啊呀——笑一笑嘛,不久前,楼主跟我说招公子离家出走后,居然在摘月斋当探子。他大吃一惊,赶紧把招公子带走啦。”

“是关起来了。”兰招皮笑肉不笑道,“所以我再没有出现。真的很不好意思,明明是我让燕姑娘你和世子大人彻查摘月斋勾连天巫神的事的……结果后面没有帮忙。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好罕见……不可一世三丹枫林兰家居然会有人道歉。”步琴漪嘻嘻笑道,“这个嘛,毕竟招公子你也是差点当上了武林盟主的人,看到你出没在摘月斋这种听风楼的分部,太屈才了。我大伯也是爱才嘛。这不赶巧,你三哥哥归隐到一半,要陪妻子回南理探亲,他又和我关系不错。我才有借口放你走呀,你有火别冲我发。”

“我也加入了听风楼。”兰提同样皮笑肉不笑,“为了赎兰招。只领薪水,不出任务。”

燕山景有点头痛:“所以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走亲戚。”

“找你和世子。”

“送符牌。”

燕山景不论那些乱七八糟的,却问步琴漪:“什么符牌?”

“摘月斋的符牌啊。之前从宁忍冬手里收走了,不过楼主听闻你打开了丁悯人之墓。”步琴漪转着手中那个方方正正的符牌,愉快道,“那摘月斋还是可以继续下去的。”

“摘月斋的探子都走光了,这次姬无忧发疯,都无人支援。怎么继续?”燕山景冷声问道。

“探子走光了,就再招。丁悯人之墓是死的,放二十年不动也没关系,人是活的,两年就能招一批人。以丁悯人墓葬为核心制定选人标准,从头起建造摘月斋。怎么做这些工作,看新斋主的。”

“新斋主?”

“是啊,新斋主。”步琴漪皱眉,“只是不知道选燕白好,还是选燕玄好呢?燕姑娘,你说说?这好难选啊。”

燕山景打断他:“少装模作样。燕白不好,燕玄也不好。听意思,听风楼主选中了我。”

步琴漪笑嘻嘻道:“冰雪聪明,好厉害。女承母业,好传承。正是斋主材料。”

燕山景没收那个烫手符牌,步琴漪转而给了兰提,他自己又忙得没影了。不过,人或许也没走。听风本部的人都擅长易容,他指不定在哪冒充侍女听墙角。

夜间燕山景去找师父商量,但乔信苍经此一战,又不是耳聪目明的样子,虽然还行动自如,但已在混淆燕山景和燕蹀躞,燕山景心中大为不好,只想着快点启程去芜鸢城。

姬无忧的葬礼一切从简,毕竟不是什么体面事,燕山景也只是在葬礼席面上见到了姬无虞的父亲。叫作姬珏的祭司长发委地,话极少。茶剑道人是道人,但一直古道热肠。但姬珏皈依神坛后,却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司夫人也不大在意。

“以前他还会关心小和……不过眼下也对小和不闻不问。”姬无虞拉着燕山景,在她耳边轻声道。

姬和这会正蹲在花坛边摸猫,淑真不抗拒他的靠近,翻着肚皮任由他摸。姬和脸上有真心实意的笑容,这是很多天都没见到的了。说到底只是个小孩……

姬无虞又道:“母亲打算一展宏图呢。大哥完了,我又追着你跑不争气,她就指望小和。”

“那雪廊?”

“目前世子还是我。不过祖母答应我,会给我别的选择。只要我想选。”姬无虞拨了拨耳眼里的珍珠钉,“你不也是要回去当长歌长老的吗?这几年没法一块生活,我去看你,你来看我,就是有点累。过几年说不定就好了。对不对?”

燕山景若有所思道:“我也未必回去当长歌长老了。”

她看向角落里的兰提,他见燕山景看过来,亮出手心里的摘月斋符牌,朝她一点头。

姬无虞急道:“什么意思?那男的谁啊?”

“你叔叔。”

“胡扯,他跟我差不多大。”

“你去问道人,就知道了。”燕山景一直心不在焉,燕白燕玄怎么不在,不会又在憋坏水吧?

“那你说不一定当长歌长老,又是什么意思?”姬无虞抓住她的肩膀,“你要留在雪廊吗?”

燕山景啊了一声,她看到燕白了,她从姬无虞手中脱身,“有可能去当摘月斋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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