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夫妇

8 / 87 章 · 3,721

姬无虞嗦着他流血的手指,哄着他自个儿道:“一点也不痛,不怕不怕啊。”

这大概是他一个自小养成的习惯。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想起了最后一个哄他的人,正是把剑插进他胸膛的大哥。他抿了抿嘴唇,攥紧拳头,都是那些妖人!蛊惑他大哥!蛊惑了这家的苦主!都是他们!

半年前,他母亲重病,药石无医。这也是祖母让他去净山门见燕景的原因。

也是半年前,大哥疯了,他说要去天巫神那里寻找拯救母亲的答案。曾经,大哥是一点都不相信的。他和他一起除去疯魔的教众。可最终,大哥也走上了不归路。他被姬氏彻底除名。

不到半个月前,南理的接亲队伍抵达九蛇山脚,他在这里见到了大哥。姬无虞和大家说了一声,就带着精锐去追大哥,可是大哥变了个人似的,不断口吐恶言,说他不配雪廊世子的位置,不配继承雪廊姬氏,更不要妨碍他成神拜巫,多年嫉妒和怨恨一夕爆发。甚至,六亲不认的姬无忧微笑着将一柄长剑插进了毫无准备的姬无虞的胸膛,动作利落又优雅。

留在姬无虞身边保护他的前辈,全部遭到暗算。其他南理人都在继续前往净山门接亲的路上,他们以为世子很快就会带着大公子一起去净山门,现在应该也在赶路,山路行走不易,他们不会轻易回头。

姬无虞倒在血泊里。

大哥最后放了他一条生路,他说:“看在我们是一个母亲的份上,放你走。不准再来找我。”

连保命的药丸都是姬无忧扔给他的。

母亲给他们取名无忧无虞,她曾经多么希望她的儿子们相亲相爱,万事顺心如意,可是事与愿违,兄弟残杀,一伤一逃。

姬无虞听到身后有响动,他回头,燕山景正扶着门框,惊喜道:“小司,你醒啦!你听到我了,你也看到我了!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姬无虞想到他们之间的两次亲吻,脸红着躲开,一声不吭地走向厨房。

燕山景不甚在意,她已经习惯了小司的怪脾气,且十分包容。

李家老夫妇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大娘热心招呼道:“神啊,小伙子,你好得太快了!你不知道,你娘子以为你不在的时候,有多么伤心难过,有多么着急焦心!你有她这样的娘子,要好好珍惜才是啊!”

大叔也应声:“乔姑娘真是个好孩子。”

燕山景干笑一声,小司果然红着脸回过头:“你……娘子,过来吃饭。”

“来了,相公。”真是莫名其妙……燕山景后来在饭桌上想破头,也不明白她有什么可叫这声相公的。

小司的身体康复快到非同寻常,吃过饭后,他就站起来,说要去村子里走走,也去拜访一下当地的大夫。他忽然就耳聪目明,可是之前他又聋又瞎。这种毒,燕山景真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大叔说要陪着他过去,小司也点头:“多谢大叔了,我钱袋里还有些盘缠,你的救命之恩,只用钱报答,我虽然于心不安,但眼下也没什么能给您了。”

李大叔连忙摆手:“不不不,救人一命,我和你大娘所积下的功业可太多了。救人就是救己,积德行善,神会铭记。”

燕山景在旁听着,反正有李大叔陪着,她就不去陪了。她真懒得动,她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用蒲扇吹风,左边吹一下,右边吹一下,李大娘感慨道:“我儿媳妇要是在世,说不定也会像小乔这样对我。”

燕山景含笑,她其实不适应小乔这个称呼。她瞎编乔仙鹤这名字的时候,是想着观棋和师父。师父姓乔,而观棋会养丹顶鹤,那些鸟喂不熟,吃了食就走。不像她的淑真和淑贤,两只胖猫,她喂了鸡骨头和小鱼,它们就对她翻肚皮。她当时还想过,要不要叫乔淑华,和淑真淑贤一列,但是她感觉这样听起来像个老奶奶。

哎……好想念净山门之前的生活,她以前日落了就睡,吃中午饭才起,除了掌门师兄会念叨她,没人会管她。观棋好心的时候,连吃饭她都不必跑一次饭堂,观棋会给她送来。后来小白上了山,还能给她开小灶。

小白说:“一个出色的偃师,不能不会做饭。”

那会她想不明白偃甲和锅铲的关系,但是小白做饭很好吃,观棋很喜欢。很久以后,燕山景和小白聊天,聊到老爹,才知道他们的父亲既是偃师,也很会下厨。很遗憾,师父糊涂,她对父母的认知一半都来自于小白。带着小白的长辈,会告诉他这些,可是却去世得很早。

想到这里,燕山景的笑容便凝滞在脸上,她抬起头?咦?小司还没有动身。门外有些小雨,他撑着一把黄纸伞,正靠着门框。

燕山景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服小司的美貌,但下一刻,他的坏脾气就来了:“你不跟我去?!”

“我……想歇歇。”

燕山景理所当然,她都快累死了。她实在懒得动脑子,她没想过,小司借口出门,是为了探查村子里的情况。他需要确认他们位处何种地形,接下来又该往哪里走,村子里的人到底怎么样。可燕山景向来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随遇而安,她又累又困,甚至刚吃了饭,还想再吃一顿。

小司拧着眉毛:“那好吧。”

回来说。他回来要说的可太多了,他要说她的救命恩情,说他们之前那两个情急之下的吻。想到这,姬无虞口干舌燥,不是因为想接吻,而是因为担心要说的话太多,提前口渴。

李大娘看了场生动的小夫妻拌嘴,相公不会好好说话,妻子呢又不解风情。他只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嘛,想让她陪着。这男人也是要陪要哄的嘛。

李大娘正要提醒下小乔娘子,司相公已径直出了门,头也不回,而小乔娘子正盯着路上煨着的鸡汤,看也不看他。哎,这年轻人。两个人都是神仙般的样貌,怎么半点不会谈情说爱?

大娘快睡下时,大叔才带着姬无虞回来,姬无虞提着两个药包,心里已然对村子的情况有些了解。

乡民们人很好,对他这外乡人也关切热情。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太淳朴了,才会被教众利用……他去的大夫家里,摆了三座天巫神像。

这个大夫医者仁心,将收留的残疾孩童视为己出,但这些孩子活不太久,不久前离开了大夫。三个孩子接连去世,身体已下葬,头发却留下了一些,用来制作天巫神像。李家夫妇供台上天巫神像,头发则来自于去世的儿子儿媳。

受骗的苦主都是好人,也都是遭受噩运的人,才让教众趁虚而入。

姬无虞深吸一口气,他默默无言地离开了大夫家。他回到屋舍里时,燕山景已喝鲜鸡汤喝得心满意足,漱了个口,她就合上眼睛,燕山景沾枕就着,对他名义上的假丈夫,实际上的未婚夫归来毫无察觉。

姬无虞看她睡得如此香甜,也不好意思把她叫起来,和她复盘今天发生的事,以及告诉她天巫神之祸。他坐在床沿边,犹犹豫豫,他不大清楚,他能不能和燕景同床共枕。事实上,他们是未婚夫妻。现实中,他们正在假扮夫妻。怎么说,都能共睡一床。但是……他就是别扭。

姬无虞困得熬不住的时候,再别扭也不能抗瞌睡了。他小心翼翼躺下,他的头发没有挽起来,直接披散在身上,和未婚妻的头发交叠在一起。

姬无虞捞起一缕,不知是他的,还是未婚妻的。像捆那个发带一样,他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头发轻轻松开,只有手腕上的痒是真的。

那阵轻柔又麻酥酥的痒,就像她的嘴唇。

姬无虞从困倦中清醒过来,他,他这是怎么了?难道他也是色狼,他正在想很流氓的事。姬无虞咬咬嘴唇,不准想,不准再想!

燕山景呼吸轻浅,她早就睡熟了,一个梦都没有。

到了早上,她其实醒过来了一次,因为小司在嘟囔:“你压我头发了……嘶……”

燕山景睁开眼睛,她往旁边让了让,然后又睡了。再次醒来,是午时。大娘叫她吃饭,她才醒来。惭愧残酷,她在净山门就是这个作息。

姬无虞从早等到吃饭的时间,都没等到她睁眼睛。他不会去叫醒她。正常人有那么大的体力消耗,都该好好睡觉的。旅途中,睡个好觉是很难得的事。

燕山景打着哈欠起床时,特别不好意思,这不是她的长歌馆,她想怎么睡怎么睡,她干笑着:“大娘,一会我来洗碗。”

李大娘哈哈大笑:“小妹子就是觉多。我年轻时也能睡,现在老了,睡不着,也醒得快。能睡是福!”

燕山景含笑坐下,大娘又在夸她美丽。她有一张白山茶般的面孔,笑时舒张而清丽,严肃时超然而雅正。这样的脸,小辈们敬仰,长辈们喜欢,同辈人么……姬无虞望着她因为窘迫而害羞低头的脸,不由得微微一笑。

他笑完,自己都没意识到。燕山景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笑容,心中微动。她不是对昨天的亲密毫不在意,只是不想那么刻意。只是她和小司这么被调侃着,她自然而然地产生亲近之心,也是人之长情吧?何况小司今天脱了他的南理服饰,正式梳了头发扎着马尾,坐在对面,衣裳虽简单,但他的脸,穿什么都颇为动人。

燕山景欣赏他最后一眼,便按下所有心潮,她必须要明确,她和小司都是逢场作戏的暂时盟友,等事情告一段落,她要回净山门,继续做逍遥长老。风月男女这种事,太麻烦了。

饭后,老两口去捡柴火,坚决不要家里收留的两个伤患前去。

姬无虞终于有机会单独和她交谈,燕山景看他走来,就不动声色等他开口,听他具体要说什么,小司被摸一下手如临大敌,被抱着取暖大动肝火,更何况是嘴唇?

小司轻声道:“谢谢你,没有你,我真的活不成了。”他靠着门框,说得一字一顿,十分认真。

燕山景摇头:“你先救我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该抛下你。更何况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你无辜被牵连,我够不好意思了。”

小司否认道:“一码归一码。”

他夸赞道:“你昨天背着我逃亡,实在是……太讲义气了!”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且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两次轻柔的亲密接触,一时词穷,义气这个词就蹦出了嘴巴。

义气?燕山景捕捉到了这个词。哦,他也不想把两个人的关系推向暧昧。毕竟,他还有未婚妻。他对她相当忠贞,所以他是不是不想她再提起两个人之间的事?

燕山景心情有些复杂,她深吸一口气:“我们昨天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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