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燕山景焦急地在洞房外踱步,突然弓虽一把把她推了进去,她只能硬着头皮上,接过囍秤,正要挑盖头,从床上冒出两个人,一个是阳奇:“师姑奶!跟我们走,长歌馆不能没有你!”
另一个人则是燕白:“姐姐,我们去陪父亲吧,他很孤单。我们一起在丁悯人之墓生活吧。”
两边人都在拉她,最后姬无虞掀了盖头,给了她两拳,正把她给打醒了。
燕山景脑袋一歪,擦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看向马车里的观棋燕白,恍然大悟,刚刚是个可怕的噩梦。
茶剑道人说要拉她和姬无虞成亲,完全是赌气。虽然他已经是个七十老人,在别的老人如燕山景敬爱的姜岭师兄已修身养性的岁数,他还是会赌气。他生气姬无虞不经他同意,就把婚给退了,也生气他千里迢迢过来,居然没抓到姬无忧。一气就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拿着罗盘推演,谁也不理。
气性这么大,燕山景算是知道姬无虞那么爱生气的坏脾气从哪来了。
众人即将到达南理时,他请燕山景到他车厢里。燕山景以为他终于要谈谈婚约了,还有他说领她去成亲算怎么回事,是他随便说说,还是真要把姬无虞抓出来和她拜堂,老爷子您得说清楚啊。
然而他完全没谈起姬无虞,反而在说西南郡剑法。燕山景多年不修剑道理论课,在茶剑道人这里却被迫全部捡起来了。
她绞尽脑汁回答,却还是错漏百出,听得茶剑道人连连皱眉:“姜岭就是这么教你的?”
师兄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实不相瞒,与我师兄无关,是我自己不思进取。” 燕山景声音虽小,话却诚实。
燕山景考虑过撒谎,但是她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要是装一辈子勤勉,岂不等于真勤勉一生?真勤勉一生,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看来你对西南郡剑道并不十分热忱。”
茶剑道人挑起半边眉毛——这表情燕山景从姬无虞脸上见过,她还没琢磨明白这句评语是什么意思,道人已拨开车帘,与城门守卫见礼,他的脸就是通关符牌,刀卫见了都要放行。
结果这次刀卫却一拱手:“道人稍等。”
“是我,为何拦我?”
“事态紧急,听闻罪人姬无忧南下回程,且随行之人精通变化之术,因而各城门布防都严加看管。”
“六十四门皆如此?”
“由雪廊负责的八道关卡如此,其余城门还需要和诸位家主商议。”
“查吧。”茶剑道人问清后,就放手让他们查了。
燕山景是被一个戴花帽的青服女孩上下摸过身体,她尤其检查了燕山景的头发和耳后,仔细核查找不出一点人皮面具的痕迹,才放她走。
众人按理说都被查完了,城门守卫还不放人,茶剑道人又一次掀开车帘,却见到了老熟人。燕山景稀奇道:“南前辈?”
幽阳谷大祭司南流睢,半年前一别,可好久没见了。还有崔霁,跟着他学医,这半年里燕山景给崔霁写过感谢的问候信,崔霁客气回了,听信中语气,他过得还不错,学业有成,他也在南理吗?不过还没见到他。
燕山景和南流睢问礼,南流睢温和笑道:“小景,一会带你去见世子。”
“我孙子跟你有什么关系?离他远点。”茶剑道人劈面问道,“来这是做什么?”
“前辈……是太君召我回来的呀。”
“她不是一早嫌恶你年老色衰,召你回来你就回来?”
“道人说话真有趣,我即便不再是太君的侍臣,也是她的徒弟。”
茶剑道人放下车帘,已十分不耐烦:“能走了吗?”
“我上车和您一道。”说着,南流睢就登上了茶剑道人的马车中。
这番对话让净山门来人都摸不着头脑,唯有燕山景知道内情。她快速低声解释道:“道人和太君和离后,南祭司曾与太君作伴。”
直杨柳明白了:“哦,大房二房。”
“妈呀,这么大岁数了还争风吃醋呢?”尺八摸着他心爱的毛孩子九节狼,大尾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可恨,这么可爱的九节狼,他居然有三只。
燕山景拎过来一只从头摸到尾,思考那几个老人的关系。道人和太君都七十多了,南祭司也有四五十岁了。南祭司服侍太君,应该得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道人还不肯原谅。不过,姬无虞当时说几位长辈关系和睦,要么是他长了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要么是当年几个老人还在他面前演一演。
亏了茶剑道人和南流睢,燕山景看了个小乐子,这些天的阴郁心情似有缓解,眼下开了车帘,往外看去,她得多看看,这里是姬无虞的家乡啊。
南理城中的竹楼错落分布,一层无人,唯有禽畜,绿尾孔雀傲慢踱步,二楼才有人,由于此处靠近城门,驻守之人多为刀卫亲属,也多修武功,站在歇山屋顶上眺望远方,他们脖子上挂了不少草珠串,想也知道,是驱虫用的。
城门地带还算热闹,毕竟刀卫们会赶走毒虫毒雾,因为百姓们也爱往这里凑,起码安全得到保障,燕山景从染着红牙齿的小姑娘手里买来了几个花帽,分给同行的女子。观棋嗅了嗅,开心道:“好香。”
燕山景又见红齿小姑娘笑嘻嘻地和旁边人说些什么,便好奇问道:“你们高兴什么呢?”那些花帽子的南理女孩们又发出一阵嬉笑,从中间推出一个亮眼睛的女孩子,那女孩背着手,一张嘴汉话却流利,所以是她被推出来回话。她朗声道:“我们在说串新郎。”
那些卖花女孩发出一阵嬉笑,回话的女孩子害羞想跑,但被同伴推着不让走:“茱萸衡那里要串新郎!世家公子们都会来!”她一口气说完这些,立刻一溜烟地跑走了。
燕山景没听懂,这一路上都没什么动静的燕白幽幽开口:“茱萸衡是南理城北部的蛊学世家。就在这附近。她们所说的串新郎是当地成亲前的习俗,新娘子会带亲属到男方这里来玩,点燃篝火唱歌跳舞,都戴着面具,准新娘得把自己的新郎认出来,才算串成功了。其他姑娘也可以去串男孩子,把手里的花环递出去,人家接了,这个男孩子就算被串走了。”
“串走了,然后呢?”直杨柳问道。
“就再找个地方唱歌跳舞,采花摘草。然后睡觉。”
直杨柳捂住观棋的耳朵,燕白气恼地看姨妈:“什么啊,不是两个人一起睡,是各睡各的。要是晚上谁梦到了不好的异象,比如房子烧了,家里进蛇,罐子裂了,之类的,就说明这个人不合适自己。那就串碎了,两个人又可以分开再找别人。”
尺八摸摸下巴:“我一早觉得这习俗不好。串新郎是在晚上串,黑灯瞎火的,脸上斑斑点点也看不见,彼此都满意。等一到早上看,妈呀对面一麻子,立马反悔,就说自己做噩梦了不吉利。这才是实情吧?”
这会有人敲他们的马车,燕山景又被请到茶剑道人马车上。与姬太君的两个男人共处一室,燕山景挠挠头皮,从南流睢手里接过张纸,竟是请帖,就是刚刚卖花女孩子们说的茱萸衡。
南流睢笑眯眯道:“阿虞让我来找你。茱萸衡要成亲的公子和阿虞关系还不错呢,所以他请你去玩,他对你还有话说。有些话,回了家,就不好说啦。”
茶剑道人靠着车厢,满脸不耐烦,应该是一听到南流睢说话就讨厌,他闭眼道:“南理城不比西南郡小。从北到中,还有三天三夜路要赶。不过却巧,阿虞就在茱萸衡。你们年轻人玩吧,姬无忧和摘月斋的事有我和太君。”
“还有我呢。”南流睢笑道。
眼看着茶剑道人就要发怒,燕山景及时跳下马车。茱萸衡和串新郎都是十足的南理风味的词,燕山景这才有了些她到了南理的实感。似乎挺好玩的么。
燕山景戴着面具被人潮架着一起跳舞的场面更好玩。
丝竹鼓乐之声不绝于耳,花瓣从二楼倾倒而下,要不是有面具,燕山景就得吃一嘴花瓣。她先前还是和观棋直杨柳胳膊架着胳膊跳舞,这会她都不知道身边的姑娘们是谁,她们说话燕山景也不大懂,但是脚就是停不住,脸上的笑容也停不住。
人们松开她的胳膊,纷纷转了个圈,燕山景也跟着转圈,她一转就又转到了新的地方,又和新的姑娘们架住了胳膊。她们一松开胳膊,燕山景便跟着拍手,节奏震天响,她拍完手竟到了篝火中央的内圈,这下她是和新娘子手挽手了。
新娘子在看对面的面具人们,她要留神分辨谁是她的新郎。万一串错了,可就闹大笑话了。燕山景也留神分辨谁是姬无虞,万一认错了,他肯定要生气。不过人群里真有姬无虞吗?他胳膊上伤口那么深,很难想像他被人拉住了胳膊跳舞。
燕山景转着转着就转出了内圈,错失一个认姬无虞的好机会。他和茱萸衡的公子关系不错,他肯定在内圈。但她这会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想再进内圈也很难。外圈地面上全是灯笼,是等时间到了,就要点燃向上天祈福的。燕山景小心翼翼,避免她踩坏了那些吉祥物。
这时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和鼓掌声,燕山景恍然大悟,应该是那个新娘串到了她的新郎。庆贺过后,鼓点节奏就变了,先前虽快,但无甚变化,此时八拍十六拍来回转换,燕山景时而过竹竿,时而击掌,脚忙手也忙,眼睛更忙,她看到尺八的三只九节狼互相恫吓对方,两只脚站在地上和对方打架,还看到观棋和燕白越走越近——不行!这怎么可以!
节奏又变了,燕山景叉着腰,顾不上击掌了,她脚还在动,但上半身探了出去:“你见过雪廊世子吗?”那人摇头,面具下的流苏哗哗作响,他没见过。燕山景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雪廊世子,正巧立在了灯火下面,燕山景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见过,燕山景便期待地朝他打听,可人群太吵,她听不清,等她听清了,她才知道对面是以为她是来串新郎的,向她求爱。
她正和对面拉扯,头上的灯花却爆开了。
燕山景吃了一惊,往下一蹲,手却被人抓住,她吃惊看去,正和他的眼睛对视,燕山景被他抓住带起了身,他才不管丝竹节奏,只在重鼓敲响的一瞬间抱住了她,适时爆竹开花,千百灯笼升天,燕山景终于串到了她的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