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景被十二个直璇玑包围,她有些茫然,所以她是得拧一下她亲娘雕像的胳膊吗?第一个是持剑的吗?等等好像不是,持剑的是第三个。那谁是拿账本的?是第七还是第八来着……她犹豫着,拧了一下第一个人的胳膊。这么干好像有点太孝顺了,就是她娘还活着,她也不敢随便拧亲娘胳膊,让亲娘摆姿势啊。
持剑不对,拿账本也肯定不是,那是不是爹娘初见的时候,她被偷了钱包那回?被偷钱包该是什么姿势……背着手,就能暴露出腰侧的钱包了吧……这雕像年代已久,她怕弄坏了,她紧张到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拨下手臂。
可她只是轻轻摆弄了一下第一尊,这些雕像就自动退开了,分成两列站在旁边。第一个果然不是双手背在身后,而是仰头看什么的样子,神情愤怒。
燕山景疑惑地哎了一声,拿著书卷的那个雕像手自动松开,掉下一卷图。
她捡起来一看,是龙飞凤舞的字迹:“若强力毁去,便无缘得见此信。”
也就是说,如果她刚刚不耐烦解谜,粗鲁毁坏雕像,此时就没命看了。无论她能不能摆对,只要她动作温柔,不伤害这些雕像,她们就会自动散开。
还以为是什么难解的谜题,原来是燕蹀躞和孩子们开玩笑。
燕山景摇头哂笑:“原来也没有那么坏啊。”
两人又仔细看了看直璇玑的雕像,近看才知道材料是石头和木头,木石雕像能做到这种水准,确实很厉害。
看完才走到燕蹀躞的雕像前。那是个背对着他们的塑像,材质和母亲的塑像不一样,至少身上的衣裳是棉麻材质,燕山景刚要查看正面,雕像就动了,一阵卡卡的异响传来,燕山景吓了一大跳,姬无虞却看到衣物下钻出了一个会动的东西。
哦,一截假腿。那截小腿横行霸道旁若无人地石板地面上溜跶,真像只小螃蟹,年久失修,不断发出卡卡嚓嚓的声音,姬无虞一把拎起来那截小腿,探究是何材质,又是因何而动,往里面一看,一截绿黑色的汁液就喷了出来,要不是姬无虞躲得快,一定被喷得满脸都是。
他闻了闻:“没有毒。就是年代太远了,但闻味道,可能是……菠菜汁?!”他说到最后不敢置信,燕蹀躞费劲设计个喷溅的机关,结果就放了点菠菜汤汁,又是开玩笑。
姬无虞拿弯刀拨弄了一下腿里面的光景,确认以他目前的力量,拆不开机关,便悻悻放下了。那截小腿报复似的用钩子缠住了姬无虞的腿,姬无虞蹲下身,摸狗似的摸摸它:“乖,一会回来给你喂点肉汤。你看行不行?”钩子居然真放开了。
姬无虞皱眉:“我看这里怪神经的,我拆不开它,不知道里面的动力是什么。可能是磁铁,或者是蛊虫。总不至于你爹,呃,我丈人抓了只鬼住在里面吧?”
小腿上蹿下跳,不依不饶跟着姬无虞,燕山景看得很乐呵。这就像人看佛像,佛像本身并无情绪,可世人心中总有悲欢,便赋予神像悲欢。这截小腿也只是设计出了上下跑跳的动作,但落在他们眼里,却像一只小狗,对着姬无虞又追又咬似的。
两人终于看到了燕蹀躞像的正面,原来未完工,还差一只眼睛,没有镶进去,材质也和母亲的像不同。
姬无虞端详了一会,又看燕山景:“是很像。都说女儿像父亲,是真的。”
他说着,突然又脸红了,燕山景拍拍他的肩膀,她丝毫不害臊:“我们俩要是有孩子,像我像你都不错。”姬无虞跳起来:“谁想了?!”
燕山景又拍拍他肩膀:“知道你想得很开心,但现在先别开心,你看,它跑了。”
那截小腿自顾自往前跑,似乎在给两人引路,两人追过去,竟就这么走马观花似的看到了丁悯人墓的壁画。比起那些大佛古寺富丽庄严的壁画,这里的壁画简直是孩子沙地乱画。你画一匹马,我画一头牛,村落城镇全线条非常随便,到了比剑的画面,更是极其敷衍,只是两个火柴棒似的人拿着树枝比划。
若没有了解过丁悯人的故事,便绝对不能理解。恰巧姬无虞不懂,燕山景便一边撵小腿,一边随口告诉姬无虞一些事。几乎每个中原武林的人,都听说过丁悯人的故事。
丁悯人传说中出身渔村,不识字,会织网会打铁,会踏在只有帆的原木上逆浪沉浮,曾经收尸,曾经是杀手,曾经用镜子阵击败天下第一骄傲的白鹤少年——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侠之大者,是不是一个落拓的酒剑仙?是不是一个光头的金刚和尚?可据第二代听风楼主说,她是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倒霉蛋。
这个倒霉蛋喜欢救弱扶困,行侠仗义分文不取。在故事的最初,她召集来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这就是初代听风楼。一个没头没脑的杀手组织,所有人都隐姓埋名不为名利。
他们有王孙公子、西域豪侠、江南美人、路边乞丐,起初大家不为利来,不为利往,因缘而聚,因缘而散。
后来听风楼逐渐壮大,那就带来了吃饭问题。吃饭问题引申出来了做饭问题。接踵而来的柴米酱醋茶引发了无休无止的争斗。丁悯人不擅长管理这些,那就交给擅长管理的人。
她离开听风楼后,人们听说她东走瀛洲,听说她北上昆仑,可最后,她死在南方。
许多年后,又是一群乱七八糟的年轻人建立起一个没头没脑的组织——南部摘月斋。结局大同小异。
“我娘应该比丁悯人擅长管理,可是偃甲的建造浪费了大家的时间和钱,就连最开始聚在她身边的中枢人们都不会再支持她。”燕山景摇头。
“在此处,会知道他们毁去偃甲的答案的。”
没走多远,一口棺材就赫然出现在二人眼前,相当窄,也相当小。两人都被这猝不及防出现的棺材吓了一跳,怎么这么随意?那截小腿到这就被姬无虞抓住了,他抱着它,不准它再乱跑。他一通乱抠,似乎抠开了什么机关,小腿便不再动了,钩子也全收了回去。
姬无虞走上前去,他担心棺材里冒出毒液或是蛊虫,他巡视一周,便对燕山景道:“可以过来,里面没东西。”
他的意思是没有会害人的东西。棺材四壁都是石板,而棺材盖居然是琉璃制的,里面的内容一清二楚——是白骨。丁悯人的白骨。
石板上是她亲手刻的字:“不要带猫来祭拜我。我怕猫。”
直璇玑笔记里如实记录了这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很不美观。
她还有一句没记,是琉璃板上同样歪歪扭扭的字:“看清否?真的是我,真的死了。”
那团白骨双手交叠握在一起,姬无虞忍不住道:“真怀疑她是自己爬进来,然后睡了一觉,就死去了。”
燕山景则看向白骨旁的青玉琉璃剑:“嗯,挺适合我的死法。”
“那你的棺材得大一点,不然怎么容纳我?你们剑客入葬是不是都得带着剑?”
青玉琉璃剑……是父亲偷了母亲的钱,一掷万金买回来的丁悯人遗物。不是丁悯人的陪葬品。他们两个来的时候将青玉琉璃剑放了进去。
不过到此为止,都没看到什么和偃甲有关的东西。
姬无虞又将刚刚抠出来的机关摁回去,钩子立刻探出了底部,姬无虞紧急放下,小腿又卡卡嚓嚓地往前跑,前方的机关全落了下来,那些齿轮和狼牙看得燕山景心惊肉跳,砸在人身上绝对是剧痛。可小腿轻盈地探路开道,两人只需要越过地面的机关即可,轻而易举就从墓室后半段到了墓室中前半段。
又是猝不及防,一瞬间两人下意识捂住了眼睛,都被闪得睁不开眼睛。简直是眼花缭乱,燕山景好不容易适应了亮光,才啊地接受眼前看到的——眼前四个石洞,最左边的石洞就是闪光的来源,里面又无数的金银财宝,简直是金山银山,填满了整整一个洞窟。
“什么?你不是说丁悯人不贪慕名利的吗?”
“不知道啊。怎么这么多钱?”
两人情不自禁就走向第一座洞窟,走着走着,却又情不自禁面目扭曲——又被耍了。
洞窟里哪有钱,只有金沙银沙琉璃碎,和几面通天高的镜子。这么亮的镜子,也价格不菲。燕山景忍着眼睛刺痛,拾起那堆闪闪发光的小垃圾下的纸条,这次的字迹清清楚楚,也言简意赅:“根据丁悯人自述,此地原存放几十颗东海夜明珠,价值连城,供探墓人自取,缓解窘境,不过时移景异,夜明珠不复光亮,分文不值。世间好物不坚牢,后人来此,请勿失望。”
字迹如此端庄,是母亲的。不过金山银山的戏作,出自燕蹀躞。这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怎么生出来三个孩子的?
两人移步第二座洞窟,是一些石架,石架上有很多小匣子,打开看,竟然是药方,全都是听风楼毒药的解药方法,有些听风楼号称无药可解的奇毒,竟也有法可解。
姬无虞咬了咬手指:“这不能落在姬无忧手里。”
两人又去看第三座洞窟,这里存放似乎都是剑谱。燕山景在此处流连很久,她拿着长歌剑比划了几招,心痒难耐,爱剑道的人见到前辈大师的记录,怎么会不手痒?她看了一会,但难以囫囵吞枣,以至于尽管她忘记时间沉浸剑谱中,都只是翻动了三张纸。
她的速度已经算奇快无比了,那些简单的线条在她眼中都是有意义的,就像流星划破苍穹,人们只看到了光亮,观星者却能看到命运,那她看到那些代表速度和方向的黑色笔迹,怎能不识破其中玄妙。以前的许多问题都得到了解答,丁悯人岂非浪得虚名。
在她认真读剑谱的时候,姬无虞都在旁边认真等候。纵然燕山景一遍遍在心中演练剑势变化,却不得不承认,就算天才如她,也没法一时半会儿消化这本剑谱。剑谱的记载也是有限的,比不得手把手教。她只能忍痛割爱,放下书卷,去看第四座洞窟。她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她还会再来看的。
第四座洞窟里面很暗很暗,也是最深的一座,滴水声清晰可见,脚步声和心跳声共振,唯有手牵手才能缓解恐惧。她一个人来这里很好,但姬无虞在她身边更好。
燕蹀躞的假腿仍在探路,哒哒哒的铁钩触碰石板声,也让燕山景安心,就好像……就好像,父亲就在前面带她走一样,带她走他和母亲都走过的路。
环境陡然一变,燕山景皱眉看去,竟不懂眼前看到的是什么。
这里有许多塑像,都只是人形,尽管没有内脏和皮肤,但骨骼关节都做得很完善精巧。塑像手中皆拿武器。这就是偃甲吗?
她试着拨了一下其中一把剑,却不料那把剑自己动了起来!居然带动了拿着它的人形塑像。剑带动关节而走,那人像十分被动。
燕山景拉着姬无虞往后一跳,却惊讶发现,那把剑演练的竟是她刚刚看的剑招。燕山景这下再也忍不住技痒的心,和姬无虞点过头后便抽出剑上前比试,三招一过,便再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又上了一个层级的演练。
她甩开涔涔的汗水,渐渐招架不了对面行云流水剑招,好在她身后有姬无虞,他将她拉开了。
他方才没有扫兴,但此时不得不提醒她:“我不懂你们剑客,但学剑,难道不是人驾驭剑?我们刚刚看到的,是剑驾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