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蛇瘦蝶

73 / 87 章 · 3,610

白雾自上而下降临,巨兽再临,燕山景一剑撕开的是诡谲迷阵凶兽的皮毛,姬无虞则在用蛊虫的汁液烫开了迷阵的一角,直杨柳在不远处安静地站着,她白色的裙摆和云霾融为一体,周遭漂浮着的不知是什么,也许是腐草中诞生的萤火。芜鸢城无奇不有,冬雪落,夏萤起,光点缥缈,人也模模糊糊,像手能揩去的雾。

燕山景皱眉:“母亲……?”

她的恍惚使姬无虞迷惑,他提了提燕山景脖子上的珠串,高高提起,速速放下,砸在她锁骨上像一阵饱满的呼唤,燕山景梦醒似的回头:“我刚刚怎么了?”

不远处的萤火忽明忽灭,姬无虞没带弓箭来,只带一柄弯刀,他抛着弯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在那人影微微晃动时,他猛地抛出弯刀,丢飞盘一样丢出去,刀在空中漂亮地旋转着,那雾气里朦胧的人影果然又是迷阵的一个幌子,而近处出手的声音却是真切的,但回旋的刀刃在此时转回来,姬无虞一把拉下燕山景,刀刃卷过风声,席过二人头顶,在人的身上砸出了闷响。

有一个男人被击中,发出了惨叫。

血染开白雾,幻境失效,幕后的人扔开挡箭牌,川红露出她疲惫而美丽的脸。燕山景第一次发现川红的下巴很熟悉,熟悉到她恍然大悟,她在镜中见过那种下颌的弧度。

人人都说燕山景更像她的父亲,她身上来自母亲的东西只有那么一小点,就像直杨柳跟她说过,她们相似的地方只有下巴。直璇玑的两个妹妹,一个好心办错事,另一个不安好心,姐妹相见不相认,大家以为她消失在了摘月斋的变故里,可她竟然出现在这里,以姬无忧的情人身份。

川红摇响铃铛,从死去的手下腹中召唤姬无忧赐予她的蛊蛇,黑白分明的颜色,姬无虞立刻醒悟,那东西既能让人麻痹,又能让人丧命,姬无虞的刀还插在死人身上,他不得不立刻抽出发钗划破他的双臂,双臂血淋漓,巫血飞溅,竟对蛊蛇无效。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禁术!”

“燕景你小心!芭蕉雪廊几百年,巫血互相制衡,可它不受我控制,它的寿命比芭蕉雪廊的历史还长!一击毙命!”

燕山景抽出剑,这次轮到她站在姬无虞身前。

“禁术?”川红摇着铃铛,蛊蛇继续向前,这百年的怪物并不十足受她控制,百年的东西多少都能成精成怪了,姬无忧做的,是从地底把它召唤出来,又施加了控制,暂时能为川红所用。三炷香的时间,是他给川红抓到姬无虞的时限,也是给她的生命时限。

“所谓禁制,不过是当权者昭显权力的方式。等大人成为南理的王,成为所有神殿的主人,姬太君的禁制算什么禁制?”

川红步步紧逼,燕山景一步不让,她若退让,这个畜生就会立刻扑过来,长剑搅弄云雾,蛊蛇嘶嘶吐信,燕山景脸颊上的汗顺着下巴一滴滴往下流,姬无虞却注意川红的铃铛,那铃铛节奏很乱,显然不是川红的摇晃使它发声,而是铃铛里也有蛊虫,正在控制眼下的蛊蛇。

“红夫人,你有怨?”姬无虞从燕山景背后走出,他盯着她的脸,问出那个大家都不想问出口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和姬无忧……”

“我从未和姬珏有私。”川红嘴笑而眼不笑,“银弓未死,司夫人多愁善感又糊涂易怒,而阿和又已在我腹中。姬珏那时心软,毕竟无忧大人失去了世子的位置,每日神志恍惚,姬珏想为他留下我。你们可怜姬珏,其实他是最早知道阿和不是他孩子的人。”

“是吗……你为他委曲求全,你就没有不甘心?”

“那时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毕竟你抢走了大人的世子之位,姬珏的儿子比姬无忧的儿子地位尊贵,姬珏受制于他专横的母亲,霸道的妻子,你以为他求仙问道是真的喜欢念经吗?难道不是因为他外务不能,内务受限,甚至世子的名头直接跳过了他?他们父子同病相怜,所以这只是他对无忧大人的小小怜悯!”

川红叙述着一切,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她也恨着姬无虞,恨他拿走了世子的名头,恨姬太君独断专行,雪廊之主竟然先后越过了姬珏姬无忧,直接空降到姬无虞身上!

她没有不甘心,她不甘心着姬无忧的不甘心。她爱他,爱得如此深刻。铃铛狂乱地摇着,燕山景嗅闻到她狂乱的心事,川红的过去只在直璇玑笔记的只言片语里,她后来遭遇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蛊蛇也一同暴乱起来,它回过身啃咬一口温热的尸体,它从地底被召唤出来,饿坏了,它要啃一口新鲜的人血人肉,唤醒它的本能,它的双眼因饥渴而赤红,它张开血盆大口,直冲燕山景的剑尖而来!

燕山景横来一剑,重重地唔了一声,丹田调动全身力气去承受这一剑,不喊出来只会影响她的运气,在她竭尽全力的对抗呼喊声中,姬无虞拔下她的簪子,燕山景青丝滑落,她茫然地看着他朝蛊蛇的头插去,那饿坏了的怪物急速转身,姬无虞比它更快,他干脆跳到川红身后,川红轻蔑道:“雕虫小技,它焉会害我?”

直到那簪子化作一根穿云箭,猛刺入了川红的手腕,铃铛落地,燕山景才会意,从山坡高处滚下去抢夺铃铛,一瞬间她看到川红暴怒的脸,身后更有暴怒的蛇蟒在追,千钧一发之际,燕山景拿到了那铃铛——“摇它!”

笨拙的铃铛声有节奏地摇摆着,哦,这铃铛里有活物,简直像孙悟空在五指山内横冲直撞似的,疯狂地求生,想要挣脱四面的铁壁束缚。燕山景拿到了铃铛,却根本不会控蛊,川红撕扯下她的祭司服,露出雪白双臂,却和满臂红痕的姬无虞扭打在了一起,两种颜色互相攀附,白雪红梅剑拔弩张,燕山景听到姬无虞的呼唤:“看蛇眼的变化,竖瞳就振,横瞳上下荡!你看,它的方向,它从左来了!往左振它!”

川红一爪挠花了姬无虞的脸,他的脸孔血液横流,他呸地吐出去,几乎溅到她的眼睛里,川红卡着姬无虞的脖子,两人从山坡上肉贴肉骨见骨地滚下去,川红沉默而凶悍,姬无虞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我问你一句,你可悔改?!”

“……我再不要过心里空荡荡无人可依的日子了……是大人救了我!”

厉害的姐姐,奇怪的姐夫,还有摘月斋里那么多厉害的人,奇怪的人,好像只是短暂地出现在她的童年里,她被叛逃的中枢人裹挟四处游荡,她不知道她往何处去,她靠算卜和占卦决定明日去向,就这样她自然而然走向神殿,走向祭司们说的天命,最后走向姬无忧。他说哪里有光,哪里就有光,哪里有热,哪里就有热,她无需再亲自问天命,他就是天。她很自豪,她是大人的第一次历练。

她咬牙到牙根处冒血,染红一口贝齿,姬无虞扯着她头发,掰开她的脑袋,他渐渐有些呼吸困难,这女人手指甲里有毒,可他不死心,还问她一句:“你可悔改?!为了你儿子!”

川红微微震动,可她摇着头:“为大人,我无怨无……”

悔字被截断在喉咙里,她的人头滚下了山坡。

姬无虞刚刚就从男尸肚子里拔出了他的刀,他纵容她一路扼着他的咽喉,只是不想让姬和成为没娘的孩子,但她执迷不悟,无怨无悔,他只能手起刀落,干净利落。他扒开身上的无头女尸,血液糊满了脸,眼前很模糊,他循着铃铛声去找燕山景。

铃铛声远了,燕景就远了,铃铛声近了,燕景就近了。蛊蛇血溅,铃铛声近在咫尺,他倒在燕景怀里。

燕山景抱住满脸黑血的姬无虞,不断呼唤他的名字:“阿虞!阿虞!”

“蛇……蛇死了吗?”

“死了,我刚刚斩断了。你很厉害,你教我的,就是对的。”

“那还用说。”他轻笑一声,他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顾及到他手上的血,弄脏了她的脸,她没地方洗脸,也就算了。

他扯开她脖子上的珠串,沉甸甸地握在手里,他气若游丝地发号施令:“听我的,一会把这个铃铛打开,踩死里面的蛊虫,换成珠子里的。不会摇就使劲摇,摇到想吐,吐出来就好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呀?”

“我之前说是聘礼,你还不信……你愿意嫁给我,我就愿意取蛊。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虽然是母蛊,我中毒还不至于那么快害到你。但是你也快点取出来,不然咱俩一起死。听到没有?”

燕山景听到他的喃喃自语:“你愿意嫁给我,我就愿意取蛊……礼尚往来,多好的礼尚往来。”

她不理睬他,她封住他的穴位,拉着他把他架到肩膀上,她看向四周,方才川红的头颅掉落下去,砸出一声又一声的响动,最后一声似乎地面和其他地方都不同,好像有水声。她决心往那里去,有活水就有上岸下岸,她就有方向了。

两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茫茫白雾里。

姬无忧身边的四个罐子全都炸开了,他睁开眼睛:“她死了。”浓浓的惋惜,深深的怀念。银弓是月影一样模糊的眼泪,川红却是被火烤虫蛀过的海棠花。

燕玄则是渐渐抓不到燕山景的动向,他将观棋捆上,提着她和燕白宁忍冬汇合,对方也已等得不耐烦了,双方互相兴师问罪,石门的脉络像死去多时的树叶,叶脉不语,只有岁月的尘埃呛鼻。从前黑白称赞过父亲的巧思,可赞美声早已斑驳,两人不约而同地憎恨起这扇石门,毛茸茸的狸猫们像跃动的海浪,人心莫测,唯有忍冬从海浪中捞出一只毛毛浪头,那是只小狸花,她荡着她的腿:“好了,燕山景被你们害死了,摘月斋也完蛋啦。”

忍无可忍的燕玄飞出暗器,他的暗器百步穿杨,却只在石门上留下了微末的刮伤。

燕白笑出声:“无用的怒火。”

然而那沉睡许久的石门却发出期期艾艾的呻吟,众人皆惊,观棋震愕地看着石门之锁,那精美的花纹绽放出金色的痕迹,像被注入了金色的血液,叶脉原来是枯蝶伪装,破蛹而出,在众目睽睽下振了振翅膀,又回归沉寂。

像幻觉,可众人心知肚明,那不是幻觉。

“有第二扇门。”燕白已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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