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丹樱花

71 / 87 章 · 3,561

燕山景没有让姬无虞陪她去。名目不清,他总还是要回家的。南理的祭司们也绝不会同意他陪他去,会想方设法阻拦他。这不是九蛇山,这里是芜鸢城。不再是只有彼此的狼狈山道同行,两个人要考量的事太多了。

她成功说服了众人,她和直杨柳前去花海,带上辟毒丹药,见情况不对就立刻回来。直杨柳曾是摘月斋人,又和燕白熟识,其他人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暂时只在暗中按住不发。

她没想到姬无虞会不和她争。他说他陪她去,她认为不妥,他也没有再激烈反抗。燕山景还做好了和他唇枪舌战的准备,但他一被她拒绝,也就明白了,回身去准备其他。

燕山景叫住他:“世子大人。”

姬无虞转过头,她左顾右盼,此处无人,她踮起脚,轻轻吻过他脸颊:“我会回来的。”

姬无虞捉住她的手:“一个甜枣,一个巴掌。甜枣到手了,巴掌呢?”

“你怎么知道……小和自作主张我属实没有想到,但我的看法没有改变。”燕山景是说取蛊。拖拖拉拉这么久,丹樱蛊居然还在两个人身体里。

姬无虞盯着她的眼睛:“好重的一巴掌,你果然还是不接受。”

“嗯。”

“那我还要更多的甜枣。”

燕山景低头浅笑,这好说,她吻着他的眼角眉梢,纵容他的手掌钻入她的袍下,她轻轻吸着气:“一会我还要去打架,别这样。”

姬无虞撤出手,他替她理了理后面的剑带:“早去早回。”

燕山景上马时,还想着他的早去早回,他什么时候也能这么理智这么温柔了?燕山景和直杨柳奔出东芜地,前往西芜地。

她心中挂记着观棋,不经意间瞥向直杨柳,偶然见她侧脸,情不自禁问道:“姨妈,你和我娘长得像吗?”

直杨柳在马上,侧脸看她,她微微一笑:“只有笑起来的时候下巴很像。”

“你还是更像你父亲,几乎就是翻版的他。那种花飘柳招的男人,只适合和他生孩子,你看你的弟弟们,都不是好人,可都是一张好皮相,会骗人,会气人。”

直杨柳过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对姐夫有一星半点的好感。太轻浮,也嘴太坏,还是个瘸子。不知道姐姐看中他哪一点,她又负气道:“千错万错都是瘸子的错,生你一个是意外,生他们两个就是他存心使坏。”

生孩子这件事,还能是一个人的错吗?燕山景虽不同意,但却没反驳。读母亲的笔记,总觉得母亲很轻易地爱上了父亲,折服她的难道是父亲的人品?当然是燕蹀躞的一张脸。说起来男人的脸,阿虞也长得很好看……有时候他生气,有时候他哭,都很漂亮……阿虞小时候误以为未婚妻死了,肯定哭得很伤心,那该是多漂亮的一个小孩啊……

他居然没有陪她来。燕山景虽满意他的理智,却不免怅惘,总是哭泣发怒的阿虞正在远去。姬太君一天天地变老,姬珏又总是求仙问道,那阿虞成为雪廊主宰,是最顺理成章的事。他怎么还会随意跟着她出生入死?

不得不承认,燕山景拒绝他跟随她进丹樱花海时,却已预计他会不依不饶跟上来。结果他没有。此种酸涩,她又怎能宣之于口?求仁得仁,她不是一直都希望他抛弃执着,冷静下来吗?结果他没有不依不饶,他只是祝她早去早回。

燕山景揉了揉眼睛,一半脑子在想观棋的事,一半脑子却怎么都不能忘却姬无虞的早去早回。他知道丹樱蛊还在两人体内,怎么没有欣喜若狂?她提出要求再次取蛊,他怎么答应得那么畅快?

芜鸢城飘雪也是飘小雪,甚至地上的青草都没有做出准备。浅草没过一阵阵的马蹄,也没过燕山景的心事。

不讲道理的真心是真心,难道理智的真心就缩了水?燕山景深深皱眉,她在纠结的事,过于自私,他当然应该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有这样他才能稳住司夫人的手下们,才能让他的母亲安心,才能更好排兵布阵……只有这样,才是对的。

直杨柳的呼唤让燕山景的神志班师回城,她呃了一声,以回应姨妈。姨妈扬着马鞭:“你看,那里就是西芜地。有摘月斋,在地下。也有丁悯人的陵寝,还是在地下。”

丁悯人啊,一代豪杰,侠之大者。隆隆的马蹄会惊扰她的长眠,坟墓的石门前又总是响着后人不堪的阴谋。

燕白正在敲石碗喂猫,他随便坐在地上,摘月斋养的猫一波波地团聚到他身边,一波波地绕过他的脸颊,亲昵地扫过他的肩膀,一跃一跳,正被宁忍冬抓住。她站在他身后,摸着黑白相间的猫:“我养得很好吧?”

燕白回头感谢她:“多谢小忍。”

宁忍冬扬扬下巴:“你们兄弟俩为什么不讲话?”

“是等燕景,不是看戏班。”

“哼,我知道,是为了乔观棋争风吃醋。”宁忍冬坐到倒塌的石狮子上,那狮子呆含着石球,也被她拿到做脚垫了,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木雕:“反正没人爱我。”

她这句话不包含一点的自怨自艾,只有冷静的评判。宁忍冬手中的木雕也是她自己,她正在雕刻她自己的脸,燕白接过手,替她剜了一下,原本稍胖的塑造立刻不再臃肿。

宁忍冬伸手抱住燕白,响亮地亲了一口他,燕白讶异地挑眉,但他不是很生气,小忍一直有点疯疯癫癫,他不会对她生气。忍冬的气息很凉,几乎没有味道,没有热烘烘的油脂味,也没有桂花头油的香气,她心不在焉道:“你们是不是都要离开我了?”

“你们都喜欢乔观棋。没人爱我了。”

燕白坐到她身边,拿走她头上的猫毛:“我去和他说,让他回你身边?”

忍冬噗嗤一笑:“撒谎。怎么会是为了我?他回我这里,乔观棋那里不是只有你?”

燕白被轻松识破,他也没有难堪,反而轻松地哼着调子。他没去找观棋,任由燕玄和她相处,此时此刻,燕玄在犯蠢。他和他一起骗了燕山景,观棋恨他们都来不及,怎么会想见到他们?且让他去招恨。

燕玄心情很好,捆着观棋,让她跟着他走,他不用模仿燕白,在她面前肆意地做燕玄,他折下一朵丹樱花,送给观棋,观棋看都不看,紧张地盯着东边的方向,她真的不希望燕山景过来救她。可她肯定会来,她只能祈祷她安然无恙。

燕山景下了马,在看到丹樱花瓣时就无暇东想西想姬无虞了,前方花海迷阵中果然有人,她立刻拔剑,她在九蛇山丹樱花海里悟出来不少剑招,用在这里最好,天香染衣本不该是作为起势,但她想着速战速决,剑势如花香,来不及躲避,从四面八方侵入,燕山景一剑卷足了力气,结果却刺中了一团白雾。

白雾中响起了轻笑,燕山景一瞬间以为她幻听,姬无虞来了?

“燕姑娘,跟我来。”

“你是姬无忧。为何不大方现身?”

姬无忧叹了口气:“我也很想,但是鸦雏色大人精心布下迷阵,一番好意保我性命,怎么可以辜负?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以接你一剑呢?”

直杨柳从身后追来,结果却被花海中猛窜出来的长蛇拦住,直杨柳连连退去,却猝不及防倒下,直直倒下的动作吓到了燕山景。

她立刻往后去追,姬无忧的声音随之而来:“小景,她不会有事的。她只是睡了,她会做个好梦。”

燕山景不理睬他,却迎面碰上了那条巨蛇。这哪里是巨蛇?这是一只由密密麻麻蠕动的蛊虫组成的巨蟒,巨蟒朝她张开巨口,她几乎被蛊虫飞中眼睛,只觉腰上一紧,她被人用鞭子缠着和蛊蛇拉开了距离。

姬无忧呀了一声:“当心啊,你真是天神庇护的孩子呢。它是我的爱宠,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以后去天神那里祈求长生,你可以排在很多人之前。”

燕山景在暗中又蓄起一剑,剑势一反她的常态,已有雷霆之怒,她砍向蛊蟒:“取你大爷的名字!”蛊蛇被她的剑势冲开,碎成一段段的小蛇,在花海中爬动着,溃不成军。

姬无忧许久没有说话,再出声,就是剧烈的咳嗽,他从喉咙里发出低沉连绵的声音,燕山景听不懂。

她的身后又传来声音:“他在用古南理语诅咒。”

来人也会说古南理语,他站在她身后,轻轻拢住她,姬无忧的咒声密集,他的咒声迅速,姬无忧的吟诵低沉,他就压得更低,不改速度,一度乘胜追击,终于换来了姬无忧的颓势。

白雾茫茫,姬无忧喊他的名字:“阿虞。”语调寒凉,阴阳怪气。

燕山景身后,正是祝她早去早回的姬无虞,他拿着鞭子,正是他裹住了燕山景的腰,拉她离开蛊蛇。

姬无虞冷笑一声:“本来不想念咒的,但你还拿这种咒术吓人,只能陪你幼稚幼稚。”

“鹦鹉学舌。”姬无忧的声音乍然放得极为温柔,“你还记得是谁教你古南理语的吗?”

“是你。”

姬无虞朝燕山景比了个手势,燕山景会意,他们兄弟许久不见面,当然要好好说会话。

“你还记得是谁在你摔倒时,给你擦眼泪吗?”

“是你。”

“又是谁教你如何做一个雪廊的公子?”

“还是你。”

“阿虞,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大哥……送你去见天神如何?”姬无虞话音刚落,燕山景已顺着他刚刚手势所指的方向劈剑过去,比刚刚所有的剑速度更快力度更凶,姬无忧饶是有幻术庇佑,剑的方向不准,也实实在在发出了一声惨呼。白雾红了,那是姬无忧的血。

燕山景拉着姬无虞追过去,不见姬无忧,只见他的右臂,仍在地上蠕动,就像他的蛇蛊。白雾越聚越浓,一时半会无法再追上,但姬无忧也没那么快卷土重来。

燕山景回身立刻抱住姬无虞:“你!你不是不来吗?”

“怎么可能不来?但我要是说我来,你肯定不让我来啊!”姬无虞理所当然,甚至拖着她回去找直杨柳,“不过你惨了,我已经和所有人坦白我们没失忆。”

“什么?”

“没失忆,也没取蛊,还爱得难舍难分。爱谁谁吧,不同意就把我砍死,我看谁有那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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