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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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燕山景出门,给阳非阳奇留了剑谱,他们三日后冬至大考。她自己整理的历年题谱,考前看看这些比一门心思死盯长歌剑第一式有用。

燕白坐在屋顶上,正在试飞偃甲鸟,他花半年造了一只偃甲鸟,换过的木片和机芯不计其数,屡败屡战,从不言弃。

今日他又一次试飞,那只偃甲鸟却在空中盘旋了一阵,羽翼流畅,燕山景站起身,凝视冰天雪地中的翱翔的红木小鸟,仿佛多年前直璇玑凝视燕蹀躞的作品,她转过身:“你成功了?”

燕白的手在发抖,他的脸孔因为几次受伤,右脸歪出一个梨涡,他一笑,和从前的疏朗不同,反而有些邪气:“父亲在黄泉下保佑我们。”

“你总有一天要跟我去春拿山看看爹娘的。”燕白从屋顶上纵身而下。琉璃白雪世界,鬼影重重,却是一双父母的英灵在天凝视。

他从空中摘下偃甲鸟,雪的玉树琼枝挂住了它,他转身下山:“我的材料用完了。我要去山下购置。和观棋说一声,我不回来吃饭。”

燕山景不久后亦下山,姬无虞和她约好在山脚葫芦州等她。燕山景左手拎剑,右手拎伞,振袖出青山,飘然落雪,她到了城镇上,先到客栈,问老板:“可见过一个南理打扮的男子?”

老板摆手:“没有。”

奇怪……他去哪里了。燕山景又订了一间房——既然形影不离,自然要睡一张床。燕山景还想过是不是两个人脱光了泡进温泉里更快,但想必姬无虞不会同意。她随意将剑插到背后背篓里,撑着纸伞漫无目的地寻找他。

早市熙熙攘攘,流水斜桥,人群来去,正是一幅西南郡长图,街上叫卖声络绎不绝,形形色色男女老少都有,独不见姬无虞。燕山景绕过挑着扁担卖豆花的老人,在卖油条的大娘桌上搁下两文钱,她犹豫地收起伞,却还是不见天。她的头顶是另一片伞面。她抬眼,华伞之下,郎艳独绝,举世无双。

“你……怎么一副汉人打扮?”

姬无虞又在大娘桌上搁了两枚铜钱:“这会不试试,下次再有机会就不知是何年月。”

两人在油条摊前大眼瞪小眼,姬和说待着就行,也没说怎么个待法。燕山景是地主,姬无虞只等她做主,她说去哪他去哪。燕山景不假思索:“回客栈。”

姬无虞不许:“想得美,我还不知道你?见椅子想坐,见床就想摊,到时候你睡着了,我干什么?”

“你可以和我一起睡。这么宽的床,这么厚的褥子,冬天衣裳厚,一人一个被窝,谁也不碍着谁,还有炭盆烧着取暖,饿了就叫店小二去后厨端饭,三天三夜过得可快了。”燕山景和盘托出她的三天安排。

姬无虞已迈开脚步向前:“不可能。陪我逛逛。我方才相中了胡辣汤。我从没喝过,老板说可以撕油条油饼泡进去。”

路过不计其数的馒头包子店,牛羊汤面小铺,姬无虞一心一意忠贞不渝。

等找到胡辣汤摊位,老板笑呵呵道:“卖完了,打样了。客官明天再来吧。”

燕山景怕他失望,想安慰他,可姬无虞毫不气馁回应道,“我明天起早来,明天没有就后天来。总有我的时候,我等着。”

似乎不止是说一碗胡辣汤的事。燕山景很难不往心里去。

随后而便进了茶馆吃阳春面茶叶蛋,早间搭了个戏台,预备唱《白蛇传》。燕山景觉得那是老掉牙的戏码,心不在焉,姬无虞却是第一次听,时不时转头问她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是什么意思。

问着答着,两颗脑袋又挨到了一起,姬无虞的气息还是南理的馥郁沉香,衣裳变了,里没变。燕山景有点恨,可她总能回忆起盛夏时两人汗津津贴在一起,都觉得头发湿透了难受,可又谁都不肯放过彼此。他还在很认真地听故事,睫毛扇动,她揩去他脸上的一点灰。

“嗯?有脏东西吗?”浑然不觉似的,姬无虞点评道:“我觉得白娘子有点傻。”

“她救情郎闯仙台是有些傻。”燕山景明白她举止越界,所以越发替白素贞惋惜,“她本来可以一直做只蛇妖,说不定会变成两千年的大蛇。山中无事,不也成仙了吗?可她把神仙都得罪透了。”

姬无虞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我认为她傻在别处。”

“聆听高见。”

“她非到许仙的人间去干嘛呢?她不能把许仙抓回她的老巢吗?她下蛋许仙孵蛋,我看也挺好。”

燕山景斜他一眼:“跟你这人难说。”

他未必就是在暗示什么,可今日的谶语太多。

燕山景不打算多事,毕竟她不是手眼通天水淹佛寺的大蛇,他也不是弱得无药可救的书生,想也无用,不如不想。

二人正要离开,出了门就被木质的巨大囍字给撞了回去,工人把囍抬上屋顶,燕山景盯着那个红艳艳的囍字片刻,这是否也是一种谶语?说来好笑,她居然还有拿这种东西安慰自己的一天。

可姬无虞的眼珠子也黏在囍字上了,他看完收回眼神,和燕山景对视:“看什么,反正你也用不上。”

燕山景叹了口气:“走吧。”

姬无虞却赌气似的:“也未必,说不定你和邬镜用得上。”

燕山景头也不回:“你觉得你和我的问题和邬镜沾边吗?”

姬无虞跟在她身后默默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闷声道:“我和邬镜的不同,是不是他能一直穿着汉人的衣裳陪你在西南郡生活,他能留下来,而我却想着带你走?”

燕山景再按捺不住:“你和邬镜的最大不同,是我分毫不爱他,你能放过他了吗?”

身后的他骤然变得像雪花飘落一般安静,燕山景快步走开,像要快步甩掉她的窘迫,姬无虞跟着她,小声确认道:“真的吗?”

燕山景不理他,姬无虞还是追问道:“真的吗?”

“好话不说二遍!”燕山景一脚跨进客栈,姬无虞稀里糊涂就跟着她进了客栈,他想的泛舟湖上,爬山赏景,全是空想,燕山景要来了汤婆子和火盆,就往床上摊,她急于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至于姬无虞,他自便。

姬无虞推开窗户,客栈南墙隔壁是间私塾,孩子们摇头晃脑背咏鹅,鹅鹅鹅了一遍,又来一遍鹅鹅鹅,燕山景从被子中探出头来,这太吵了,睡不着。私塾不背书了,楼下又有人牵驴路过,驴走了,又有道人同和尚辨经,经文听完了,窗外便来人刀剑争斗,姬无虞又探出脑袋一看,听他们各自报上名号打了半天,瓦片乱飞,招式花哨,打了半天不见血,这二人打完便勾肩搭背下楼喝酒去了。

西南郡的江湖风景,姬无虞一下午看尽。

外出觅食的燕山景拎来两个沉重的食盒,都是葫芦州的特色。山笋鸡、百合虾、蜜枣粽、蟹黄包,外加两碗葱油面。她也不知道给他买点什么好,索性都买来,明日再带他去青湖泛舟,后日就去登山赏梅。

饭后二人还真约着去澡堂,男池女池分开,燕山景在女池没什么,渡过了相当闲适松弛的一段时间,腾云驾雾,不亦乐乎。可她出来和姬无虞碰面时,对方脸色不大好看,想也知道,他是看不惯别人光溜溜的身体。

华灯初上,但夜市不如夏天热闹,毕竟葫芦州只是个小地方,红林梅州都比净山门山脚繁华。西南郡崇山峻岭,不如中原富丽繁华,也不像东滨浪涛汹涌,几乎一无所有,只有山景,只有山景。

他在前面走,她就在后面跟着,走着跟着,怕人冲散,手就牵到一处去了。走了一截路,手心都有一层薄汗,握在一起,风吹后,说不好是凉还是热。在九蛇山没这样过,那时他们光顾着逃命,回回牵手都是攥住对方的命在跑。在幽阳谷,似乎有过宁静的芭蕉绿光下,但那又很短。

她轻声道:“其实,小和说要我们待在一起三天时,我以为他开玩笑。”

“他从不开玩笑。”姬无虞耸肩,“别人那么说,我就想肯定是耍我玩,可他从小到大,都是作为神殿的乩童培养,天神像下,焉有玩笑话?”

“你们家孩子多吗?绯弓只是你的表妹。还有别的孩子吗?都是那么养的吗?”

“我没孩子,我大哥也没有,他有妻子,是绯弓的姐姐,不过两人一直没有孩子。我父亲也没有兄弟,所以暂时父母亲还没有孙辈。”姬无虞想了想,又道,“我看孙辈还得指望小和。小和天生眼睛和别人不一样,他的孩子总不会和他一样苦。”

“绯弓的姐姐是姬无忧的妻子,所以绯弓未尝不会当你的……”燕山景说不下去,这话太酸了,太难以启齿。她怎么变成这样的人?

姬无虞意外地瞟她一眼:“你直接问不是更好?我花十六年认定你是我的天命之人,所以自然要花十六年的时间把你忘了。十六年只是我定的期限,我也说不好什么时候释怀燕景这名字。若诚如你所言,到阴曹地府还抓着婚约不放,虽然可悲,却也可预见,不过是我的命运。”

他从商贩手里买了一串梅花手串,他戴到燕山景手上,便不再说话了。

他们谁都不该计较邬镜,计较绯弓,这样是主次不分。可他俩的困境实在太庞大,几乎能把其他的矛盾都比得不值一提,当两难抉择难得比天还高时,一些些小刺又格外刺心起来。

及至同榻共枕,燕山景还在想司绯弓的姐姐嫁给了姬无虞的哥哥,她知道她不该想,但还在想,姬无虞本该有别的人生,他不会知道燕景这个人,他不会流浪九蛇山,他也不会被她伤得体无完肤。也许他再等几年,就能和南理少女司绯弓喜结连理,表哥表妹,皆大欢喜。

黑暗中,姬无虞戳戳她:“你和绯弓也是不同的。”

“你之前说不相信我没有婚约也爱你……你把我弄糊涂了,”姬无虞又轻声道,“可我的确只喜欢过你一个人。喜欢别人,是一点都不会。”

燕山景缩进松软的被子里,不回话。

姬无虞便躺了回去,他心头泛起熟悉的不甘心,和潮热的委屈,他一皱眉,还要跟她理论,她的手已伸了过来,湿润的发暂且不提,被子里的温度也不值得说,久别重逢的,是燕山景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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