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童

51 / 87 章 · 4,125

燕山景从青钱山上下来,又换来一场大病风寒。从前只是咳嗽,这次是真高烧不退。雪已停了,积了膝盖高,真是大雪。

她从高烧怪梦中醒来,观棋在床头读书,递给她一碗热气腾腾的冰糖雪梨汤,神情严肃,指责道:“你这是,图什么?南理人,有病。”

燕山景细想也觉得荒唐好笑,她和姬无虞并肩坐着挨冻,谁也不跟谁说话,都是在闹脾气,她还把自己闹到了发烧的地步。阳奇和阳非在写字抄经,此时已是黄昏,没几天就要冬至了,大考还有文试,两人都在背净山门的历史剑歌。

燕山景靠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梨水,长歌馆寂静无声,所以红衣如火的姑娘突然闯入,轻易惊起门庭雀鸟。阳奇一听声音,就竖起耳朵,她无奈道:“她又来了。”

燕山景一看到她就想起她钻进姬无虞怀里哭的场面,烦恼地躲进被褥里:“谁也别见。”

观棋不客气地关上门,给来人一盆闭门羹吃。

燕山景简直纳闷,上次跟着姬无虞的还是他的舅舅,这次怎么换了个嚣张跋扈的年轻姑娘,而且她到底是谁?姬无虞任由她又哭又闹,几乎是又宠又护,莫非她是司夫人给他选出来的妻子?可怜的姬无虞,祖母安排一位,母亲又安排一位。不过看样子他照单全收了,为她燕山景他是出生入死,为这红衣女子他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燕山景在热腾腾的被子里懒得想这些事,只是很想把喝过梨水的碗砸到姬无虞脸上。

那女子身后跟了不少人,她见屋中明明有人,便更是用蛮力拍门:“喂——你不是后悔了吧?我们千里迢迢来退婚取蛊,你怎么装死?乩童大人在等你,要取蛊就过来。”

阳奇突然起身打开门,门外敲门的绯弓吓了一跳,一见是阳奇,更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劈头就骂:“你打丢了我的珠花!你们这的地是不是会吃东西,我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你赔我!”

阳奇一愣:“什么珠花?”

“我的绣球珠花,我阿婆给我的!她在中原逛了集市特意带给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只有我有。现在弄丢了,都怪你!”

阳奇悻悻关门:“知道了。”

门外有人气得跺脚,燕山景的声音悠悠传来:“取蛊我不啰嗦,你报个时辰,我去就是了。”

“你最好是喽。别纠缠他,他是我的。酉时正刻,不准不来!”她急匆匆说完准备好的话,就转身离开了院子。

她的说辞半点没激怒燕山景,燕山景反而觉得有趣,这姑娘显然岁数很小,她懂得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吗?她就认定了姬无虞?这不是和姬无虞认定她一样么?

燕山景不顾病得昏昏沉沉,如约而至,此时她的世界是青紫的,嘴里麻麻的,没什么味道,她含了片冰薄荷才打起精神。

姬无虞住在剑雪阁,净山门家底殷实,剑雪阁有七层楼高,四角飞檐都挂着小铃铛,夜间风击铃铛,像顽童偷敲冰锥,燕山景披着厚氅,于酉时正刻坐到了剑雪阁正殿蒲团上,姬无虞没有到。

不守信用的人。他不会是突然反悔了吧?他反悔说明他还想留住她?燕山街盘腿坐在蒲团上,听到楼中响动,想到必是老鼠一类的东西,便随手抛过去一个蒲团,寻常蒲团自然压不死老鼠,但燕山景的随手可是有千钧重,蒲团落地,角落中有人轻哼。

燕山景吓了一跳,她没带剑来,不过她也不惧怕,这是净山门的地盘,又来了个什么摘月斋的探子不成?她有了前几次教训,并不冒进,从香案上寻找出个没点灯的油台,油台咕噜噜滚过去,果然不远处有了动静,燕山景蹑手蹑脚走过去,啊了一声——案台后是个南理孩子,正在,正在吃荷叶鸡?

孩子也未必身上不带毒,燕山景没有放松警惕,但还是递出了帕子:“要不要擦擦嘴?”

那孩子扭转过身看她,燕山景又在心底轻声惊叹,这孩子竟然是雪瞳。正常人都有瞳黑瞳白,他几乎没有瞳黑。这样的眼睛,能视物吗?

能,能看见一点。他精准地接过燕山景手中的帕子:“谢谢。”声音细得像猫,似乎不怎么会说汉话,很不熟练。

燕山景没见过他,接待南理客人的活由姜岭一手包办,她不清楚他叫什么,更不清楚他怎么会在这里。取蛊之事,好歹也是大事。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甚至是悄悄地在吃东西?他吃起东西也很快速,虽不是狼吞虎咽,但警惕得很,时时刻刻就要弹起来认错似的鬼鬼祟祟,燕山景被逗笑了:“你慢点,没人和你抢。”

孩子吐出最后一根鸡骨头,秀气斯文地擦了擦嘴,从礼仪来看,这大概是南理的贵族孩子。燕山景左看右看,从孩子的脸上觉察出一丝姬无虞的痕迹,五官并不相像,像的是脸型和发旋,于微妙处像,大约有亲缘关系。孩子四五岁的样子,姬无虞今年十九,努努力也不是没有可能。燕山景浮想联翩时,孩子的手轻轻搭上了燕山景的袖口。

燕山景嗯了一声:“怎么啦?”

“你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燕山景看身上的大氅和里面的净山门常服,便直言道:“白色。”

“啊,那你是净山门的人。”孩子凭借衣服颜色判断人们的身份?也是,她没见到南理人有穿白的。

燕山景捏捏他的小脸:“对,我就是净山门的。”

孩子答非所问:“白色是什么颜色?你们净山门弟子经常穿,是否很了解,你能为我解答吗?我二哥说黑红色就是他的颜色,摸到火就是红,摸到灰就是黑,日出时是红的,该睡觉的时候是黑的。他最快的马是赤红色,最锋利的刀有皮质的黑刀柄。所以,白色是什么颜色?”

燕山景恍然大悟,他的二哥是姬无虞。他是姬无虞的弟弟。只是她依稀记得姬无虞说过,他弟弟今年八岁了。眼前的孩子身材矮小,至多五岁模样。这大概是个多病的孩子,难怪他每每说起,总是十分爱怜。

燕山景想为这个可怜的盲童描绘白,可她想说天,但他没见过天,她又想说经幡,但他难道会见过经幡?这时她想起白马银骑,也想说白发三千丈,又或是晴空白云这些最司空见惯的东西,但想必他都不懂。

燕山景默默起身离去,抓了一把外面的雪,松软蓬松又冰凉晶莹,她放在他的手心里,她轻声道:“这就是白。雪是白的。”

盲童笑了:“我还想要更多的白,你能给我吗?多谢了。”

燕山景再次出门,她裹紧大氅,该死,她的风寒没好全,她的脑子还是晕乎,她蹲下身时一阵天旋地转,倒下时她哭笑不得,她也有昏厥在净山门的一天?只是她人没完全栽进雪地里,她快要摔倒时,已被人扶起来了。

姬无虞。

他身后跟着一个新的不认识的貌美如花的女人,正眨着善意的眼睛打量她:“燕姑娘,小心啊。”

姬无虞围着简单的抹额,脸色红得异乎寻常,他松开燕山景的手,转过身剧烈咳嗽,原来他也病了。那迟到就情有可原。不,也没那么情有可原,他左来一个青葱年华的红衣姑娘,右来一个善解人意的杏眼姐姐,他的日子真是快活。

燕山景兜了一衣襟的雪,走进七层的正殿,那盲童已被女人搂在怀里,盲童的眼睛失焦地看着前方,燕山景笨拙地朝他挥手,他的世界没有颜色,但也许会有光影,果然,他捕捉到了这动作,他轻抿嘴唇笑了。

燕山景同样笑了,笑过后就板起面孔看姬无虞:“你为什么迟到?”

姬无虞皱眉:“一来就挑我的刺?我约你三刻,此时两刻不到,我哪里迟到?”

“那个红衣姑娘和我说正刻。”燕山景话音刚落,就反应过来了真相。

姬无虞同样反应过来了:“哦……绯弓她和你说正刻?”

“她故意耍我,让我来这傻等。”燕山景心平气和地阐述事实,“你管好你的人。”

“我回去会问绯弓的。但是,”姬无虞盯着她的脸庞,“你也管好你身边的人。”

燕山景抱着胳膊,挑眉示意他解释。姬无虞被气笑了,“管好你身边人的嘴,我打听过了,你跟那个男的不是道侣,所以他根本就是对你乱来。”

燕山景直接推开他:“我同意了,所以阿镜没有乱来。”

姬无虞一把扳住她肩膀:“你现在就变心了?你改变心意未免太快!”

“是啊,我就是这样无情无义的女人,你不是早识破了吗?不是后悔得要命吗?”燕山景坦然承认,干脆认了,气不死他。

姬无虞连连点头:“对,我先前只是以为你贪慕逍遥自由,所以死活不答应和我成亲。你考虑的那些事,我回去后翻来覆去想,说得不无道理。知道我们没有可能了,但心底对你总还有钦佩,只是不料你如此道貌岸然,怪不得当时不同意,原来是净山门还有个男的等着你。踹了我还有新的。只是他能到几时呢?总不至于他和我一样傻?”

他说得咬牙切齿,燕山景火冒三丈,他哪来的脸数落她?匪夷所思!刚刚的面善女子不提,就说那个绯弓,嚣张跋扈,简直和他天造地设!

“我的心意——不是都被你退回来了吗?”燕山景压低声音,“你叫弓虽和我说,别藕断丝连,这都是你说的话。你说了那些话,还指望我为你守贞?你做梦!”

姬无虞又气得咳嗽了:“可是为什么那么快?为什么那么快移情别恋?为什么啊?!”

燕山景回头,还想再呛他两句,可看他发丝凌乱,满眼不甘心,心中又是一阵异样的不舍和难过。她说过,他们回不去了。那纠结这些又有何用?邬镜和她清清白白,那个绯弓究竟是谁,也不能引起她的兴趣了。无论有没有邬镜和绯弓,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没有解决过。

八月时,她将生活琐事化进笔墨写得手腕酸胳膊酸,又在驿站等回信等得眼酸,他在哪呢?

姬无虞的八月血流成河,他亲眼目睹人们跳进烈火燃烧的天巫葬坑,又从天巫葬坑里挖出来了一些奄奄一息的焦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药石无医。

九月时,燕山景送了他一把弯刀。她目送驿站之人远去,又迎来了新的驿站箱子,他退回了,他退回了她全部的心意,全部的挽留。他为什么那么做?

姬无虞的九月烦躁不安,父亲闭关,大哥毫无音讯,祖母祖父都在外云游,母亲总在生病,沉痾旧疾,他分身乏术。母亲说,她只有他一个儿子了,如果他弃她而去,那她还有什么活着的希望?燕山景的信,他读得滚瓜烂熟,甚至可以倒背如流。他应母亲的要求全部寄回。

十月,桂花开了。十一月,白雾濛濛。

她听雨浇花,养猫逗鸟,身边是阳奇阳非,观棋和燕白喁喁私语。他奔波巡视,筋疲力尽,天巫教外还有许多小教派,他看到装载殉教尸体的班车里有一具小小的孩尸,他手中还抱着青铜剑。

燕山景和姬无虞对视,她懂他的悔恨。也许他真的有苦衷,也许他的恨里还有压倒一切的爱。可真的无济于事,取蛊近在眼前。

她率先走入殿中,姬无虞紧随其后。

出乎燕山景预料,他的弟弟盲童姬和就是他带来的蛊师,南理首屈一指的蛊师与乩童。而他身后的面善女人,则是他的母亲。无忧无虞兄弟俩和盲童果然不是一个母亲。

这位蛊师面前燃起的香断了,他抬起雪白的眼睛,发出冷静得不像他之前瘦猫似的声音:“找不到丹樱蛊。”

他进而解释道:“你们都在发烧,丹樱蛊不喜热,它们躲起来了。”

临门一脚,半途而废。燕山景叹气,既然这样,只能打道回府,来日再见,不过又是再吵一架,还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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