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上的守宫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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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景醒来时,除了昨日被狼挠伤的疮口有些发炎,其他地方并无不适。她每次醒来,都会确认她的内力还在不在,这次也一样,她一确认,就心安了,内力一直在,只是被毒素锁住了,且内功似乎有冲破毒素的迹象。

她运功调息时,小司就在她身边,一夜过去,他的头发散开了,他的头发留得很长,比西南郡的男子更爱护头发,浓密乌黑,柔软而蓬松,裹着他的身体,燕山景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被他救了,他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更加入眼了。

这不是个好现象,燕山景心知,多少美人爱上救命英雄,不是因为英雄的人,而是因为英雄的气概。她对小司的好感与隐隐约约的依赖,也来自于绝境。她最好立刻停下对小司的异样情愫。燕山景爬了起来,她心里还记挂着燕白。如果小白也能这么幸运,遇到一个救命恩人就好了……

她裹好衣服,走出山洞。

一走出去,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无法说话。她以为她掉落山崖,是爹娘在阴司保佑,否则她怎么会没摔断骨头,就到了地面。

可原来她昨日神志不清,稀里糊涂,她现在哪里是在地面,她还是在山峰上,她往下看,深不可测的云雾像随时要涌上来,将她吞噬。她往上看时,昨日让她一度陷入绝望心情的鹰巢就在几丈高的不远处。距离地面,大概还有十万八千里。昨日她和燕白翻山越岭,她以为的谷底,却是一座山的峰头。

好在崖路不算太险峻,甚至够好几人通行,燕山景摸索着,想去看看这崖路上有没有溪水,又或者有无可以充饥的果子。盛夏时分,山中草木茂盛,她有信心可以弄到食物。

等她采了一兜子瓜果回来时,小司早已醒来,他在洞口不知道在做什么。

燕山景喊了他一声,他中毒了,耳朵不好,所以她亲切地呼唤他:“小司!”

居然知道回来,还以为丢下他跑了。姬无虞一醒来找不到人,气得五脏六腑都打架,正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就听到燕景的声音。

燕山景奇怪,他明明回头看了她,是听见了的,但是他扭过头,根本不理她。燕山景将果子分给他一个,他接了,不客气地吃着,却还是不理她。

脾气真的很大啊……那没办法,确实是被人家救了好几次。

见她居然直勾勾地盯着他,姬无虞别过头,相当不满道:“你看什么看?”

其实直勾勾盯人是燕山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她做长老时,也要监堂弟子,看着弟子们练功,盯人却大脑放空,弟子们害怕得集中精力,而她本人却谁都没在看,什么都没想。

她不好意思地歉疚笑笑:“没什么,等等……你眼睛好啦!你知道我在看你?”

“时好时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瞎了聋了。”小司还是没好气。也难怪,换成是她,无法预料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会很恼怒的。燕山景又原谅了他。

小司的绷带下缘渗出了血的颜色,他的伤口必须要重新包扎了。燕山景主动问道:“你的伤口……看起来很严重,需要处理一下吗?我去采了点止血的药材,一会捣烂了敷上去?昨天的布匹我只拿来乔装过,还是干净的,我帮你?”

燕山景是好意,语气也相当温柔,可小司还是不领情。

他单挑半边眉毛:“你的衣裳,我拿来裹身体,太亲密了。我不要。”

燕山景愣了,她想开个玩笑缓解尴尬:“真的是干净的,是新布。你嫌我脏吗?”

小司冷笑一声:“就嫌弃你,怎么样?你昨天出了一身汗,早就脏了。我不要。”

燕山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这个救命恩人,脾气很古怪……也怪她昨天三番两次得罪了他,对他搂搂抱抱……燕山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昨天把布匹当屏风用,又那么注重男女大防,被她抱着后就不怎么爱理她,莫非……莫非,他有心上人?

姬无虞见她闭嘴了,便十分后悔。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气。他就是对他的未婚妻有怨气,有怒气,有放不下的自尊心。

但是……燕景的脸高贵不可攀似的,原来尴尬难堪时,也会露出那种窘迫的神情。

姬无虞的心软了软,他轻声开口道:“我……我……以为你早上丢下我跑了,所以……”怎么说呢,他刚刚把话说得太难听了,现在收不回去了。啧……嘴比脑子快。

燕山景叹了口气:“我懂你的。”

懂他?什么意思?

“真是对不起,我为昨天抱你取暖的事向你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时我神志不清,包括咬你,也是身不由己。半个月前,我身中奇毒,自从中毒开始,身不由己的事变得太多了。大概昨天受伤太重,毒又蔓延了。不过那也不是理由,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所以真的该再次和你道歉。你,你要是有心上人,或者妻子,解释不清的话,我向她道歉。”

姬无虞听她如此诚恳的道歉,却想起他多年前不被回应的心意。过去了九年,她就没想过来一封信,和他道歉?她还在胡乱猜测,他的心上人,他的妻子?她在说什么啊!

一不做二不休,就跟她摊牌!他就是姬无虞,你要道歉,就把当年的事一并说清楚!

姬无虞解开护腕,袖子旋开,他露出一段雪白的胳膊,燕山景意外,她正低着头解释呢,她好些年都没遇到这么麻烦的境况了,所以心里颇为忐忑,突然看到他的胳膊,她意外地睁大眼睛。他皮肤好白,这么白的胳膊上,有一点红痣鲜艳如朱砂。

燕山景有点茫然,但很快,她又明白了。

她迟疑道:“守宫砂?”

话音刚落,小司就站了起来,他又被激怒了:“你……你简直匪夷所思!你这个乱七八糟的坏婆娘!”

胳膊上的红痣,是他们婚约最重要的凭证啊,她居然这也不知道?难道她不是燕景?这不可能!发带、她的异常表现、他的感官失灵……桩桩件件,都表明她是燕景。还有他房间里可是挂了她的画像挂了三年,日日夜夜他都在看。他绝无可能弄错。

“你,没有长辈教你这是什么吗?”

燕山景无辜地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啊……说得太直白了。真的不好意思。我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很老的先生收养我,他很早就糊涂了。没人教我,这个,不可以直接说出来。”

无父无母,很老的先生,对得上。所以她是真不知道。乔信苍没告诉过她?

姬无虞认命地坐下了:“嗯,就是守宫砂。”

“我没有妻子,没有情人,也没有心上人。但是你轻薄我,我很不高兴,我看你不顺眼。”姬无虞又斜了她一眼,“我还有个很讨厌的未婚妻,所以看你更不顺眼了。”

燕山景讷讷地坐在他对面,不懂他为何突然提起那个她不认识的姑娘。果然,没经过他同意抱他,被他视为轻薄了呢。哎……想她堂堂长歌长老燕山景,十八年顺风顺水,中间有些烦恼,但也都过去了。近两年,她都过上退休生活了,每天招猫逗狗,好不自在。她怎么就答应了师兄当这个代掌门呢,而且到底是谁要害她,她中了这么深的毒。现在只能在山洞里,和坏脾气的小司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不过,原来小司真有未婚妻,他生大气,也是为了保持对未婚妻的忠贞?

燕山景想到这里,便保证道:“不会再有下次了!真的很对不起,也对你的未婚妻说声抱歉。”

“不用对她抱歉,她很讨厌我,从来都不理我……”姬无虞说到这里,忽然喉头发哽,他轻声道:“我给她送了很多礼物,写了很多信。她隔很久才回一次,也从来没回过我礼物。她只是对我这样而已,我听说,她对别人都很好。我……大哥跟我说,她独独对你一个人这样,就是厌恶你透顶。”

燕山景完全不能对号入座,因为当初姬无虞的信她虽然没法一封封地回复,他太能写了。但是她还是会回礼物的。回过净山门的鲜花、嫩瓜、山笋、嫩豆芽,还有黄花鱼……她那时年纪太小,净山门给她的银钱不多,山川风物是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只是后来她长大了,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回礼,都不太合适,因为到了南理,很难不变质腐烂。只是她根本想不到,驿站的人会扔掉已经坏了的礼物,所以到姬无虞手里时,就是什么都没有。

姬无虞的试探,燕山景阴差阳错没被绕进去。

她安慰他:“你的未婚妻,确实有些过分。不过也许你们之前有误会,找个机会,和她解除误会吧,或者解除婚约?”

燕山景是诚心诚意的,而小司的表情也好像是听进去了。

燕山景很欣慰,果然她的长老没有白当。只是猝不及防,他凑近了她,鼻息都拂到了她的脸上。

燕山景啊了一声,司青松微微拉开距离,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讨厌我,你讨厌我吗?”

“不,”下意识地,燕山景否认道,“你有时说话不太客气,但是我一直记得你的恩情。你明明也重伤在身,但还是愿意拖着我到这里,可见你是个多么好的人。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我没有理由讨厌你。”

她今天说了好多好话,半辈子的好话都在这个山洞里说完了。这实在反常,燕山景叹了口气。

小司微微蹙眉:“那我也不讨厌你了。”

哦?原来他以为她讨厌他?他怎么会这么想呢?是因为担心他的坏脾气赶走了她?原来是个发完脾气就会反省的人啊。

“我是因为未婚妻先烦我,先不喜欢我,我才不喜欢她的。”姬无虞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是他就是这么说了。

姬无虞语无伦次道:“她……真的,只有发自内心地厌恶我,才会对我说那些话。她不想和我有一点点关系,所以……大哥说,不准那样,不要再犯傻了,不要和不珍惜你的人说话,不要再和她来往了。大哥对我说,你长大了,是有自尊心的男子汉了。”

眼前的燕景和他记恨了很久的未婚妻,不是一个人似的。他有些茫然。可是又有些生气。对着陌生人,她就这么贴心温柔,对他,就那么狠心无情。但是司青松是他,姬无虞是他,被燕景柔声安慰的人是他,被未婚妻一封信打入无底深渊的人也是他。

姬无虞想法混乱,说的话也很混乱。

燕山景听出他语气里无比的低落,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司闭上眼睛,皱着眉毛:“我有时候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指了指他的伤口,差点就刺中了心脏的伤口。他痛苦道:“大哥刺的,他毫不留情,真的想要我的命。”

燕山景大吃一惊,她不知道是兄弟相残带给她的震惊大,还是小司的坦诚让她的心神摇荡?既然对方这么诚恳,她不由得对他更亲近了。

“所以,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了。他比我大十几岁,曾经对我那么好,是我最崇拜的人……”姬无虞的话里还有另外一层,他曾经那么记恨的燕景,居然在真心真意地安慰他,为他的遭遇而心痛。他有些迷茫。

燕山景摇了摇头:“小司,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纠结了。你的未婚妻也罢,你的大哥也好,都不值得你纠结。人的一生很短,只想着让自己快乐的事都来不及,怎么还有时间忧愁呢?我们两个人,受伤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所以……暂时,先相信我吧。”

这是她的人生准则。

姬无虞抬起眼睛,收敛起所有的脆弱。他笑了笑,自嘲似的,又像在嘲笑别人。

“那,乔仙鹤,我信任你。在这座山里,我们是暂时的盟友,彼此信任。出了这座山,你是谁,我是谁,就另当别论。”

司青松站起身,扯下木杆上的布匹,他转身向山洞深处走去。他去包扎伤口了……

燕山景被扔在原地,孤零零地琢磨“你是谁,我是谁,另当别论”这句话的意思。她自认二人已经交了心,但似乎司青松还是没有全然对她信任。也罢,她都用着假名字,如何能要求别人全心全意信任她?只是这句话,说得真是怪无情的。

她没事做,继续打坐试探丹田内力。这次她胆子大了一些,加速了内力冲破毒素的速度。虽然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但是内力活跃的越多,她的武功恢复得越快。没有内力的剑客,就像没有利齿的老虎,虚有其表。

她刚加速了一点,就听到山洞内部有人重重倒下的声音。燕山景大惊,连忙赶去。小司包好了伤口,但还没来得及穿衣服,他摸着潮湿的地面,无措道:“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睛又失灵了?

“你还听得见我吗?”燕山景扶起他。

小司挣扎着推开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喘了一口气:“乔仙鹤,是你吗?是你,就在我的手掌心写下我的姓氏。”

燕山景照做,小司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咳嗽着:“我现在听不见,也看不见。嗅觉、味觉……通通都不在了。”

燕山景想扶他,可是他又推开她,这次燕山景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不要犯倔了!你现在又聋又瞎,只能依靠我了!我带你去找医生,你那么处理伤口太简陋了。我带你去!”

燕山景看着他的侧脸,说完才想到他根本就听不见。她不知道他心中此时在想什么,但他平静得很快,他强硬地掰开她的手:“不准碰我!男女有别。我们是盟友,不是情人。”

姬无虞拉了下手腕上的发带,燕山景终于看到了她的发带。这发带很长,她解开几圈,也缠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一头一尾,牵住了两个人的手,中间隔了一段距离。燕山景就这么往前走,而后面的人跌跌撞撞摸着黑,被她牵着走。

燕山景想,他就是再警惕,现在却也不得不全心全意信任她了。能拿捏住这坏脾气的傲孔雀,她不由得微微露出了笑容。而这个笑,一点也不老成持重,清冷镇定,很不长歌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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