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已经疼得拿不动剑了,姬无虞那边打斗的声响极大,想来他脱不开身。刀卫们齐刷刷上了屋顶,但燕山景拿不动剑,剑势失效,她也管不了那几千根毒针,她只得喊道:“别出来!快躲!”
两朵菡萏失去兄长,正是穷凶极恶时,燕山景山穷水尽,她下腰躲过两人的毒掌,但她心知肚明,这样撑不了多久,手上的伤口甚至在滋滋作响,她闭上眼睛,几乎绝望。
可想像中的毒掌没打到她头上,燕山景再次睁开眼睛,却见这两朵菡萏被根竹签插中了脑袋,一串串一双,两双眼睛死不瞑目,歪倒在燕山景脚下。
燕山景看向竹签来源。小竹窗,正剔牙。绷带人燕白手上还留着根竹签,串着麻辣兔头,另只手空空的,他龇牙一笑:“没事吧?”
燕山景看向手上的伤口,短短的时间内,孔状的伤口里,她的皮肉全烂了,脓水直流,深可见骨。燕山景不忘去看那三个摘月斋人身上有没有解药,瓶瓶罐罐她一齐拿走了。
她回到走廊里。
绷带人蹦跶出来,还在啃麻辣兔头,燕山景一巴掌拍到他背上:“死孩子!死孩子!”
燕白的脸也裹着绷带,他笑嘻嘻道:“若没有一技之长,怎么在南理混那么久?我又怎么过千山万水和你团聚呢?”
她要去找崔霁治病的路上,人群匆匆,独不见姬无虞。电光火石间,燕山景想起了什么。
她惊慌失措奔向姬无虞的房间,推开层层人群,只见司朗抓着姬无虞的手,目眦欲裂:“你因为她受伤了!我怎么给你母亲交代?老妖婆她良心真过得去吗?”
燕山景手疼得她咬牙切齿,可她的左手还长在身上,没被毒得整个掉下来。这又要归功于丹樱蛊,她又将灾难分了一半给姬无虞。
她的疼痛,他感同身受。
她从来没有这么难过过,难过她几乎要放声大哭。
司朗老泪纵横,巫医围在姬无虞身边,原来姬无虞已经中毒过深,不省人事了。
就在此时,人韦发现了燕山景:“哦……燕姑娘?你没事吧?”
所有人都看向燕山景,燕山景倚着门框,左手不断地往下滴血水,她舔了舔嘴唇,看向姬无虞。身后站着燕白。
她又一次连累了他,她的手是持剑的手,他的手也是执弓的手。
南理人的表情各异,弓虽一会看看世子,一会看看燕山景,心里说不出来的怪异和着急。人韦有些后悔刚刚叫住了燕姑娘。
其他人么,巫医正在看姬无虞的手,蛊师则焦急地围观着,一个长者冲出来拉住司朗:“这件事,要不要禀报司夫人和姬大人?”
燕白是唯一站在燕山景身后的,他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明白怎么大家的表情这么难看。
司朗的脸色最难看,但他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他盯着燕山景的脸,盯得她低下头。
司朗冷声道:“尽快去处理一下伤口,否则连累的还是阿虞。若无能力,就不要逞强,早点叫上我们所有人,谁都不会伤。小姑娘家家,那么多仇敌,看来中原武林是很危险。”
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最后一朵菡萏,已经气绝身亡。两个刀卫架起这个人,不客气地撞开燕山景,燕山景闪开,默默退出房屋,放下几个菡萏们身上找出的药瓶。
燕白拽了拽姐姐:“咱们走吧。南理人真是小气,怎么不给你包扎一下。”他不明所以。
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刻意压低了,但大概还是被耳力极佳的司朗听到了。
司朗合上门,面无表情地看向燕白:“气量最大的南理人舍得送自己的亲孙子为他人死,我们还是气量小一点为好。”
燕白哎了一声:“司大叔?这是怎么啦?”
燕山景摇头:“走吧。”
司朗冷声道:“他的父亲即将过来,亲自为他取蛊。老实说,这一直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取蛊后,你何去何从,就和我们关系不大了。阿虞因为这个丹樱蛊,寝食难安了不知道多少年,又因为你的小小任性,又上当受骗了不知道多少年。你有些良心,就别阻拦取蛊的事。你仇家甚多,保重安全吧。”
司朗说到后面,已压抑不住情绪,他这番话,让燕白心惊肉跳。
燕山景听出他话中的强烈不满,她深吸一口气:“取蛊,亦我所愿。”
司朗嘲讽道:“哦,果真小女子的心思千变万化,前些日子阿虞还信誓旦旦说你喜欢他,原来你也是要撇清关系。那就如你所愿。你的伤口别拖了,尽快去诊治吧。”
燕山景不管身后的燕白能不能追得上,奔过去寻找崔霁,崔霁一见她左手情状,吓了一跳,急忙打开瓶子挨个嗅闻,分辨出解药,给燕山景敷上,伤口果然不再恶化。崔霁又加上其他性情温良的药草泥给燕山景抹了,缠上绷带。大功告成后,在场三人都长舒一口气。
燕山景坐在竹床上发呆,抱着自己的膝盖,而燕白笨拙地抱着姐姐。
燕山景想擦掉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她咽了咽嗓子,竭力控制,眼泪还是冒了出来。
燕白见状,便认真道:“姐姐,伤口疼的话,你要不要把我当成娘,我给你唱个歌?”
燕山景知道他是故意逗人笑,便配合勉强笑道:“性别不对啊。”
“哎呀,性别不重要啊。我在南理外城的时候,有的小孩被毒虫叮咬疼得睡不着,他们的妈妈就一边奶孩子一边唱歌,我也给你唱首歌?”
燕白果然轻声哼了起来,他声音沙哑,拍着姐姐的胳膊,可燕山景越听越不对劲,还是崔霁忍不了打断他:“小燕少侠,你唱歌跑调。”
“是吗?可以前师父说我唱歌和父亲很像。原来爹是一边瘸腿一边唱跑掉情歌把娘追到手的。”燕白笑道,他继续轻轻拍着姐姐,“想想开心的事,伤口就不疼了。”
燕山景看看燕白,看看满脸担心的崔霁,撇了撇嘴,终于放声大哭,眼泪决堤,燕山景伏在弟弟缠满绷带的肩膀上嚎啕大哭,抽抽噎噎。
燕白和崔霁都没见过这样的燕山景,两人都束手束脚,不会安慰,只能默默看着她哭。
不久后,崔霁不再听到燕山景的哭声,他转头看燕白,燕白朝他比了嘘:“她睡着啦。”
崔霁轻声道:“刚刚的药物里有安神作用,她睡着了也好。”
燕白留在竹床边守候姐姐,等她彻底睡熟了,整个幽阳谷都睡熟了,燕白轻轻带上们,他坐在竹栏杆上,手持短竹笛,颧骨受伤后,他有些使不上劲,所以他的笛音断断续续,清脆而不悠扬,时隐时现,像被夏夜的谷风吹断了。
他的笛声近了,他人就近了,他的笛声远了,他人就远了。
他靠近关押鸦雏色的暗室,里面的人微微有些动静。他的笛声越来越轻,轻到近乎没有了程度,可同时摘月斋中人,暗室里的女子已听清了笛声中的含义。
这是一个比她等级高得多的人。她并不是副斋主,她的代号也不是鸦雏色。她只是一个路过九蛇山争斗,想跟在身后捡点消息,晋升等级的小探子。她骗走了朱颜落手里的偃甲,又前往幽阳谷,想听听南理秘辛。
被抓住时,她想到摘月斋没人知道副斋主究竟是谁,她脱口而出谎称她是副斋主。负责审问她的南理人根本没有相信,她自己也觉得那是个可笑至极的谎言。
然而后面真的有四朵菡萏来救她了,甚至连八千里路也要来。那几个来探的马前卒和她关押在一起,见到她,都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谁是副斋主,却感觉对面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探子。
马前卒们探错了消息。可是副斋主真的不在斋中,斋主也不在。
这些人常年累月一直都在幽阳谷探听消息,听到什么副斋主的消息,信以为真,上报听风楼,四朵菡萏、八千里路都是这样得到了错误的命令。
那么副斋主在哪里呢?
燕白的笛声吹得很轻快,暗室里的女探子只觉得喉中腥甜,不知不觉五脏六腑全都被震碎了,她倒下了。燕白的笛声戛然而止,他转了转笛子,哼着歌回药室,天快亮了。
燕山景醒来时,头疼欲裂,而绷带人燕白正在磨木头片,又在捣鼓他的偃甲。没发觉她醒了。
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是媚娘,她见燕山景醒来,端来碗鸡汤,一边轻声哄她多少喝点,一边在屋子里忙忙碌碌地清扫。
燕山景头昏昏沉沉的,她下了床:“姬无虞在哪里?”
燕白如梦初醒般转头:“他好像还没醒。不过有个好消息。”
媚娘抢先道:“那个女探子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像是自行点了死穴,反正死在牢里了。”
燕白嗯了一声:“她留了一墙乱七八糟的话,可能都是她想出去后发的消息,都是些谣言。”
燕山景看向媚娘和小白,点头应声:“哦。”
“我去看看姬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