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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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景认为成亲是治标不治本,两人并无必要成亲,且不能开花结果的露水情缘多的是,为此急着成亲的人怨偶亦有不少。若他们也这么做,简直是因小失大,本末倒置。

她劝他:“我们要结亲,是一个门派和另一个家族的大事,幽阳谷兵荒马乱,不要一时冲动,就草率了。”

“我们哪年哪月成亲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门派和一个家族的大事!我知道在幽阳谷结亲,礼仪做不全,会委屈你,但我想求个安心。这里既有汉人,也有南理人,就算简陋,两边的礼仪该有的都会有。”姬无虞强硬道。

燕山景哪知道他背后司夫人反对激烈,她舔了舔嘴唇,摇头道:“我们还太年轻了,我不想……你才十九岁,我才十八岁,此一时想法,彼一时想法,我不认为这么做是理智的。”

姬无虞从水车里抽出弯刀,积攒的水从水车顶端猛地往下冲去,水声激荡,他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我们分开后,就有变心的危险?!”

燕山景听着那哗啦啦的水声,就知道他动气了,她的话也确实难听,但她总对婚事的束缚有些抵触,她硬着头皮道:“分开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就如你的祖父到了南理后才知道适应不了,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熬到你父亲成家。”

姬无虞迷惑不解:“我又没让你去南理,你和我祖父是不一样的。”

“你……不是这样的。我们腹背受敌,水深火热,一旦结亲,利益都捆在一起,谁也跑不掉。如果我们成了夫妻,捆得太死,若有矛盾,总有人要牺牲,要忍气吞声。”

姬无虞看着燕山景,深深不解,可又深深失望:“就是因为我们现在不得不分开,我才向你求个安心。可你口口声声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是不是预备好,我们只能好这一段时间,将来难以开花结果?”

燕山景哑口无言,她确实是那么想的,这中间变化太大,她和姬无虞心意相许也没多长时间,矛盾还没有暴露出来,冒然成亲,若有矛盾,后悔都来不及。

“你就欺负我吧……”姬无虞低声道,“就欺负我对你死心塌地。”

燕山景听了这话,心里酸软,着急地抓住他的手:“别这么说我嘛。我们之间可以彼此承诺,可以彼此许约,何须婚约,又何须成亲?你不用那么执着一纸婚约和夫妻名分。”

“我为什么不能执着?”姬无虞怨愤道,“假如你是我,你也会执着的。我从小就被教育,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要心甘情愿对你好。你别不领情了。”

燕山景低声道:“其实那教育是错的,你没见过我时,就不必对我负责任。这也就是我想取出丹樱蛊的原因。”

阿虞有时对婚约的执着和狂热,让她感到很不妙,仿佛他只是因为丹樱蛊和婚约,才对她好。她知道,他也爱她本人,可她越想,越觉得不是那么纯粹的,他的爱恨里夹杂了太多婚约的束缚和长辈的教育。她更坚定了要取出丹樱蛊的想法。

可当她正要开口,姬无虞冷笑一声:“哦,所以你并不需要我的死心塌地,你巴不得我爷爷不那么教我,你现在就没那么麻烦,可以想甩我就甩我?”

燕山景耳中轰鸣,她无措地拨弄了一下水车,他转身就走,她想叫住他,可又张不开嘴。

她无精打采回到祭司竹楼,只见门前有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燕山景不声不响到那人身后,观察后发现那女人果然是要乘人不备潜入祭司竹楼,燕山景没带什么武器,只用一招她在丹樱花海悟出来的招式——天香染衣,悄无声息地靠近她,这本是剑招,能于无声处取人性命,她以手为刃,手起手落,正要劈昏了她,女人却转过头,燕山景及时收手,女人一把抱住了她:“剑仙!”

是媚娘。久别重逢,燕山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媚娘,她疑心媚娘可能作假,趁着这一抱,状似不经意地拂过媚娘的耳后,没有粘黏的痕迹,确实是出了汗后人的皮肤,燕山景卸下心防,开始迎接媚娘:“媚娘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媚娘叹气道:“老朱死了。”

燕山景啊呀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媚娘抱着胳膊:“他执迷不悟,对摘月斋心存幻想,老想着建功立业,可那些人拿他玩寻开心。你不知道,你们进了丹樱花海,摘月斋就找到了他和我,我是想着走为上策,但他被那个副斋主三言两语一忽悠,就想着为人家卖命,要出卖你们呢。”

燕山景意想不到原来她和姬无虞离开后,媚娘和老朱的生活如此天翻地覆,对人家歉意居多,对老朱要出卖他们的震惊愤怒反而少了。她和老朱没有太深的交情,他若要靠卖消息牟利,也是他的选择。只是怎么就死了呢?

媚娘探头靠近燕山景:“你还记得要攻击你们的北辰首领吗?”

燕山景不大记得,那时她昏昏沉沉,她艰难回忆道,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她和姬无虞堪堪要进入丹樱花海前。北辰之刃追了上来,她对尖酸刻薄的左护法印象更深,对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无甚印象。

媚娘忽然退缩了,燕山景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怪人拄着拐一蹦一跳,燕山景叫了一声:“小白!”

媚娘疑心的正是这个奇怪的绷带人,燕山景解释道:“这是我弟弟。”

她过去扶住他,燕白笑嘻嘻道:“你帮我给观棋写信没有?”

“写了,写了很大的三个字,我想你。”

燕白这就放心了,他自信道:“我和观棋,这三个字就够了。她冰雪聪明,其他的她自己能了解啦。”

“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听到那边有人吵闹,想去凑热闹。”燕白朝东边的吊脚楼扬扬下巴,燕山景留意细听,好像是南流睢和司朗的声音……这两位都是稳重的中年人,居然会吵起来?

燕山景无奈道:“你想去看就去看吧,别被人碰上了。”

支走了小白,燕山景把媚娘迎进来,媚娘才继续讲述:“那个北辰首领,她被世子的阴火烧成了灰。其他人也都成了灰。”

“我知道,我目睹过阴火的威力。”就在昨夜。

“那女首领的不同寻常处,在于她烧成灰后,除了留下了骨架,还留下了一颗会跳动的心脏。”

媚娘的话荒诞不经,燕山景大感离奇:“心脏?人都成灰了,还会留下心脏?”

媚娘喝了口水,进而解释道:“据老朱说,那是一颗偃甲心脏。成分很复杂,有陨铁、辰砂、玄玉、翠翘鸟羽、还有蚌壳金箔,几乎无所不有,极为精巧。我不懂什么是偃甲,他还拽文给我听,他说是汉人写的一本书叫《列子》,里面有记载什么是偃甲。”

燕山景知道什么是偃甲,小白时常琢磨,翠翠给她展示过偃甲鸟,没想到她会碰到偃甲人。那个,应该也是父亲的遗作。

《列子》里记载了一个故事,偃师见周穆王,献自造的偃甲人,那偃甲人千变万化浑然天成,唱歌跳舞无所不能,甚至还能眨眼睛与周穆王的嫔妃调情,几乎具备了人的七情六欲。周穆王大怒,偃师为免灾祸,主动拆开偃人,偃人并不是偷窃拼装了活人的部分而来,却是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注1)

周穆王的年代距今久矣,燕山景不爱读书,是从燕白处听来的,燕白则是听他以前的师父说,他以前的师父则是听燕蹀躞说的。燕蹀躞是听谁说的,就无可考据了。燕白曾无限崇拜地提起父亲的功绩——重现上古的奇迹,偃人笑貌栩栩如生。但小白只会造走地鸡,父亲的手稿无一流传。他自己琢磨,能造出走地鸡,已经很了不起了。

了不起的燕蹀躞,了不起的偃人心脏。老朱自从捡起了这颗偃甲心脏,就招来了祸端。摘月斋出动了副斋主来找老朱,被冲昏了头脑的老朱,和盘托出燕山景下落,那位副斋主巧言令色,骗走偃甲心脏后就对老朱痛下杀手,逃之夭夭。

媚娘的气总算喘匀了:“摘月斋也有内乱,这个副斋主对斋主有一万个不服气,一心要干一番大事业。我看,她很重视那颗偃甲心脏。燕姑娘,世子的动静太大,你们又是同行的人,我在老朱死后,找寻那个小妖女的下落,一路尾随,却发现她也在尾随世子的行踪,我大感不妙,千方百计寻你。”

媚娘的话省去了许多,她独自埋葬老朱,又独自追上摘月斋的小妖女,其中艰辛,她都能应付。她认为九蛇山的缘分来之不易,老朱当时作孽,她就去填坑。世子不会亏待她,她多少可以从世子那里捞一个蛊师当,比现在漂泊又要强些。

燕山景同意大感不妙了,那个鸦雏色,真的是摘月斋的大人物吗?可是她的手段错漏百出……除此之外,她单枪匹马敢闯幽阳谷,确实是个敢想敢干的人。连哄带骗抢偃甲心脏,手段干净利落,不会是新手。莫非她真的是副斋主?她的错漏百出,是不是诱饵?

燕山景得去会会她。

1这段故事可见《列子》,非作者瞎编。借了此设定,本作其他偃甲故事,都是小说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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