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弓虽和人韦的陪同下,一天一夜后,幽阳谷的一根沾饱了雨水的柔枝扫过燕山景的脸颊,幽阳谷的大祭司倾伞迎接,重伞下他的面容模糊不清,燕山景却已能察觉到谷口的人实力不俗。
撑伞之人身后跟着两个小童,神情静穆。
马车接近了他,燕山景伸手接雨,大祭司的伞遽然抬起,雨珠飞旋,燕山景恰恰与他对视,她心底轻轻地长长地哦了一声。
除了气度,他的脸上布满了血管瘤,排列奇异,血管瘤从上到下,贯穿整张脸。那张脸,可怕可怖,可他的神情那么坦然自若,他莞然一笑:“在下幽阳谷大祭司南流睢,收到世子亲笔信,特来迎接。小景,多年不见,你已经是大姑娘了。”
燕山景意外,她见过他?怎么毫无印象?襁褓婴儿时见过?
但是她知道,过往的秘密,姬无虞欲言又止的真相,正在朝着她展开画卷。
祭司笑了:“当年你们父亲才二十二岁,春风白马少年,我正准备茶点招待陌生访客,他却变戏法一样从他的行囊里拿出了小景你,一个不哭不闹的女婴,我才恍然大悟,眼前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就是传说中穷途末路的行路难。”
“弹指一挥间,已然十六年。”
弓虽人韦帮着将燕白抬进了祭司所住的吊脚楼,燕山景崔霁随同进入,幽阳谷无雨亦无晴,草木茂盛,抬头不见天,只有青绿荫盖。
小白这几天忽醒忽梦,醒来时都疼得冷汗涔涔,南流睢替他看过后,怜惜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那个吴名刀,是什么人,对你们这么心狠?”
燕山景直言:“我不认识他。他后来再没出现,是摘月斋的打手吧。”
“摘月斋与你的父母渊源太深,当初你父母对摘月斋功劳极高,他们对你们这么下毒手,必然是希望从你们身上获利。”
燕山景冷笑道:“是拿我的血炼丹,还是要扒我弟弟的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没什么可怕的。”她素日都懒洋洋的,但她一见小白的惨状,日夜操劳,情绪极差,只想抓来那个吴名刀,也折断他三根肋骨。
崔霁正在看燕白的伤势,闻言抬头:“你快去休息。”
燕山景被赶去休息,她惦记着小白,但身心俱疲后,幽阳谷的床和枕头又特别该睡似的,她清晨抵达南流睢的祭司楼,午后才醒来。
她刚醒来,就听得人在敲门,她叫进来,却是南流睢,他将托盘里的物事放下:“小景,小白在睡了。他的肋骨已有愈合的迹象,谢天谢地,没捅伤脾脏,其他都是小伤。你放心吧。来,我听小鱼儿说,你中了毒?我来为你看看。”
此人面目虽可怕,为说话使人如沐春风,崔霁也如此,大约医者仁心,给人的感官都是相似的。加上他似乎与母亲父亲有一些渊源,燕山景卸下心防。
“来,小景,伸出胳膊。”
燕山景照做。
南流睢表情没有先前泰然了,他肃然道:“哦……是很严重的毒啊。下毒的人肯定不知道你居然可以撑这么久,如无意外,你再强的体魄,三天内也该七窍流血,暴死而亡。”
燕山景听了这么严重的词,悚然心惊:“可我撑到了现在,甚至我觉得我身体里毒素几乎全清了。只剩下一些……”
南流睢略有些讶异:“原来小鱼儿没和你说过。他信中只说你中了奇毒,请我帮忙诊治。他还说你没有生命危险,我看了信,以为他告诉过你了。”
“他和我说什么?”
南流睢流露出长辈对小辈的慈爱:“小鱼儿的脾气和小时候一样啊。”
中毒?和姬无虞有关系吗?似乎是有关系的,燕山景已意识到,她和姬无虞有着奇怪的联结,那联结有太多证据可以印证。
在一蛇的时候,那时她强行调动轻功,他七窍流血。那似乎是个巧合,但他在她的背上无可奈何认命似的苦笑。后来他们在媚娘和老朱的住所里,燕山景听到他幽暗的心事:“你会拖累我的,你拖累死我了。”他的话听起来像抱怨,可他说得心甘情愿,更像窃窃私语无人听的表白。
甚至追溯到最初,她抱着他取过暖,那情不自禁的靠近,到底是因为什么?更不要提在丹樱花海,两人交融后互换了中毒的症状。她心中有疑惑,但无论是司青松,还是姬无虞都守口如瓶,羞于启齿一般。
“阿虞说,有些事他自己不方便开口,所以他认为到了幽阳谷,南前辈会告诉我所有真相。我和他说话,亦有许多云山雾绕之处,竭请前辈一一告知。”
南流睢若有所思:“少年人肝胆……他竟然没有告诉你,小阿虞的脾气和小时候一样啊。”
燕山景困惑不解,她想起姬无虞时而幽怨时而愤怒的眼睛,如雨中之火,如山中之日,那滚烫的感情灼伤过她的心,也点燃了他们之间的每次触碰。
她实在虚心求教:“前辈,但说无妨。”
南流睢比了一个嘘:“我要保护阿虞的自尊心呢,你先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喜欢。”没有犹豫,燕山景如实回答,“在九蛇山的时候,我开始喜欢他。那么多次的生死逃亡,我喜欢他超过我的想像。”
南流睢欣慰地笑了:“小阿虞从小就有个英雄梦,茶剑道人对着他小景长小景短,告诉他,他是男子汉,所以要做小景的英雄。他是你天生的英雄,他终有一日会保护你的。一生都不保护最好,但那一天来临时,他也不该害怕。”
“这么厉害的毒,你之所以没有衰竭而亡,没有顷刻毙命,是因为……”南流睢含笑指了指燕山景的耳垂,“阿虞帮你扛了一半啊。”
燕山景的茶盏打翻了,她慌乱地收拾桌子,却在低头擦茶水时,愣住了很久。
南理无雪,雪落无声。
这样的事,他居然不好意思对她说。
她中的毒本能直接要了她的命,然而因为他的存在,一个她从未知晓的存在,她保住了命。
她在净山门,他在九蛇山追查天巫神和找叛逃的姬无忧。他那时孤立无援,手下全死在了天巫神的埋伏里,毒液却忽然涌入了他的血里。他说过大哥武功很差,不是他中毒,他不会受大哥一剑。
燕山景想起在一蛇时她强行催动轻功,他曾经说:“你慢点……你的速度越快,我的血就越流越多。我扛不住。”那时她以为他们只认识了一夜。
她一无所知,继续催动轻功,想带他逃出生天,但他奄奄一息,几乎命悬一线,仍旧咬紧牙关,什么责备的话都没有,他说:“你这傻瓜……不是让你慢一点吗?”
在五蛇的竹屋里,他伏在她床边,这样说着:“你会连累我的。你会连累死我的。”
真相几度呼之欲出,然而他最终都没有提。他总是生闷气,总是咬着牙说些她根本不理解的话,替她承担了一半的毒液,而她,几次悍然无耻地甩开他的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南流睢还在说着话,燕山景的心已飞得很远,她想,姬无虞是个奇怪的人。
为你生,为你死,生也默默,死也默默,没有怨言。
但是他恨她不懂雪水琉璃瓶,恨她没有留下剑鞘。那都是很小的事,可他越咬得比生死还重。
生死千斤之重,他的心意却犹如雪花飘落,装在琉璃瓶里,千里迢迢寄给了他的未婚妻小景。多年不得回应,再度相遇,还是为她生,为她死。
燕山景喝下杯中茶,她抬起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帮我扛一半的毒?”
南流睢脸上的血管瘤张合着,那么热的天气,他依然戴着皮质的黑色手套。
燕山景顺着南流睢的目光遥望春拿山色,远处的春拿群山浸润在雨后的翠意中,雨润杨梅,风绿芭蕉。解铃还须系铃人,幽阳谷的南流睢,是半个系铃人。
南流睢摘下他的手套,木制假手关节灵活,与雪白的右手交叉在一起,共同献上了一盅金鱼水。熏香幽火,雪白的酒盅里,有两尾游鱼,红如朱砂,尾如霓旌。燕山景见过,这是丹樱花的内芯。
燕山景在南流睢的指示下,搜寻她身上突然出现的一颗小红痣。她惊讶地发现,她胳膊上的红痣不知何时跑到了耳垂上。
“这是什么?”
“丹樱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