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饭时分,燕山景睁开眼睛,她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就是她从前的作息习惯,她睡到午时了呢。一不小心,就睡到了午时呢。
她穿好衣服,泰然自若地穿过走廊上静默无声的南理人们,慢条斯理洗漱好,就叉着两个包子回屋子美美享用午饭,她叉着腿在椅子上吃饭,吃完了饭,她寻思没什么事,再睡个午觉吧。姬无虞从清晨等到中午,看她进了房间,还以为她很快就会出来,不料他又等到了傍晚。燕山景也不是全在睡着,只是不想出来见人,索性姬无虞一起不见,半梦半醒的感觉甚好。
门外的两个人正在讨论燕山景这么睡会不会睡出病,崔霁轻声道:“久睡不醒,气血不足,需要调理。”
姬无虞摸了摸眉毛:“是吗?”他觉得燕山景纯懒,但是在外人面前,还是给她留点面子吧。
崔霁手里捏着个信条,姬无虞早就留意到了,轻声问道:“崔兄,有烦心事?”
崔霁的烦心事来自于摘月斋,摘月斋的北辰凶悍,其他探子和撰稿人烦如蚊虫,防不胜防,崔霁手里捏着是这小客舍里发给客官们的草纸,九蛇山的人不太懂江湖事,因而那些江湖小报文字臭不可闻,具有双重含义。
姬无虞接过来读了两行:“红林州神医脚踏两只船,桃源剑武女素手撕情郎。哦——这上面说,崔兄你被撕成了两半,已被抛尸河中。你还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我看这消息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崔霁急了,“人言可畏!”他急得直摇头,“他们这么胡说,究竟有何益处?我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恶棍,青青也和撕人没半分关系。自从来了南部,我老听到离谱的谣言,什么武林盟主是女转男,九雷岛盟主白天做人晚上当狗,唐鸢刀家主偷剃狗熊毛治秃头,越说越猎奇!别人看到我都不在乎,可万一青青看到这种消息,她性格刚直,恐怕要伤心很久。”
姬无虞近来和燕山景感情甚笃,他便对自己那几天的花前月下经验自信起来,便凑近崔霁:“你为何不去把青青追回来?我看人和人都得各退一步,你要是还喜欢青青,退两步也不是问题。她在桃源剑?那是东南郡,不是很远,你往东去和她当面解释一声,不好吗?”
崔霁真往后退了两步,他摇头:“不是那么回事……”
姬无虞反正现在有空,不介意听听崔霁的心事,特别是他和青青的矛盾,要是能解决,就是回报崔兄当时美言的恩情了。
“我和青青志趣相投,她不擅长和人交往,往好了说就是正直,往坏了说就是有些不知变通……她在桃源剑受人冷眼,和我成亲后,搬到了红林梅州的药庐。我很忙,忙着治病救人,她从来不会抱怨我没时间陪她,我还觉得我很幸运。其实,压根不是那么回事。不久后,她就告诉我,她决定成为游侠,也就是到处行侠仗义。我一听她有这么大的志向,自然支持。”
姬无虞挑眉:“那不是很好吗?崔兄你治病救人,她扶危济困,你们是同道中人。”
崔霁喃喃自语道:“是吗?可能就是因为我们太像了吧。去年武林争斗不歇,我到处行医,青青则在南部游历,我们起初还通信频繁,但随着时间过去,从半个月一封,到一个月一封,再到两三个月一封,我明显感觉到我们的感情在变淡。我试图挽回时,青青来信问我能不能和离。”
“她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她说,她喜欢我的时候,常常觉得爱意都要从骨子里冒出来,可她在异乡漂泊时,人很累,心却是满的,满到把我挤了出去。她好像都不记得,喜欢我是种什么样的感受了。那种爱,简直像她做的梦。”
“我们是同道中人,可是同道异梦,我还有什么话说,只能放她去了。现在她偶尔还会给我寄来只言片语,保留知己之谊,我该知足了。”
姬无虞哑然。他不光是为崔霁难过,也是看到他和燕山景。九蛇山亡命天涯生死相依,丹樱花海中爱欲燃烧,此后一路浓情蜜意,但他和燕山景,不会有这么一天吗?不,燕山景和他是不同的。她说了,要和他结伴而行,去幽阳谷,再去芜鸢城,芜鸢城距离南理很近,在那里,他们就可以问群山问苍天问高堂拜天地了。他会把燕山景留在他身边的。
崔霁讷讷道:“说多了,这些话我从未对人说过,也请世子为我保密吧。我的想法很不男子汉吧?别人大丈夫,都会去追回妻子,可我却说放手就放手了……只因为我想,我从前就欣赏她的侠气,所以更不应该为了在一起就把她拘束回我身边。”
姬无虞刚安慰好自己,一听崔霁这几句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摇摇头,算了不想了!去了幽阳谷再说!他和燕山景还没走到那一步,走到了再说!
他答应崔霁:“没什么男子汉不男子汉的,你的想法若对两个人好,就是好的想法。”
燕山景推开门:“我也会为你保密的。不过,阿虞说得对,对两个人好的想法,就是好想法。如果两个人分开,比聚在一起更好,那就是分开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姬无虞若有所思瞥向刚睡醒的燕山景,他抿了抿嘴唇,燕山景脑子还不大清醒,听了会崔霁的心事,便出来安慰崔兄几句,她尚没有以人为鉴的心思。她更关心一会晚饭吃点什么,能不能吃到爽口的酱瓜。
崔霁告别二位,燕山景兴致勃勃地欣赏阿虞的美貌,原先只见过他穿玄黑青蓝,他换了身暗红色的衣裳,更衬得唇红面白。头发也精心编过,银饰换了一色新的,就连腰间的绷带也格外干净格外雪白,他靠着门,神情严肃地看着她。
燕山景正琢磨着她是不是也该换回她在净山门的道袍校服,才更衬出仙鹤长歌的风华气度,这样才好相配嘛,她琢磨不到一时半刻,姬无虞便背对着门,认真道:“刚刚崔霁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啊。”燕山景久睡过后,脑子就离家出走,“崔兄的感情经历也和别人不同,颇有意思。”
燕山景倒不觉得崔霁因为前妻苦恼有什么意外的,圣人也有爱恨情仇,崔霁尚未成圣,只是个很忙的医生而已。她意外姬无虞的态度,他怎么那么多愁善感?但她没怎么想他的愁绪,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一时晴一时雨。她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瓜。
她此刻心里老盘旋着弟弟的下落和安危,她刚刚梦到弟弟了,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幽阳谷。她先前确信他生还希望很低,是因为那时她困在九蛇山,推己及人,但她都能遇到姬无虞,一路逃出生天,难道小白不能活?他当年一个孤儿,靠自己摸爬滚打十几年,他那时都能活,现在大概也有希望?
她还是应该再在九蛇山找找小白。给观棋的信,一时半会先不写了。她想着燕白的事,因此,她丝毫没把崔霁的事往自己身上扯,更意识不到姬无虞正思忖着该怎么把她带回南理。
姬无虞默了片刻,她怎么那么迟钝?
他轻声道:“我舅舅快来了。”
“你舅舅?”
“嗯,我舅舅随行我来接亲的,他也有一队人马,现在上山和我汇合。”姬无虞隐瞒了一部分事实,舅舅才不是陪他接亲的。他北上净山门的目的很复杂,母亲的说法是过去退了婚取蛊走人,祖母的说法是过去解除误会成亲,取蛊是下下策,她答应得很勉强。总之最后舅舅陪他北上了,没想到路途中会被天巫神教耽搁这么久。
燕山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放心吧,我很会和长辈相处的。我师兄都六十多了,你舅舅顶天也就五六十。所以,不必担心我紧张或者失礼。”
姬无虞摇头:“我才不是说这个。江湖儿女,你就是当我舅舅的面吃两个大猪蹄不擦嘴糊一脸酱油,他都无所谓。我是想说,我舅舅加入了我,还有他的精锐刀卫,我的人手很多,我近日不能启程去幽阳谷。”
“啊?”
“姬无忧大概还在九蛇山流窜,天巫神的教众和祭司更攒聚在峰顶。既然人手充足,就得去解决。”
燕山景立刻领会到他的意思,怪不得他的神情那么肃穆认真,虽然领会到了,但是她还是克制不住她的担忧:“你要再上一次九蛇山?”
“你的毒怎么办?你不去幽阳谷彻底解决掉余毒,会不会有事?”
姬无虞垂下睫毛,他轻声道:“只要你没事,我就不会有事。”
“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情话?”燕山景瞪了他一眼。
“……随行我舅舅的还有他的祭司和巫医,都能控制住我的毒。我不去幽阳谷,也不会有大碍。只是,我担心你。”
燕山景扬眉,她轻蔑一笑:“我已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燕山景,内力都回来了,我出一剑,足可破开天边晚霞,震开山门晚钟,别小瞧我。”
“你先别担心,幽阳谷我暂时不过去,我要留在九蛇山找找我弟弟。理智上想着他生还希望不大,但心里总过不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没见到他的尸身,就不该走那么早。”
傍晚时分,司朗的队伍抵达五蛇山道的客舍,比起姬无虞那些玄服紧袖的年轻刀卫们,司朗队伍中的人更令人望之生畏。
有人背着竹架背篓,背篓里瓶瓶罐罐玲琅作响,脸上涂满草木灰,望见燕山景眼皮都不抬一下。有人头戴骷髅面具,黑发垂地,巾纱神秘,走一步,铃铛响一声,野猫在她的袍摆下活动着,很快就窜走了。另有人浑身孔雀部位,头上戴孔雀面具,裙子布满孔雀羽毛,孔雀羽毛形如眼睛,灯光一照,那裙子上十几二十双眼睛一齐眨了起来。
燕山景看到这些人,便觉得有些对不起她的大师兄,一把年纪了,还要遇到这么多奇装异服的人。
这些人里的刀卫都显得有些可亲,司朗从中走来,是个穿着华贵的中年人,瘦而疲倦,燕山景想,这么一个疲惫的长辈应该确实懒得理她吃猪肘子擦不擦嘴,姬无虞没说错。
燕山景被姬无虞带到长辈面前见礼,姬无虞临时教了一点南理的礼数,燕山景照葫芦画瓢,有模有样,姬无虞忐忑得出奇,燕山景心中好笑,见舅舅而已他怎么那么紧张?
可渐渐她也忐忑了,她的右手放在胸前,俯下身体鞠躬,长久不见司朗叫他们起来,燕山景看到姬无虞面色凝重,才意识到了什么东西不对劲。
司朗此时叫二人起来:“燕姑娘,初次见面,没准备什么见面礼,你和阿虞在这里遇见,出乎我们所有人预料。你能向我行礼,我也很意外。阿虞和你并肩朝我行礼,我更意外。”
燕山景抬起头,直视司朗的眼睛,这位中年人微微一笑:“哦,其实也没那么意外。阿虞总念叨你,欢迎来南理。”他话里有话,但又点到为止,燕山景心中颇觉异样,这事只能回头问姬无虞。
司朗带来了不少蛊师和巫医,他们一路上顺手救治了不少伤患,九蛇山最近雨季,摘月斋的北辰又横冲直撞,许多人不慎坠崖。司朗能救一个就是一个。崔霁立刻加入了治疗,燕山景也同样去照看。
她回头深深看了眼正站在舅舅身前的姬无虞,两人同时看向她,燕山景收回目光,走向伤患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