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初霁

27 / 87 章 · 4,408

五蛇山道上起了一层薄雾,燕山景从茫茫白雾中醒来,蹑手蹑脚爬起来。

她已不在昨日的河滩,河滩湿冷,最后姬无虞把她抱到了舒适一些的草垫上,他思考了整整半宿,直到夏夜将白,才有困意。

他睡得很沉,燕山景站了起来。她打算去喝口水,快去快回,然后就回小司身边,好好和他谈谈。谈什么呢……

小司被她剥了衣裳的惊慌失措和百般挣脱而不得的无可奈何全都历历在目,燕山景每走一步,昨夜种种,便全部浮上心头。

事情居然复杂成了这样,先是她中毒太深性命垂危,临死之人其言也善,燕山景豁出去了,所以和小司告了个白。告完白,她都以为要收拾收拾去地府和小白爹娘团聚了,却没想到,她临死前还抖擞精神,将小司轻薄了个彻底。

饱暖思淫欲,燕山景在净山门时吃得饱睡得饱,偶尔看小白观棋谈情说爱看个稀奇,却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她倒不是不懂,纯粹是不好奇。

没想到进了九蛇山,她时不时就如同脱缰野马,净干她自己都未曾设想之事。看来人的潜力真是无穷的,燕山景越想越觉得,难道她是个天生的女流氓?就跟小司骂她的一样,她是个坏婆娘?

燕山景到达溪水,神情复杂地看了昨日二人躺过的石滩,小司的抱怨犹言在耳:“你弄疼我了……不许压我头发……”

燕山景划拉了一下溪水,问题是,她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且她现在真是身轻如燕,轻功恢复了过来,身体里的毒素也走了大半。

这更让她想不通。

燕山景思来想去,都觉得大概还是要归功于丹樱花海。父亲的旧友尺八提醒过她,她能进去,而其他人不能进,还特意点出来了姬太君。那她去了大半毒素,是否要感谢姬无虞?他和她的婚事,救了她一命。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欠了雪廊姬氏半条命。

既然如此,她还是应该立刻把小司带走。

她目前性命没有危险了,轻功又恢复了过来,她可以直接抓着小司从五蛇到山脚,之后再一起去幽阳谷。

这么说,她又多了一层新的烦恼。

她该怎么对雪廊姬氏说呢?因为你们的恩情,救了我和我的情人一命,所以我不得不退婚。那不是显得她狼心狗肺?

她又如何对小司说呢?因为你被无形中被我的未婚夫家人救了一命,所以我不该立即退婚,一切都得从长计议。那不是显得她始乱终弃?

燕山景在溪水边踱步,却不料眼前一黑,她茫然地朝虚空中探手:“什么?”

周围没有人能回答她,她加快脚步向前走,可光线越来越弱,她抬头看时,已不见天空,俯首看,丹樱花被茫茫黑影代替。她瞎了。

燕山景张嘴喊小司的名字,可她明明觉得她用足了浑身力气,还是听不见她的声音。她也聋了。

原来感官失灵是这样的感觉。燕山景举步维艰,空有内力轻功,却不知哪个方向是正确的,她心中一片茫然,只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她和小司莫非交换了毒液不成?

她艰难前行时,便有一人扶起她的手。燕山景惊喜道:“小司?”

她摸着对方的手,却发觉这完全不是司青松,立马松了手:“你是?”

这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身的药香。

对面的回答她听不见,她在原地站着不动,陌生男子也没动。

对方将符牌塞到了她手里,燕山景摸到一片梅花,几座山峰,她翻了过来,从上到下触摸符牌上的名字,渐渐露出惊喜神情:“崔霁!你是红林梅州的崔霁?你怎么会在这?”

“我要找一个人,他就在西边的林子里。你能带我去吗?”

对面牵住她的剑柄,扶住了她的胳膊,燕山景半信半疑地往前走,她不确定身边的人到底是不是认识的红林梅州的大夫崔霁,因而心存疑虑,直到她被人慌慌张张抱到怀里。

那力度真要把她骨头捏碎了,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吗?

肯定是她的小司。

她才笑了:“我和你一样,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这位是我以前的朋友,匆匆相认,你和他说吧。我想要歇息一会。”

燕山景摸索着坐下,她旁若无人运功打坐,左右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靠嘴唇传音旁边又有个人,不如搁下烦恼。专心调息练习轻功才是。

姬无虞却在她旁边,绕着她走圈,时不时看一眼身边背着药篓的陌生男子,他等他主动开口。

一觉醒来找不到燕山景,他还以为她干了坏事就不要他了,正在林子里气得浑身发抖,打算去寻找她,却发现自己的内力被毒素锁住,不知所以之际,就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扶着燕山景走过来,朝他挥手:“这位公子。”

他一肚子话要跟未婚妻说,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拦路虎,且毫无自觉地坐在他刚刚的位置,一脸和善地微笑着:“公子,相逢即是缘分,可否互通名姓?”

“在下红林梅州,崔雨停,崔霁。”

姬无虞找了个树桩坐下,榕树参天,青苔遍地,丹樱藤绕着榕树,粉花吐艳,前不见摘月斋,后不见天巫教,独独出来一个崔霁,是敌是友,尚无定论。

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崔霁,就打心眼里地讨厌,想把他扔下山踹下河,有多远滚多远。

但人家毕竟没惹他,他拖着头,尚且还算有礼。他深吸一口气,一拱手:“芭蕉雪廊,姬无虞。”

就算燕景听到,他也无所谓。他肆无忌惮,不怕她跑了。就算跑了,无论是以姬无虞的名义,还是用司青松的名义,他都要追她到海角天涯。

崔霁惊回首:“世子?!”

“你认识我?”姬无虞看着旁边调息打坐闭目养神的燕山景,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他。

崔霁举止轩然,容貌如松风水月,笑起来眉目含情——祖父说过,这种男人一辈子可能会有很多朵桃花。

燕山景不是桃花,是差点始乱终弃的坏婆娘。总而言之,崔霁沾不上燕山景的边,也不准沾上。

“不认识,只是久仰大名。”

“嗯?你去过南理?”

“听姬太君说过很多次。崔霁不才,迷失在深山中,又见这丹樱花奇景,不由得流连忘返,情不自禁闯入一探丹樱花奥妙,竟在此遇到故友,又遇到世子。实在是一段奇缘。”崔霁说得情真意切。

姬无虞把他散了的辫子拆开来重新编好:“祖母如今在哪里游历?我许久未见祖母了,多年来只是通信。”

“太君仍然意气风发,居无定所,上次见到她,是在婵娟海。我也是从婵娟海过来的。在当地遇到蛊学大师,倍感荣幸,姬太君时常与我谈起您,她也很挂念她的孙子。”

姬无虞随口寒暄道:“进了丹樱花海,我看你精神头还不错。看来你是真的学到本事了,大约真的师从祖母吧。”

“不可久留,最多留三个日夜。倒是燕姑娘,是不是该早点出去?世子是太君孙子,自然不必担心,而燕姑娘……”

姬无虞打断她:“燕景是我祖母的未来孙媳。”

崔霁恍然大悟,朗然一笑:“原来如此。只不过为何称燕姑娘燕景?”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燕景。写在我们婚书上的名字,也是燕景。你不知道?”

“我们南方门派,多听闻她的山字名号。长歌长老燕山景,是山字辈的最后一人。想来也是,她的原名确实是燕景。”

姬无虞已然有些不耐烦,崔霁毫无自觉,还在说他在婵娟海的见闻,蛊学有多么神奇,祭司行医之道与他的理念有多么不同,姬太君又如何手段强悍,都是姬无虞早早知晓的事。

此人是真傻还是假傻?他看不出来孤男寡女未婚夫妻,两个人都衣衫不整,甚至脖子上还挂着红痕?真傻就是个痴大夫,一心求医问药,这种人举世绝迹。假傻就是心怀不轨,指不定要干点什么。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崔霁终于不说婵娟海的事了。

姬无虞抬了抬眼皮:“嗯?”

“燕姑娘病状奇特,在下想为之一看。”

姬无虞站起身,凝视崔霁的脸,他正微笑着,双眼澄明,姬无虞摊开手:“你得问她本人才行。我也不知道她上哪中的那么厉害的毒。”

说着,他又坐下了,他戳了戳燕山景的脸颊,她毫无反应,崔霁惊慌得要站起来:“燕姑娘这是?!”

“睡着了。”姬无虞替她理了理领子,“她就这样,在哪都能睡。这么久都静悄悄的,肯定是睡过去了。”

“这般作息,很反常啊。”

姬无虞习以为常,“还好吧,她好像一直都那样。她跟我说过,在老家,她要睡七个时辰。”

崔霁坐下:“原来是长老的生活习惯。”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在净山门,人缘很好吗?”

崔霁拿出一本医书,他认真地刻画着丹樱花藤缠着榕树的模样,闻言,便抬头:“世子是要和我聊聊燕姑娘?”

“嗯。”

“世子但问无妨啊,”崔霁认真道,“你们看着就是神仙眷侣,原来世子如此喜爱燕姑娘。看来师弟说得不错,他跟我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千方百计知道她的一切。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你,你,快停下。”

崔霁收起医书,“世子想从哪里了解?”

“你们很熟吗?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她似的。”

崔霁轻笑:“不,并不是十分相熟。只是南方门派没有中原门派繁荣,所以互相之间的交流少不了。且听我细细道来。”

崔霁来自红林梅州,是江湖中唯一行医的门派。红林梅州近来分成两派,一派杏林,见到伤患和病患,全部收留,无所谓高低贵贱,更不要求回报,一派梅山,最近兴起,主张施救亦挑人,贼匪一律不救,忘恩负义一律不救,不忠不孝一律不救,要求回报,越高的回报越高。

姬无虞对红林梅州的事一点都不感兴趣,但还是认真听完了,他略一思索:“所以你是哪一派?”

“世子觉得呢?”

“我怎么会知道?南理的郎中行医都随心所欲,看到顺眼的救,不顺眼的不救。”

“在下是梅山派。崔某自认哪一派都不是,只想好好行医,但是我与梅山派的首座是同窗好友,自然而然就被划分成了梅派。林派与梅派吵得不可开交,我这才前往婵娟海学医,也是为了远离尘世。”

姬无虞挑起眉毛,他说了半天,没一个字和燕景沾边。他好能说啊,肝脏肯定不上火,所以口舌津液充沛。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红林梅州位处于西南郡和东南郡的交界处,南部武林切磋时,崔霁曾经随从师弟师父来到净山门,师弟就是大名鼎鼎梅山首座,山道上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少女少年,要一睹梅山真容。

崔霁在槐树下观察小蚂蚁,他在思考蚂蚁是否能帮助缝合伤口。

时至今日,崔霁还是激动道:“我认为我的想法是可行的!”

对面的姬无虞眨了眨眼睛:“你继续吧。”

这个人,可能是真傻。

他看得入神之际,一个白衣少女从树上翻了个跟头,吓了他一大跳。

他跌坐在地,饭盒全打了,他一屁股坐在药汤里,苦着脸:“你是谁啊?”

“原来长老初见梅山首座,觉得不过是个寻常的少年,打了个哈欠就打道回府,中途看到一颗槐树枝干粗壮,是天然的睡觉好去处,便爬上了树,在那里小憩。不巧遇到了在下,害得在下衣裳全都湿透,长老道歉后,便飘然远去。”

“长老淡泊名利,不理世俗俗物,讨厌繁文缛节,门派开会公然缺席,却仍是这般自在洒脱。崔某当年困在门派斗争里,便心生向往,自此后也学习长老,不理其他同门,一心钻研医术,果有所成。”

“半年后,我与她说起此事,她却说这都是我自己的功劳,与她无关。随后又拿起剑,背着一筐竹笋快步上山了。崔某更加敬仰其风度!如此仙风道骨,了断尘缘,如何使崔某不敬佩呢?”

姬无虞拖着颧骨,抬头望天。

他想了半天,便认真劝了一句崔霁:“山上骗子很多的。你万一遇到汉子打老婆的,千万别捐钱。”

崔霁睁大眼睛:“世子如何知道?那女子被打得可怜,我倾囊相助后,她才放我走。”

媚娘和老朱原来已经骗过他了。

说起往日趣事,崔霁轻快道:“当日我还直呼被打翻药碗倒霉,现在却要叫一声好走运了。当年有幸结识燕长老,现在在这深山之中相遇,崔某的心,霎时间就快慰了。”

姬无虞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有点生气,但又觉得和傻子犯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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