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夜雨下了整夜,竹屋内一片祥和。
燕山景醒了倒是醒了,但她虚弱得出奇。她居然还能醒来,而且内力甚至在回复。只是身体里的毒液已侵入脏腑。
她记得,她昨夜和小司表白了……他的反应先是愤怒得很微妙,而后又认了输似的回应了她。
也好,最后一段路,她说了所有的真心话,她没有遗憾。
小司早就醒了,他坐在她对面,梳洗得很干净,情绪也很平静。
“还能起床吗?你的毒需要找到办法化解,不能再拖了。我们今天还是去花海看看吧。”
去看看也好,不去看的话,就一直靠着有限的信息胡思乱想。丹樱花海,她完全是第一次听说。去一探究竟吧。
但出门前,燕山景还有事要料理。
“我要换条月事带。”她说得很自然,也很坦然。
姬无虞一愣:“哦,那我先出去。”
燕山景从媚娘的柜子里翻出来了干净的衣服换上,大概是吃睡都不太好,月水的量很少,她抱住膝盖,蹲在椅子上发呆,头发散在身边,她咬着手指,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在她看来,小司的别扭已经解决了,现在可以处理生死攸关的大事了。啧,那个前辈,真的应该把话说清楚。姬太君和花海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安全?
姬无虞再进来时,就看到燕山景蹲在椅子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正在愣神。
他忽然想摸摸她的脑袋……姬无虞别过头,他在想什么。他拾起燕山景的衣裳,将饭端给她,他厨艺仍然不好,但寻常食材寻常滋味,燕山景能吃下去。
许久后,燕山景才恢复些体力跟他出去。
燕山景和他一起出门,她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不仅仅是内力,连血液也受到毒素侵蚀。内力和毒素在她身体里打架,打得她忽冷忽热,但那还是好事,可睡了一觉,内力锁不住毒素,她只能尽力往下压,如今的情况,真是应了那个词——苟延残喘。
姬无虞看她那么费劲,蹲下身:“我背你。”
燕山景不推辞,上了他的背,他们在离开竹屋时,燕山景看到她的衣服已经被洗干净了,包括她沾了血的裤子,还有月事带,他都洗干净了。
他一句也没提。
他似乎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没过来邀功,也没有羞怯,他帮她把贴身衣物浣洗干净后,只是坐在她身边,看她一勺勺地吃饭。她有些后悔,她昨天还觉得他不是过日子的人,今天却像生活了几十年的平常夫妇一般,接受了他衣食住行方方面面的照顾。
她搂紧了他的脖子。
小司的感官没出问题,他在林中跑得非常快,燕山景则替她拎着箭筒,他的弓她在背。
燕山景想说点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她轻轻咬着他的肩膀:“你,昨天为什么对那个剑鞘,那么生气?”
姬无虞沉默片刻,便道:“可能是因为,你没送过我礼物。”
燕山景笑了,居然这么简单。她轻声道:“你以前也问过我,收到的最喜欢的礼物是什么。你对礼物很执着吗?”
“……有些。”不是有些,是非常。
燕山景闭上眼睛:“喜欢的有很多,但记得一个很奇怪的。”
“哪一个?”
“说了你可能会不高兴。”
“我保证我不会。”
“嗯……是我的未婚夫送给我的,那时候我八岁。我收到了一个琉璃瓶子,里面有一点水。瓶子很好看,但水就是普通的水。我一直不解其意,但那个月师父们又给我加了训,搁了半个月后,我只回复了日安。好多年后和弟弟还有朋友一起喝酒,找到了这个瓶子。才想起来。”
小司沉默了很久。燕山景觉得他不对劲,便无奈安慰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和未婚夫其实已经九年都不来往了。”
“你记得他很多吗?”
“不多。”燕山景认真道,“不是为了哄你,才这么说的。我后来长大了,懂事了,才知道有个人挂念自己是件很珍贵的事。然而小时候我确实顾不上他,我有我的不得已,我从小就被视为剑道天才,有十几个师父带我练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练剑上了,所以和他幼时的来往,我真的印象寥寥。我和你说过,他是个好孩子,很乖巧。没有更多了。”
小司皱了皱眉,燕山景转过头:“假如能出九蛇山……”
“出了九蛇山,我打算去幽阳谷。你和我一起吗?”
比起表白,其实这个邀请对燕山景来说更意义重大。
因为她之前一直打算把在九蛇山上遇到的人,遇到的事,都留在这里。无论是可怕的天巫神,还是翠翠的眼泪,又或是小司的情感,她都不准备带走。
听起来很无情,很冷漠,但那确实是她。
她表了白,她一时被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他奋不顾身的感动冲昏了头脑,但她直面在九蛇山上发生的一切。下山后,假如还能下山,假如奇迹降临,她还能活到那时候,往后的生命里,为何不能容得下司青松这个人?
所以,她问他去不去幽阳谷,真的意义重大。
小司的回答,只能是肯定的。
完全不假思索,姬无虞道:“你要去幽阳谷,我就和你一起去。那里我认识一些朋友,我们去了那里,可以去找他们。”
燕山景在背后笑了,他看不见,可是她还是笑了。笑容虚弱,却有百分百的心安。
“有神医吗?”
“一定有啊。”
“好,我们一起去。”
下午时分,丹樱花开得更旺了。即使他们还没看到花的影子,也能闻到花的香气。那么盛大热烈的香气,说明花开到了全盛时期。山道上,二人潜藏在暗处,目睹一只小黄狗满头花瓣路过了二人,狗的状态很不对劲,似乎过于兴奋。
燕山景身体好了一些,从他背上下来。她拾起一朵,丹樱花的外形又像海棠又像重瓣樱花,粉粉白白。观察后,她轻轻嗅闻,好陌生的花味,可她却觉得她好像在哪里闻过。
花有果香,还有朱砂的气味。到底在哪里闻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怎么会有黄狗满身花瓣地行走在山道上?”
“快放下!好像有人!”
燕山景惊回首,却看见了那些面具人——北辰之刃!
小司拉着她,直接飞到树梢上,两个人藏于茂密的枝叶之间,听下面的人说话。
“真见鬼,那些人不怕死吗?”好像是那个趾高气昂的左护法的声音。
“有没有可能,丹樱花没有毒?”
左护法昂首道:“胡扯!要是没有毒,你怎么不去闯一个看看?”
“他们都是去二蛇的。二蛇那些祭司,都不是善茬。他们可能不怕毒吧。我们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别去招惹。”右护法安抚手下道。
树上的两人对视一眼,二蛇的祭司?不就是天巫神教的那帮人吗?
另一个摘月斋的人则道:“也不见得不怕毒,我看他们就是普通的村民而已。”
“算了吧。”左护法绝不赞同贸然去闯花海,“要么是燕山景早就闯进去,我们等花谢了给她收尸。要么是她还在山道上逗留,我们不能放松警惕,继续搜查!”
燕山景在左护法直接说出她的名字时,心惊肉跳,她看向身边的小司,他没什么反应。他应该还不知道长歌长老燕山景的事。
两人又在竹屋住了几天,这几天中,燕山景的身体冷热交替,她手掌心的颜色都不太对劲了。她的衣服还是全部由他包办,他偶尔还是会因为剑鞘的事伤心,但饭却越做越好,燕山景倚着他的胳膊,他便停下手中削箭的动作,摸一摸她的头发。
刚开始他们还是形影不离,后来小司独自去探看了花海,花海仍在全盛期,每天都有背着花的村民上山,不知道去做什么。二蛇安静得诡异。
小司看完后很快就回来了,他抱着胳膊眺望二蛇:“天巫神的祭司不知道在做什么。兴许在开炉炼药。”
燕山景伏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可能是为了给我们的母亲炼药养蛊。”小司靠在门框上,注视床上的燕山景。
她一天中多数时间都是睡着的,吃不下去东西,也喝不进去水,虚弱无比。她能醒来喊热喊冷,都是好事。姬无虞多次给她诊脉,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冷热交替遭受痛苦的时间都越来越短,足以说明,毒素越侵越深。
他们一定要去丹樱花海。
傍晚时分,天染红霞,他伏在她床边,燕山景握住他的手,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却已是很冷静为自己安排后事了:“春拿山和净山门都行,我还有个弟弟,他叫燕白,他比我还先坠崖。恐怕找不到他的尸骨了。”
燕山景说着她要葬在哪里的事,状似冷静,其实已神志不清。她的假名乔仙鹤,如何能和叫弟弟的燕白是一家?
姬无虞打断她:“你死了,我不能独活。”
燕山景笑了:“你别殉情。”
“不是殉情,”姬无虞摩挲着她的手背,“是我的命运。”
“你会观星?你如何知道你的命运?”
小司喂了她一勺药粥,一堆绿糊糊,吃了总比不吃好。
“不会。如果不是命运,我就不会和你困在九蛇山了。偏偏是我们两个。”姬无虞的后半截话没说出来,如果不是命运,他就不会被选择成为燕山景的未婚夫。
祖母对他说过,他不是因为是她的孙子才被选中,而是被选中的孩子恰恰好是她的孙子。为了这件事,母亲和祖母彻底闹翻。
燕山景吃了药粥,更困了。她朝他伸手,几天相处下来,他知道这是要一个怀抱。姬无虞顺从地脱了靴子,钻进她的被子里。
冷的症状又发作了,她抱着他取暖,她不明白:“为什么,一靠近你,冷和热,都会缓解?你是什么特殊体质吗?”
姬无虞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上,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他怀里。他拍着她的脊背。他们都习以为常这样的亲密,姬无虞不会惊惶地推开她,她也不会不好意思,命悬一线,一切都自然而然。
燕山景闭上了眼睛,这在姬无虞预料之内。他随手放了点安神粉,她能睡得更踏实。
进丹樱花海不能再拖,再拖下去谁都会没命。
没有天降的神医,也没有特殊的机缘,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