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

90 / 90 章 · 4,543

江陵那边老家的规矩,先办葬礼然后火化,遗体放太久不合北京这边的殡葬规定,但没人肯开口。

后来是孙拂清吵着闹着要把江陵拉回老家土葬,谢遥吟不忍心江陵死后埋在土里,被蛆虫啃食,不忍心他被埋在老家的荒山上,到了季节叶子落在坟头也无人打理。

他撒谎,说江陵生前说过,死后要留在北京,要干净,要墓前常有新鲜的白玫瑰花。

孙拂清没法儿不顾江陵生前的遗愿,挥了挥手,不再看他,慢慢道,“火葬了吧...”

从江陵去世至今,这些人都哭得麻木了,江陵死讯传来时那悲痛的感觉已经渐消渐失,于谁而言,都不过一场暴雨,等雨停了,日子是留给活人过的。

但遗体被推进火化炉中时,操作人员关闭炉门,站在一旁,用着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走好啊,下辈子再回来啊。”

顿时期期艾艾一片哭声。

孙拂清怔怔地看着那死亡具象化的一幕,哀嚎着,“江陵啊!...”

再出来时,只剩一捧残存的遗骸和骨片,装捡入袋,封在小小的四方盒子中,生前种种,全都不值...

周吝从梦里醒来,他梦见林宿眠来索自己的命,闭着眼等死,睁眼却又是一场梦。

林研劝他找个先生再来看看,说有些东西信其有不信其无。

说有钱的各个儿怕死,不是求神就是拜佛,带个什么串子,真金白银地花点,就能消了业障。

周吝没听他的,说林宿眠要是弄死他,就没人给她烧纸了。

林研叹了口气没说话,总觉得周吝如今状态不对,否则怎么能从一个人身上又看到活人味,又看到死人气...

到了夜深,周吝还没睡,林研陪床了好几天,熬得这个点也睡不着,开口问道,“怎么还不睡?”

周吝慢慢坐起,夜色里停顿了好几秒,似有后觉缓缓道,“明年要烧四份纸钱了...”

北京城开始下雪,满京白茫茫一片,遮着底下的苟且与污秽。

周吝病愈时,星梦已经命悬一线,股价暴跌,市值蒸发,投资方大量撤资,环球借机抢占了市场份额,股东退股,高层离职,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林研想周吝应当要为江陵去世的事伤神一段时间,看着眼前的烂摊子他几日几夜睡不着。

他跟周吝念书的时候就在一起创业搞投资,从会挣钱起就在星梦,不夸张地说,这儿的一砖一瓦怎么建起来的自己都亲眼看着,实在不愿意它墙倒众人推。

许新梁给林研递了根烟,替他点燃,前几天他去看过周吝,别人看不出,但许新梁知道这人已经神在魂不在了,“老林,星梦得亏有你撑着,咱们周总眼见这儿不行了,做起甩手掌柜了。”

“他也难。”林研叹了口气,反思道,“怪我慢了一步,害了江陵。”

许新梁早看出来,江陵生前,周吝和林研就在谋划着让舆论反转,但凡那帖子慢一步,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只是他没想到,江陵会死。

人一死,舆论反噬,把星梦都快啃得骨头不剩了,这些年的谋算也成了一场空。

许新梁捻灭烟头,心有不甘,谁不是就差一步。

“那帮老家伙们都要走,你没想着走吗?”

林研顿住,看着短短几年一路飞升星梦二把手的人,当初周吝说最看重的就是许新梁心野但手稳,说好利者必被利困,给足了比卖命的还要死心塌地。

“你要走?”林研弹落烟灰,意味不明地看着许新梁,提醒道,“别人就算了,你不行,小心被周总扒层皮...”

做了核心高层就注定要跟星梦皮连着肉,肉下露骨,根源血脉扎在这里,扯一发动全身。

许新梁不作声了许久,过了片刻也不避讳,直言道,“你觉得周吝还翻得了身吗?”

林研不语,商场最忌讳讲人情,何况许新梁的双眼被利益吞噬得不见光。

许新梁见他不说话,笑了笑,“我是走不了了,只是提醒你尽早给自己找条后路。”

“你有儿有女,要养家糊口,陪着星梦可耗不起...”

夜色里,欲望翻滚,许新梁不怕林研跟周吝说些什么,他笃定星梦最大的投资商撤资,资金链断裂,最要紧的是他赌周吝已经没了重头再来的心气,也就没了翻身的机会。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灯忽然亮起,周吝就站在门外。

他是从小苦难窝里长大的人,眉宇间永远没有大喜大悲,眸光时常平和,行动总是慢而稳。

这是许新梁最佩服他的地方。

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眼见到了东窗事发的时候,也未变脸色,笑道,“什么时候出院的?我还说去接你呢...”

周吝没应声,只是径直走了进去,路过许新梁时脚步也没停,只是淡淡开口,“陪我下盘棋吧,许副总。”

临窗的位置,檀木棋枰静铺,周吝指尖捏起一枚黑子,就像这些年两人总坐在这儿下棋时别无二致。

可两人对坐,中间隔的已经不只是一方棋枰,还有数载交情,一场信任,以及星梦从无到有的风雨路。

许新梁先开了口,声音淡得像茶烟,“身体好些了吗?”

周吝抬手将黑子落在星位,落子声轻脆,敲碎了茶室的静谧,他冷冷开口,“商业间谍好做吗?”

许新梁捏起一枚白子,应声落在黑子斜侧,守中带攻,“忘了你说的话了吗,要用人不疑...”

周吝不语,指尖再落黑子,稳稳占住天元,就像星梦在他手里一定会守得滴水不漏,“不然你以为你怎么到这个位置的...”

许新梁执棋的手顿住,回想多年他对星梦也算殚心竭虑,周吝也还他步步高升了,说到底,不欠什么...

眼见黑棋身陷囹圄,许新梁笑道,“周总,你要怎么翻身啊?”

棋盘上短兵相接,周吝抬手添茶,捏起黑子,走出了条破釜沉舟的路,淡淡道,“白跟我这么多年了,你忘了我最擅长什么吗?”

“赌。”周吝放下茶杯,“我跟投资商签了对赌协议,一年时间,赌注是星梦。”

“你疯了?”

出了最后一步杀招,周吝抬头冷眼看着对面的人,“还有,你是不是以为只有环球有商业间谍?”

许新梁的指尖顿在半空,听了这话他彻底怔愣住,他知道周吝这话意味着什么,如果环球核心高层里有周吝的人,那就意味着他跟环球所有往来的加密邮件,视频照片,所有商业机密泄露的证据,周吝都有。

但他不信周吝敢把事做绝了,他最喜欢万事留一线,所以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行业封杀,“周吝,你别忘了,我过手星梦的脏事可不少...”

他望着棋枰上的黑白之势,黑子已经赶尽杀绝,没留给白子一丝余地,周吝声音平和,“人都说‘归师勿掩,穷寇莫追’,我也想留点余地,但不行...”

“有条人命都搭进去了...”

许新梁抬起头,脸色泛白,手下一慌棋子落了满地,“别做得太绝,不然咱们同归于尽...”

周吝未接话,只是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枰中央,在素白的枰上格外醒目。

大大小小的投资商跑的跑,躲的躲,唯有魏承名这老狐狸反追加投资,助周吝在危机里起死回生。

见许新梁以商业间谍罪被逮捕,星梦大势已定,魏承名又在这场“清君侧”中立了大功,他壮着胆子领了蓝鲸来见周吝,“周总,这小子是被许新梁蒙骗了,他绝对没有要害江陵的意思。”

周吝抬头瞥了眼从进来就不敢抬头的人,两指夹着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磕着烟灰,对上目光时蓝鲸脸一瞬间白了,周吝低笑,笑意未达心底,“不就是死了个人,瞧你吓得。”

魏承名没有说话,蓝鲸更不敢,他不知道周吝话里轻视的意味是真是假,等着指尖的烟灰落尽,周吝才慢慢开口,“以后你替他挣钱,我既往不咎。”

听了这话蓝鲸才如释重负,赶紧点头,“好。”

周吝脸上的笑淡了些,语气算得上温和,却叫蓝鲸浑身泛着冷意,“你不会也转头投靠什么人去吧...”

“那我会很伤心的。”

“不会。”蓝鲸没做思索,他不知道许新梁跟环球里应外合,否则打死也不会跟他有什么牵扯,“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周吝看着他,不轻不重地扔在他面前一份合约,“签了它。”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说完周吝合上眼,声音毫无温度,蓝鲸知道手里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打开以后他看见是一份二十年的续约合同。

他回身看了眼魏承名,魏承名瞟了一眼,皱眉道,“二十年太久了吧...”

周吝睁眼笑了笑,他一手扶着太阳穴,稳坐钓鱼台,“魏总,这才是咱们久处之道。”

魏承名听出周吝话里意思,商业上的维系有时只靠利益不能长久,还要互拿长短,要有所牺牲。

他转头看了眼蓝鲸,知道这一签可能搭进去的是蓝鲸后半生的职业生涯,但未思索多久,就笑道,“签。”

等着人走了,林研不知其中深意,可惜道,“蓝鲸是不能动了...”

周吝一手轻轻挑起蓝鲸那被牺牲掉的以后,看似千斤重,其实比纸薄,魏承名在外有私生子,随手舍掉一个儿子,再容易不过了。

周吝没说明,只是笑道,“蓝鲸不能在我手上出事...”

“但他可以。”

“谁?”

“谢遥吟。”周吝已经听说他最近闹出来的动静,合他心意,“他来了有什么需要你帮帮他。”

蓝鲸要是他手里出事,就算魏承名已经当他做牺牲品,但两人合作最怕隔阂。

可要是在谢遥吟手里出事,魏承名可不是手软的人,正好一举两得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雪下了薄薄的一层,周吝忽然卸了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研想起什么,说道,“昨天《一路前行》的导演把母带发给了我,里面都是江陵...”

“别提他...”

周吝出声打断,声音听上去没了冷意。

林研顿了顿,“我传给你,实在睡不着,就看一看...”

自从林研传给他,周吝没打开过,宁肯一夜一夜的坐着,也不想看江陵一眼...

可今夜竟然梦到江陵了,他从不来自己梦中,就这一次,也只是须臾一瞬。

醒来时,周吝觉得这房子住着格外的大,活着的时间又格外的长,人生漫漫,孤寂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他坐起来,打开了尘封角落的文件,似乎上面真落了灰,看着没有颜色。

他顿了许久,才慢慢点开。

江陵的脸出现的一瞬间,思念就这样化成水,积少成多,从头落下透心的凉。

周吝猛地合上电脑,说不清什么滋味儿,像是洪水猛兽,像是日思夜想...

他真有些恨江陵...

死都死了,为什么来他梦里...

可隔靴搔痒太久,那一眼反叫人不知餍足,周吝过了许久又打开文件,没再合上,自虐般地看着江陵。

从夜里到天亮,不眠不休...

最后一个视频源件点开时,周吝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他恍然发现,林宿眠也送了他一柄风月宝鉴,反面厉鬼索命,正面恨海情天...

他想,是该忘了江陵了。

江陵最后去的地方是佛罗伦萨的圣玛格丽塔教堂,据说但丁的爱人就葬在这里,墓石边就常放着玫瑰花,江陵在那里逗留了很久。

节目组说贝阿特丽切墓旁的篮子里可以放下心愿祈福,问他们要不要写,同行的艺人不信这个都回绝了,镜头下悄声说,都是噱头罢了...

只有江陵要了纸,写了什么放进去。

见他郑重其事,节目组大概想从那心愿里知道什么了不得的新闻,等江陵走了偷偷拍下纸里的字。

上面写着...

“颐安,逢凶化吉。”

周吝怔愣住,包裹起来的心被什么猛地击碎,碎片划得心里血肉模糊,他反反复复看着那六个字...

亲生的母亲,要他后半生凶恶缠身。

江陵却要他逢凶化吉...

周吝看着那几个字,神情似笑非笑,音容似人似鬼,江陵的脸定格在电脑上,周吝伸出手碰上去时,心脏忽地一阵钝痛。

他恍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到了这会儿,才算是真的到头了...

江陵原来爱他吗...

周吝觉得心脏太疼,慢慢俯下身浑身颤抖,为渴望太久的东西得到而兴奋,又为他永久失去而悔恨。

他想,往后这后半生都要在这得失之间游离痛苦。

周吝没忍住,哭出了声音。

江陵,你不是普悲菩萨吗,你还没救我脱离苦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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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吝在离五里原本是个功能性的角色,但孤光里写着写着就有血有肉了,不太爱写这种坏人有了应得报应的结局,但好像每个人到最后自然而然有了自己的报应,那就各吃各的苦,各走各的路吧。

写到现在就一个感觉,终于结束了,我也好痛苦...

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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