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生

81 / 90 章 · 3,666

付灵书的呼救声让江陵停下动作。

他仿佛又想起乡村里被虐杀的两条狗,那满地的血渍,那刺鼻的腥臭,推开门那里丢满人的良知,被狗吞掉,反成犬类。

江陵久久没有行动,怕一开门窥见良知泯灭,也怕不知道哪里藏着摄像头,说这又是谁导的一场戏。

恍神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里面的呼救声变得尖利,人叫声狗叫声交杂,在他耳边敲锣打鼓一般,也是奇怪,这样大的声音就是叫不醒旁人。

江陵已经顾不上了那么多,想撞开这道门,想着先救人,他也害怕,但从没想过要见死不救。

可耳边的声音似乎震破了神经一样,不知道哪儿钻来的风,吹干了一身冷汗,江陵僵在原地,比隔着一道门内发生的更可怕的是,他的四肢不再听话,好像瞬时失去了身体的支配能力。

也许是病,也许是应激,总之,江陵只能站在原地,听着屋内的人厉声喊叫,悲泣如兽鸣。

他想,倘若里面在进行一场犯罪,冷眼旁观者是不是也算加害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消失,屋内安静下来,江陵忽然发现,从小到大那坚不可摧的道德感似乎在慢慢减弱,耳边总有道声音告诉自己...

是这样的。

这圈子就是这样的。

救不过来,又何必为难自己...

等着那信念感逐渐消失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不算刺眼的光照得江陵睁不开眼,他好似看到了穷凶的恶人,青目獠牙,邪淫荒诞。

“不好意思,江陵。”

一道声音唤回了他的意识,付灵书穿着得体,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刚做了个噩梦,打扰你了。”

江陵慢慢感觉僵硬的四肢回温,他抬手发现身体已经能动,看他脸色难看,付灵书神情怪异,“你怎么了?”

“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吗?”

付灵书摇摇头,“没有。”

也就是说,方才种种,不过是脑子里的一时臆想,正常人分辨得出真假,他分辨不出而已...

江陵没说话,仿佛那会儿道德被击溃的不是自己,门外也无事发生。

他抬头看了屋子,窗帘间露出个缝,窗户半开着,外面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看向付灵书,平静地说道,“没事就好,关好门窗...”

付灵书顿住,然后扯着勉强的笑容轻声道,“谢谢。”

节目组已经动身下一个拍摄点,蓝鲸因为在帐篷住了一晚得了重感冒,一大早就订了回国的机票,跟助理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回去了。

《一路前行》的节目总制片薛芃气得破口大骂,嚷着管他什么新秀流量,不敬业就微博上见,后来听说是周吝来了一通电话,这事就轻轻揭过了。

江陵记得,周吝说过,就算星梦有兜底的能力,也不允许艺人在外先破坏行业的规矩。

周吝这样的人,并不是靠循规蹈矩发的家,但他治下的手段就是用规矩规束,所以这些年来星梦的艺人从没因各种情色新闻或是职业素养问题而出事。

连江陵都没成这个例外。

蓝鲸是头一个。

为什么呢...

周吝偏待一个人总是有原因的...

他没细想,也不敢细想,那晚过后,他明显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一落千丈,不得不听蒋远程的话提前一周结束工作,赶紧回国治疗。

综艺里因档期提前退场不是什么稀奇事,江陵也想撑过一周,但又担心异国他乡的出什么事,节目组承担不起,再闹得人尽皆知。

薛芃得知他也要走,但人又不敢发作,急得乱转,“为什么呢江老师,咱们第一期的反响很不错,我还想跟您谈谈常驻呢。”

江陵也不找其他原因,直白道,“很抱歉芃总,实话跟您说,我身体出了点状况,医生已经催着我回北京养身体了,我也不想给您添麻烦,不然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天的。”

除了消瘦些,薛芃没在江陵脸上看出什么病态,认定这是他在找托词,心里不满意,面上还是关切地询问,“身体怎么了?其实咱们团队随行的医护都挺专业的,有什么不舒服可以跟我说...”

一大早醒来,江陵已经感觉晕晕沉沉的,但因为提前离场心里总是愧疚,耐着心跟面前的人道歉,“不好意思,确实没法跟您透露。”

话说到这个份上,薛芃已经没法再问下去,只能先退一步道,“您再考虑考虑,我是真心觉得综艺镜头下,你更有人格魅力。”

江陵无奈婉拒,“我也很仰慕芃总的才华,等我养好身体,一定跟您再合作。”

“既然这么说我也不挽留了,你照顾好身体。”

成年人之间,还算是客气体面地结束合作。

他以为自己因身体原因提前退场也算是合情合理,但薛芃前脚刚走,周吝的电话后脚就跟着来了。

江陵也没想到薛芃表面答应,过后又联系到了公司,他估计是想着已经给了星梦一次面子,星梦说什么也要还他一个面子,笃定周吝的为人和星梦的作风,不会叫两个艺人就这么无故退场。

江陵接了电话,那边的周吝语气比想象中的平和许多,“薛芃联系我了,我查了你下周没有通告,怎么忽然要提前走?”

跟别人说了真话,跟周吝就撒不得谎了,江陵慢慢道,“我病了。”

对面的人许久没有应声,江陵想再不济就说了吧,哪怕跟严蘅一样被星梦放弃也只能如此了,反正他也尽力了。

可他没想到,周吝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回来吧...”

江陵一时不知道是该为周吝终于不拿那规矩束着他了而高兴,还是为他对自己病了并没什么兴趣而难过。

临走时,江陵心里还记挂着在佛罗伦萨遇到的那个卖花的女孩儿,她口条很利落,眼神很精明,遇见付灵书时就跟她讲起手里每朵花的寓意,遇见年长些的就说起她那早亡的父母,遇见江陵时,什么也没说,就一双泪蒙蒙的含情眼盯着他看。

这姑娘,总能抓住人心。

江陵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想到的竟然是周吝,也是这个大小的年纪,也是同样精明的目光,那里有真假参半的爱。

天生的商人。

天生的爱人。

知道江陵已经离开,薛芃把门重重地关上。

对面坐着的是这节目的总导演,见了他就问道,“怎么突然就要提前走?”

薛芃见星梦连这点面子也不给自己,心里吃了气,“说是身体不好,要回去养着。”

“听着像借口。”说话的人刻意顿了顿,看向薛芃,“还是说前天晚上的事,他知道是你了?”

薛芃看了眼对面的人,满脸不在乎,“知道又怎么了,我还怕他给我捅出去?”

他冷笑一声,“圈子里这点事谁不知道,付灵书自己都不敢说出去,她火的时候我都睡过她不知道多少回,要不是跟了郑飞运她也就是一只鸡,现在跟我玩野鸡变家鸡这套了。”

那人坐着沉思了一会儿,“让别人听见了也没什么,这圈子里谁没点背后的龌龊事,但就是这个江陵麻烦...”

薛芃拧着眉,“怎么说?”

“你不知道吗?环球的付时运就跟他有梁子。”他小声道,“那货爱玩未成年谁不知道,可巧就被江陵撞上了,二话没说把人带走了,先不说付时运的本事,人上头还有个了不得的哥呢,江陵也没放在眼里。”

薛芃震惊道,“他怎么敢啊?”

“星梦的台柱子,新晋的视帝,周吝的掌中宝,你说他怎么敢?”对面的人倾着身体往前,

“最重要的是,人没什么料,刚进圈子就跟了周吝,行事上干净着呢,你想靠点什么挟制他都找不出来,你说被他知道了麻不麻烦?”

薛芃靠在沙发上,听了这话眉头越皱越深,“那还真是有点麻烦...”

江陵回北京没跟人说,周吝也没知会,只跟小杨交代了一声就去了蒋远程那里,他的私人诊所隐蔽性很好,环山抱水也很清静,江陵在那儿做了一个多月的心理治疗。

说实话,效果甚微,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介入几天,就能有明显的好转。

只是今天好些明天又成了老样子,除了生理上的睡眠障碍和意识昏沉,江陵觉得最痛苦的时要自己常常克服那长时间的情绪低落,那时不时涌上来的绝望感。

状况最不好的时候江陵睡了二十多个小时,醒来情绪到了最低点,对着蒋远程说,不想活了...

蒋远程就蹲下温声道,“知道你辛苦,再挺一挺。”

江陵就闭上眼睛,去想些什么来击退那窒息感,他想到的是抱着一千多封信,寒天雪地里抱着一大本信册跑来给他送的那个姑娘,不知道几年过去了她又攒了多少,或者已经没写什么东西给自己了...

“应该有两千多封了...”

蒋远程没听清,慢慢贴近他,“什么?”

江陵笑了笑,又重复道,“应该有两千封了...”

没听懂,但蒋远程没问下去,只是看着江陵心里面积攒了些复杂的感情,原本江陵在他这儿只是个病人,病情不重,完全能叫他妙手回春。

可这些年陪在江陵身边久了,眼看着他好起来,眼看着又败下去,除了做医生的无力,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叫他想求着江陵,活下去。

也叫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些年所学所用是否专业。

“江陵,你就在我这儿养着吧,三两年就好了...”

到了这会儿江陵也不知道是理想跟所爱更重要,还是命更重要,换了从前他一定觉得活着是最要紧的,但现在他经常在想活着有什么意义。

无非...

结婚生子,生老病死...

他摇摇头,“我想回家了。”

江陵喝过药嗓子眼里都是苦的,但人仍扬着唇角看上去还有些神采奕奕的模样,他坐那儿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以前我心里面总抱怨他们不够爱我,抱怨得多了就成了心病,但回头想想我也没尽孝,叫他们守着那空巢这么多年...”

“我在报复他们...”江陵扯着嘴角笑了笑,“报复他们让我小的时候也守了那空壳子好些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江陵一滴眼泪也没流,“蒋医生,从前有人说我伪善,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来是真的,我对陌生人都宽容,但对生养我的父母,报复心却那么强...”

“我得回去见见他们...”

等江陵闭上眼,蒋远程把窗户开了个缝,外面有鸟叫,有虫鸣,有万物在生在落。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