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贫不笑娼

8 / 90 章 · 3,958

江陵提前半个小时先到了茶馆,这边比较隐蔽,他们和茶馆的老板又相熟,所以经常和阿遥抽着空就来坐会儿。

江陵喜欢这边院子里的几棵竹子,尤其是下了一夜的雨,竹梢上挂着雨水,就像书里面说的娥皇女英以涕挥竹的模样。

“你的新剧我看了,演得有点水平。”

江陵回头笑道,“多谢。”

茶馆老板叫潘昱,二十八的年纪,京圈里出了名的富家子弟,天天焦虑自己快要破了三十的门槛。

江陵见他亲自端着茶壶进来,跟着周吝这么多年他也稍微识点货,认出了是去年北京东正春拍成交价两千多万的湖帆石瓢壶,上面刻着“细嚼梅花雪乳香”。

看上去其实没什么稀奇,只是赶巧江陵见过一次才认了出来,“什么好茶要配这么好的壶啊?”

潘昱笑着坐到江陵对面,“还得是你识货,小谢来了没准以为这是市面上几百一把的破壶呢。”

他和江陵是麻将场上认识的,他爹和周吝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第一次见江陵的时候他陪着三个商场老狐狸打牌,二十岁刚出头坐在那里,手上摸牌的动作并不娴熟,一张俏生生的脸蛋波澜不惊。

周吝就坐在一边看他出牌,江陵出错牌点了对家的炮他也不言语,笑盈盈地叫他放心玩。

潘昱不看电视剧也不爱混那边的圈子,没认出江陵就是最近大火的影视明星,以为他就是周吝身边一个长相颇惊艳的小情儿。

当时挺瞧不上的,没想到两人最投机,一接触就是好几年的交情。

“那不能。”江陵撑着脑袋,替阿遥分辨了几句,“他虽然对这些东西不上心,但也知道你拿出来招待我们的,怎么可能是外面随便买得到的呢?”

潘昱听了这话,心里面得意,端着茶壶给江陵倒了一杯。

江陵年纪小其实不懂茶道,但好在潘昱为人随性,摆弄这些名贵的茶从来不像旁人那样,又要洗茶又要点茶的。

通常抓一把茶叶放壶里拿水冲泡了就喝,行家看起来有些暴殄天物,背地里骂他是饮茶解渴的水牛。

江陵喝了一口,抬头问道,“是龙井吗?”

“浙江的十八棵御茶,一年就产二两,不对外公售的。”

江陵挑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嘴也金贵了,一口喝掉了好几万,“你这好茶还是留给那些书记喝吧。”

潘昱把窗户撑开,吹进来一点凉风,回头看江陵他正垂着眼看茶杯刻着的小篆,他这里东西物件都很讲究,轻易不拿出来给人,也就捧在江陵手里不觉得糟蹋这些好东西,“当官的不配,就你江陵配。”

江陵这些年好话歹话听了不少,什么话都不往心里捡了,只是揶揄道,“快打住,我这行忌讳捧杀。”

潘昱回身靠在窗户上,其实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江陵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成色种水太好,在江陵的手腕上翠得生光,这种品质的翡翠挺罕见的,江陵就算有钱买也未必有门道,“你们周总对你,还挺大手笔的。”

江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腕上的镯子,端着茶杯笑而不语,北京大小圈子虽多但说到底就是一个圈子,谁是出来卖的,谁是谁的金主,谁贵谁贱,他们心里面门儿清。

好在这群人见识过的腌臜事不少,这世道又笑贫不笑娼,不然潘昱这样家世的人估计也不屑和他坐到一块儿喝茶。

说到晦涩不能详谈处,两个人忽然没话了,盯着窗户发呆。

潘昱虽然觉得与江陵投契,但拿捏不准他的脾性,很多话和小谢能随便张口,到江陵这里就要三缄其口,常聊难免不自在。

正尴尬着,楼下突然出现一抹身影,潘昱笑道,“你瞧,又一个大明星来了。”

俯身看下去,谢遥吟戴着墨镜口罩风风火火走了进来,步子迈得挺大,走起路来衣服都飘在身后。

一进门什么话也没说摘了口罩,倒了一大碗茶就往嘴里灌,缓了几秒才摘下墨镜,眉头蹙起,“被狗仔盯上了,甩了五条街都没甩掉,我干脆把车停了跑过来的。”

潘昱也不心疼自己的茶,就算价值千金也就一个解渴的好处,“我就说你阴天戴着个墨镜耍什么帅呢。”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吃饱了找我遛食来了?”脱掉外套,谢遥吟坐在了江陵身边,“瞧见了吗江陵,约我要趁早,以后我做了影帝出来见你一面可就难咯~”

阿遥事业婚姻两全,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说话难免夹带着点轻狂劲儿,江陵听着挺喜欢的。

现在的明星艺人私下里什么勾当都做,明面上却个个儿被调养的低调内敛,懂礼周全,看多了全是行尸走肉一样的死气沉沉,也就阿遥,网上虽然两级风评,但仍有这个年纪的朝气和热忱。

江陵偶尔配合他胡说两句,偶尔又懒得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诶,你这表情什么意思,不信我能拿影帝?”

“信。”江陵喝茶喝得嘴里发涩,正想挑块儿好看的点心吃,“你快拿影帝,我以后就靠着你在圈子里横着走了。”

“小意思。”

“小谢,快和我们说说和秦未寄结婚什么感受啊?”

江陵放下茶杯,跟潘昱一起好奇地往前凑了凑,男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其实也不过感情前途两个话题。

谢遥吟神秘地伸出手掌,“五个字。”

等着两个人凑近了,他才悄声道,“哥们儿应得的。”

没听到正经答案江陵靠回椅子,白了他一眼,“要点脸吧你。”

阿遥撑着下巴,得意地摊了摊手,“不是我不告诉你们,和偶像睡一个被窝的感觉,说了你们也是白羡慕。”

潘昱冷笑一声,“你就嘚瑟吧,我等着你哭的时候呢。”

“潘老板你这人心够狠的啊,羡慕不来就咒我!”

江陵听他俩拌嘴在一旁跟着笑了两声,觉得这两个人碰在一起什么时候都是吵吵闹闹的。

干脆不管这两个人,低头在旁边看刚刚服务员端上来的一盘点心。

江陵这人有个毛病,吃什么东西先看模样再看口感,恰好潘昱这里常年都是有权有势的人来来往往,做的东西模样上一定拿得出手,所以很合他的心意。

他指着一块做成桃花模样的紫色糕点,抬头问道,“这个点心叫什么啊?”

潘昱应道,“水晶紫薯糕。”

“哦。”江陵又指着另一块蓝色的问道,“这个呢?”

“山药枣泥。”

“那这个呢?”

“椰蓉荷花酥。”

“那...”

潘昱不记得江陵这么挑嘴,怎么问了一圈也没尝一口,“怎么了?都不喜欢吃?”

“不是。”江陵有些不好意思,头一回见他说话这么腼腆,“你们这儿的师傅好厉害,怎么捏出来这么好看的点心的?”

潘昱似乎听出了江陵话里的意思,试探道,“你喜欢?那待会儿走的时候我给你装几个...”

江陵点头,潘昱这里的东西不能外带,他来了几次也不好意思张口,“那能一样装一个吗?”

潘昱愣了几秒,也就小谢平常来了喜欢顺走这个顺走那个,江陵见外些,每次临走别说拿东西了,喝口茶也要付了两个人的钱再走。

江陵第一次来这里喝茶的时候非要付钱,潘昱在北京城开个茶馆,不是为了赚这块儿八毛的,而是替他爹赚高官人情,做大生意的不背靠大树早晚被人分食干净,所以这茶馆看上去是一块自在地,其实是权钱交易的大本营。

江陵是跟着周吝来过两次,里面在谈事,他就一个人坐在外面的桌子上要点茶和点心,吃饱喝足了也不管里面的人,只把自己的账结了。

“你和周总常来坐坐就好,不用付钱。”

江陵头一次和潘昱说话的时候也不过二十一岁,面前的人家世多么显赫,家底多么殷实,和江陵都没什么关系,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不喜欢刻意逢迎也不喜欢周吝因他欠下人情,“周吝是周吝,我是我,我的账他还不着,还是结账吧潘老板。”

也是从那会儿,潘昱才高看了江陵一眼。

到了今天江陵算是头一回张口要东西,潘昱才有一种两个人做了朋友的感觉,笑着答应,“几个茶果子有什么不能的,你喜欢这个茶壶我都能咬咬牙送你。”

谢遥吟以为这就是普通的一个茶壶,吐槽道,“要么说无吝不商呢,一个破茶壶你还得咬咬牙。”

潘昱看了眼江陵,放大了嗓门,“我就说他不识货你还不信。”

江陵这次也没法替阿遥狡辩了,尴尬地在一边笑着。

闹了一下午,眼见天要黑了,江陵计划先送阿遥去拿车再回家。

出了门,江陵才回头看向他,“什么心事儿说吧,潘老板要被你挤兑死了。”

谢遥吟存了一天的心事,这会儿才难为情道,“我后天要陪着秦哥回家一趟,他爸妈都是文化人,你知道我没念过大学和这种文化人一说话就露怯,结婚前他们就不怎么和我说话,婚后第一次上门,我怕说错话他们不喜欢我。”

江陵直觉,秦未寄的父母未必看得上阿遥。

这与他无关,不光在北京城,整个中国都很喜欢读书人,因为喜欢所以这些有学识的人被高高捧起,这些人祖上也许并不富裕,靠着自己的学识实现了上一代渴望的富足,让出生就平庸的人找到了翻身的寄托。

讽刺的是,有些高知比暴发户还要阶级分明,原本指望他们大喊人人平等的口号,没想到他们先主张起了等级尊卑。

物质的贫富分出了上流和底层,知识的贫富分出了高等与下等。

所以即便秦未寄无数的优秀作品傍身,年纪轻轻成了影帝,内涵修养一样不缺,也还是有人反过头来嘲讽他没上过大学。

江陵其实并不想教他怎么讨好秦未寄的父母,投其所好简单,但就怕费尽心思也没办法消除固有的偏见,“礼节到位就行,他们态度要是冷淡你也不用刻意讨好,不然不领你的情反而拿乔。”

谢遥吟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无父无母,所以心里面把秦未寄的父母看得很重,“那你说我送什么好呢?多贵重我也肯花钱,但他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砸钱人没准还觉得我没品。”

江陵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在星梦就算阿遥被处处打压,从来说话都是扬着眉毛,遇到什么烦心事过不了几日还是神采飞扬的,这么没底气是他第一次见。

他没出声说什么,提醒了阿遥一句,“他们喜欢喝茶吗?”

“对啊,潘昱这里的茶叶都是不对外销售的,平常人想买都买不着。”谢遥吟解决了件大事一样放下心来,“明天我就叫潘昱把他那个一百多万的大红袍拿出来。”

江陵其实觉得人可能本来面目都是虚伪的,觉得珠宝玉器贵重但是俗气,阿遥要是敢买珍珠玉石当见面礼,他们面上不说心里面会低看他两眼。

但是眼前动辄百万的茶叶已经算是极尽奢侈了,但因为占了雅字再贵重也收的安心。

除了这些顶尖的茶叶,他们没准还喜欢名人的字画,绝版的书籍,珍藏的笔墨,甚至古董旧物。

要对书香门第投其所好,哪一样不是大把大把的金钱堆出来的,所以他们虽然雅致也是真俗。

算了。

婚姻总归是双方家庭的事,那是秦未寄的家人,阿遥用心些无可厚非。

江陵只能替他祈祷,对方父母是真的有涵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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