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看你

66 / 90 章 · 3,201

周吝把林宿眠的骨灰带到了上海,她生前留在疗养院的遗物没多少,细数一下这辈子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

唯一压在床底的黑色锦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周吝见过,那里面写着他和周海成的生辰八字和姓名,上面染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周吝第一次看的时候,吓得脊背发凉。

周吝冷眼瞧着那玩意儿,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找的那不着调的半路神仙,没把他咒死,反而损了自己的命。

谁晓得,她到死究竟合不合得上眼。

周吝随手把那腌臜玩意儿扔在了垃圾桶里,许新梁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要不然我去打听一下有没有成事的大师,把这个处理一下。”

周吝没言语,他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事,仅有的一次是请了个人瞧了瞧江陵的名字,为图个心安。

可要是说一张不成形的纸和几滴畜生的血就能成了咒诅,改了命数,那他这些年也用不着这样辛苦,好吃好喝供几个算命的大师,就能保证后世无忧。

人人都去算因果,哪还有什么天灾人祸。

林宿眠信这个,是因为她握不起刀,恨死了也不敢明晃晃地杀了他们两个。

可又翻不了身,好容易认错想归宗了,林苍松一点情也不念,把她扫地出门。

但凡谁多讲个情字,也不至于这个下场。

他站定在垃圾桶跟前,瞧着那黑色的锦囊许久,凝着的眸里面多是不解,其实每次见了林宿眠,他都想问问,出生至今,自己错在了哪里,如今连求个答案,都没人了。

“你说,真会有报应吗?”

许新梁头一次在周吝脸上看到过迷茫的神情,一时错乱,“毕竟是不干净的东西,找人处理一下你也安心。”

周吝收回眼神,碰过林宿眠的遗物以后,大概嫌脏,用湿巾擦了半天,环顾了一眼林宿眠死前住的地方,已经丝毫看不出至亲去世的哀痛,“我怕什么?她但凡真有本事能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泄恨?”

话里没什么感情,眼睛却总看着没了人影的那张床,“活着都没用,死了又能怎么样...”

这场戏从夏拍到冬,又从冬拍到了春,这是江陵第二次在剧组过春节了,孙拂清已经权当没他这儿子,过年打过去的视频,连面也不肯露一下。

江陵从前看待他们总是过重,觉得父母到了这个年纪,活着总需要点子人气,自己也算不上多孝顺,没能承欢膝下,只能用旁的尽力弥补。

不知道是自己很没良心,还是病了一场没心力了,看待亲情反而淡薄了许多,回过头还来有些怨,他们就他这么一个儿子,难道两地分离这么久,就不能来北京看看他吗...

剧组也是允许探班的,哪怕路上舟车劳顿一点,可思念是没有距离的。

只要够想念,哪里会见不了面呢。

“江陵,剧组那边找人手工包了饺子,马上第一锅就要出来了,我去给你端一盘。”

剧组放了一天假,外面正热闹,江陵没跟着他们玩多久,看着时间躲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明天一大早有通告不值当回酒店睡,江陵就想在这儿眯一会儿,等着赵成他们拜新年的电话打过来,把今年的岁守完。

沾了节气的光,江陵忽然有了胃口,侧头问了一句,“有什么馅儿的?”

“羊肉陷儿的。”怕江陵不爱吃,小杨又补了句,“那边还煮了莲菜馅儿的,你想吃哪个?”

“羊肉的吧...”

江陵倒了一碟子醋,屋里灯光的映衬下,人瞧着气色红润了许多,原本小杨端来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可后面风风火火跟了几个来拜年的人,聊了一会儿,饺子也凉透了。

小杨都以为江陵不吃了,没想到就这么掀起筷子进了嘴,尝了两个笑道,“上次吃羊肉馅的饺子是周吝包的。”

小杨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坐在江陵跟前,“周总还会做饭呢?”

“嗯。”小杨在江陵的眼神里,看见那一片冰心下的温柔,“他包的饺子很小,有点像馄饨,连硬币都放不进去。”

江陵很少说起周吝,偶尔提起话也不好听,这是小杨第一次感觉到二人间,外人摸不清的亲近。

他也不插话,就坐那儿静静地听江陵说。

“也不知道他那常年不做饭的手,怎么包出那么好看的饺子。”

江陵觉得自己以前吃饭并不挑剔,但周吝做东西太精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星梦其他人做的饭渐渐已经入不了眼了。

“那年还有个挺好玩的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江陵说过去,有种人到暮年回头再瞧一眼人生的感觉。

“我在周吝那里过年,他吃饭没什么偏好,也不爱过节,因为我在才学着包了次饺子。”

江陵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给他说,北方人过年饺子里都要包硬币的,谁吃到了就能给来年讨个好彩头,一定会发大财的。”

他抬头笑了起来,屋顶的头照在眼睛里,像把今晚的星星全摘下来藏了进去,“你猜怎么着...”

“一盘小饺子里,就一个个头儿大的,跟包子似的,我一咬开,才发现他往里面包了五个硬币...”

说着说着两个人笑了起来,江陵被醋呛到,咳了两声眼睛都红了,“多亏饺子皮厚,不然我们只能去锅里捞它们了。”

“拖他的福,那年还真发了大财...”

笑过以后江陵又没了话,跟往日一样安静,但人的精气神是肉眼可见的回来了。

蒋医生先前还纳闷人怎么忽然病又忽然好,调侃说普悲观音保佑,江陵这长冬有了尽头,枯木也能逢春了。

但小杨知道为什么。

甭管多早晚,周吝这些日子的电话没有断过,有时见两人甚至说不上几句话,这边就要开机了,但他看得出来,江陵总能因为此,低落的情绪有些许的回升。

“这么厉害啊?那下次周总再做的时候,能不能叫我也沾个光?我也想发大财...”

剧组的饺子都是一般个头,里面也没有包硬币,江陵吃了四五个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再有胃口晚饭也不能贪多,不然夜里不好过。

他撂下筷子撑着头,看向窗外。

这些天剧组这边又是刮风,又是下雪,天气没怎么好过,就今晚还有了一两颗星星。

他缓缓道,“我也好些年没吃过他做的饭了。”

江见奉特意发了个信息,嘱咐江陵人回不来,亲戚间该拜年的要打个电话过去,不能仗着自己成了个人物,把家里面的礼落下了。

江陵被催得没法子,反正今夜也要守岁,闲着也是在这儿发呆,江陵坐起来把拜年的电话打了一轮。

但凡家里有小孩儿,回过头来跟他拜个年,他也意思着散出去许多红包。

夜里一过,旧岁守完,这年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原本想看会儿剧本,但周吝的电话没等到,他心里总是不平静。

上海那边出了大事,周吝已经好几个月无暇顾及北京那边,除了每日的电话,人没有什么影踪。

林苍松上个礼拜病死了,周吝的外婆半年内失去两个至亲,人也受不住病倒在了床上,上海那边乱成了一锅粥,旁门外道的亲戚都守在那里,周吝这个年不会好过...

禁不住叹了口气,人却在这时犯起了困,往常想睡都睡不着,偏偏他要守岁时,困得睁不开眼。

江陵躺在沙发上,看了一半的书掉在地上,书页合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音。

江陵呼吸加重了点,就是懒得睁眼,一只手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

听到有人进来,他才懒懒开口,“书掉了...”

他听到有人走到他跟前,把掉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放在了桌子上。

“小杨,十二点前叫我...”

没听到回应的声音,江陵想开口重复一遍,可又实在困得张不开嘴,但又不想这么纵容自己睡过去,纠结得表情都跟着痛苦。

“睡吧,我替你守岁...”

江陵感觉自己呼吸停了一瞬,听起来像从梦里回荡在耳边的声音,往前追溯好几年,记忆里远没这样清晰的声音。

他怀疑自己可能幻听了,刚来这边时也有过这样的症状,总是幻听到狗叫的声音,睁眼人还在片场,耳边那道凄厉的叫声,消失在人声鼎沸中。

自己可能太累了...

耳边没了声音,江陵的睡意被这一声打散,睁开眼果然眼前一片空,什么人都没有。

江陵想起方才掉在地上的书,看了地上一圈都没有,人有些魔怔似地就要站起来去找。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在找这个吗?”

江陵回头,周吝就坐在他身侧的沙发上,交叠着修长的双腿,翻着他方才掉了的那本书,人云淡风轻地笑着,不像是刚经历生离死别的人。

可他又一贯如此。

周吝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书,调侃道,“是我帮你捡的,还没说谢谢...”

江陵还不能相信周吝人就在眼前,他宁肯相信自己病的更严重了,已经开始有了幻觉,他都不相信,周吝放下上海浑成泥的烂摊子,来看他了。

“你...”

周吝点头,然后看着他沉声道,“想你了,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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