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气话

54 / 90 章 · 3,771

路峥是看在周吝的面子上才来一趟,对待江陵并没有怜才的热情。

以他的行事风格,要真看得上江陵,橄榄枝早抛过来好几次了。

人的长相和演技没得说,最重要的是,圈里面很缺江陵这种高岭之花的人设。

大多数人没那底气,起码家境平庸的不敢立这种人设,他们对钱和利只要有欲望,气质就不干净。

家底要是不足够厚重,人设立得越高,塌房时就被埋得越深。

所以多数演员,更愿意接地气些,吃得五谷杂粮品得满汉全席,有人的欲,有人的贪,摸得准粉丝的下限,即便镜头前短处披露,也能说人无完人。

所以江陵这样的太稀缺,正是因为后续供应不上,前者才能屹立不倒。

他不喜欢江陵。

准确的说,路峥不喜欢内核撑不起人设,言行割离,表里不一的人。

旁人的睡榻上,可长不出什么高岭之花。

所以一整晚,他和周吝闲谈了许多,都绝口不提工作一句,甚至没和江陵搭过一句话。

江陵就在一边安静地坐着,他不知道两人还没见过面,一方就已经心存偏见。

但能感觉得出路峥态度的冷淡。

见过那样多的导演,江陵没一次被这样冷待过,要是宁平安在,豁着老脸也得和路峥多说几句,刷刷存在感。

江陵虽然对路峥的戏很感兴趣,但他不是上赶着的性子,宁平安说这就是江陵不成事的原因。

不合时宜的骄矜。

周吝攒了这个局是有意引荐,路峥需要投资商,江陵需要一部好戏,但他并不强求。

既不折两分面子叫路峥考虑考虑身边人,也不使眼色叫江陵刻意迎合,他只是悠哉地靠在沙发上,同路峥聊着大学时候的往事,顺便叫人去泡了一壶碧螺春。

“潘二这儿的茶你尝尝,外面喝不到。”

江陵喝过潘老板这里的碧螺春,他这里的茶都有名号,一壶千金卖的可不是茶,卖的是份清雅,能洗去商人的铜臭味,当官的腐败味。

“他是喜欢捣鼓这些东西。”路峥不太懂茶,喝不出什么好滋味,想起什么抬了抬头,“听说他老子没了?”

“刚办过葬礼,后事儿办得挺条理的,人那么多也没出什么乱子。”

路峥笑了笑,“那是潘二的本事。”

路峥知道,原先潘家全靠那老爹撑着,潘家老大在国外不着家,不爱从商不爱从政,一门心思地想成为第二个大卫·霍克尼,顺道参透参透波普艺术的精妙。

但潘二不同,相当有头脑,开着茶馆这么多年,里面多少错综复杂的商政关系,小小年纪盘得明明白白。

可惜的是,潘成维是冠心病导致的中风,人嘎嘣一下躺到医院,气还在但魂儿已经没了,估计连遗言都没留下两句,更来不及把家里的大事小情交代下来。

大厦将倾,他们孤儿寡母的原本没那么好翻身,巧在去年潘成维替潘二定了门亲,当时潘昱不愿意,和家里面断联了一段时间。

现在家里一出事,在这节骨眼立马想到了能靠联姻解困。

奇了的是,女方好像还挺中意潘昱,心甘情愿接了这烫手山芋。

路峥嗤笑一声,“估计等他老子的事办完,就能接着吃上潘二的喜宴了。”

周吝状似无意地侧眸看向江陵,静静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嘴角衔着略带轻蔑的玩味,“二世祖的老规矩,人要结婚了,就得先处理处理外面的花儿朵儿...”

江陵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不过不甚在意。

他自顾自地喝着茶,低头看着茶盏里茶水的成色,认出了这茶潘老板给他喝过两次,顶级的碧螺春,取名叫“遁世闲”。

专用的茶壶上刻着,“品茗而忘烦忧,遁世而得清闲。”

潘老板最会投人所好,雅托着俗,字里行间不谈钱,但忘忧而清闲没一个少得了钱,正中商贾政客们的下怀。

江陵不讨厌工于心计的聪明人,相反,因为欠缺这个行道所以有些慕强。

联姻是你情我愿的商场游戏,更轮不着江陵置喙。

周吝见江陵低头盯着茶杯看了许久,他用两指捏着茶盏,看见杯身上刻着两叶翠竹,两指轻轻一转,茶盏换了个面,上面有一行小字刻的是篆书。

周吝随即轻笑出声,声音不大,恰好似一阵凉风吹过江陵的耳边,“这个潘二,就是拿着这些小玩意儿糊弄你的?”

江陵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善,以为潘老板在茶盏上做了什么文章。

拿起茶盏端详了一会儿,篆文他看不懂,七个字里只认出了“一日”两个字,再没什么端倪。

要因为两根竹子就臆想是为了他刻上去,他没什么话可说,全天下的竹子又不是长在江陵一个人的院子里。

江陵对上周吝的目光,淡淡道,“茶是你点的。”

“嗯。”周吝应了一声,笑道,“我以为你喜欢喝。”

“确实喜欢。”

周吝收敛了两分笑意,沉默了半刻,把茶盏放在桌子上,碰撞声虽轻但仍有两分压迫,“茶跟酒一样,喜欢也别贪杯。”

江陵不知道,两个人总这样话里有话,又自说自话的,有什么意思。

其实他也不知道,和周吝僵持在这一步,又有什么意思。

寻找关于爱的蛛丝马迹,是一件相当消磨人的事,有一点的火星就能在心底里自燃,喘口气的功夫又成了一片灰。

他很迷茫。

一条路走到黑地急于摸索周吝爱他的痕迹。

江陵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什么情感缺陷,否则为什么这样渴求,有人能爱自己。

哪怕,一星半点...

但能长久些。

江陵觉得里面太闷,到院子里透了口气,有人见他出来赶忙跑过来,“您这是要走了吗?”

里面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江陵摇摇头,“还不走。”

那人放下心来,怕江陵一个人待着闷,小声道,“要给您准备点小点心吗?师傅们照着花型捏的,好看也好吃。”

江陵挺喜欢潘老板这儿的点心,味道不算出挑,长得是真好看,可惜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不用了。”

来的应当是茶馆的经理,人还是挺会察言观色的,笑着说道,“您别怕麻烦,都是现成的。”

江陵摇头婉拒道,“我肠胃不好,这个点吃东西回去就睡不着了。”

经理拿不准江陵的喜好,只记得他每次来都会要些茶果子,想了想又道,“连廊那里搭了个书架,要不去那儿坐会儿?”

这次算是投其所好了,江陵来了点兴趣,“你们老板买的书?”

见江陵感兴趣,经理介绍得更热情了,“对,书虽然不多,但搜罗的几乎都是原版,要是有喜欢的拿回去两本都成。”

江陵跟着经理往书架的方向走,一面墙都打了书柜,齐齐地放了十几列的书。

江陵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页有些折旧,纸张都泛着年岁的黄,字也晕了墨。

潘昱很用心,这儿的书几乎都是发行的第一版,大多数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找到这一书架的老东西,费钱又费时。

这儿其实不像个看书的地方。

北方天气冷,看书要静心,有时候一坐可能就是几个小时,没人会把书架放在走廊里。

文字没有新旧,找这么多老书也不是为了让人看,只是放在这里摆摆样子的。

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江陵只看了两眼就把书放回去了。

“喜欢的别客气,我让人给你打包拿回去。”

江陵回头,潘昱已经站在深厚的不远处,江陵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潘昱不懂他笑的意思,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潘老板像困在这个茶馆里的npc,来了就能见到,走了就见不着了。”

经理识趣地走了,两个人坐在对面忽然没有那么多的话可说了,显得疏远了许多。

潘老板嘴上说着想做个富贵闲人,可一本书一壶茶都在为自己铺路,看上去实在辛苦。

“潘昱,节哀顺变。”

潘昱愣了愣,从潘成维去世到今天,他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伤感的时间。

潘昱没提这事,眼里也看不出多少悲伤,江陵和他正好相反,人坐那儿,就有一团化不开的愁。

“你还好吗?”

江陵笑道,“好。”

江陵说“好”的样子,像极了雨疏风骤后海棠依旧的牵强,小谢出了那么大的事,江陵应该是头一个心里过不去的人。

“小谢的事你也要引以为戒,领了证的都依靠不了,何况...”

“阿遥的选择,他自己承担。”江陵的声音不大,语调丝毫没有因为潘昱交浅言深而懊恼,只是平淡道,“我也是。”

潘昱愣了几秒,有些不敢相信江陵明知小谢的结局,还这么执着。

“上次从这儿走,还是你要进组的时候,怎么没拍成呢?”

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江陵的粉丝们替他争了很久,潘昱应该是有所耳闻。

“身体原因。”

星梦内部再不公,对外也要遮丑,江陵知道其中的利害。

潘昱轻笑一声,头一次在江陵面前露出一副洞悉真假的表情。

江陵以为他不会戳破,没成想潘昱淡淡道,“两年了,还没休养好?”

那部戏停拍至今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虽然早知不是自己的了,他还是不明白潘昱何必在他伤口上撒盐,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周吝不给你这部戏,对不对?”潘昱提高了音调,“他宁愿...”

江陵冷声打断他,“潘老板,你要审我吗?”

“江陵。”潘昱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距离有些冒犯,江陵蹙了蹙眉不自觉往后仰,这动作叫潘昱有了无名火,说话一时忘了分寸。

“第一见你我就想问,你为什么跟着周吝?”

江陵一时回答不出他这个问题,潘昱见他不作声,低头看了眼他手腕上贵重的翡翠,“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被其他东西绊住了?”

江陵终于听懂了潘昱话里的意思,他是想问江陵,周吝给的钱和资源,到底哪个留住了江陵。

江陵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潘昱看,盯得人不由得心虚,然后冷声道,“我是人啊,怎么会没有欲望呢?”

这个欲望关于很多,肉体,情感,归宿,唯独没有钱和资源。

潘昱走了很久,江陵才动了动身子,看见周吝已经出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眼神平静,似乎不在意江陵和潘昱坐在这里聊了许久,他也生气,只是忽然想到路峥方才给他看了一本畅销书,上面写着,

“与亲近之人朝夕相处,不可说气话,不可说反话,不可不说话。”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了伸手,“回家了。”

江陵看着周吝的身影,想起那年春运买不到回老家的票,一个人只能在停了暖气的宿舍里过除夕,周吝就等在宿舍楼前,见江陵提了一袋子的方便面,伸了伸手,“跟我回家吧。”

我是人啊,又怎么会没有执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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