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潘二了?

34 / 90 章 · 6,358

潘老板的茶馆请了几位苏州评弹演员,趁着节气好,就坐在院子里那一排竹子下,一人抱着琵琶,一人拨弄着三弦,唱起了《花好月圆》。

那女子的吴侬软语叫人在静夜里沉下一颗心。

听曲儿的人掰下一小块胡萝卜,喂向那一池子的锦鲤,就这样的一亩三分地,却有了“弹琴倚竹幽,音律在林中”的意味。

潘昱手里面端着一盘茶果子,江陵来得巧,苏州来的点心师傅今天刚到,做了一屉的龙井海棠糕,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贵在这师傅做点心精巧好看。

进屋的时候看见江陵正在低头剥一颗鲜荔枝,外面招待人上的不过是三月红、妃子笑,就得了这么一盒十来颗的挂绿荔枝,潘昱全拿给了江陵。

说句冒犯点的话,潘昱是真觉得这一幕煞是好看,其实无论什么品种多么稀罕,也不过是个水果,解渴的玩意儿,在江陵手里倒是比上好的羊脂玉还要贵气。

“你和小谢都很久没来了。”潘昱把点心放在江陵面前,问道,“这次歇多久啊?”

周吝停了他手头上所有的工作,这事以前从来没有过,看来那天摔门而去叫他动了气,什么时候恢复工作不知道,说不准就已经到头了。

与其在家里胡思乱想,不如出门消遣自在,潘老板这里倒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可能两三个月。”

“这么长时间?”潘昱觉出了点不对劲,上升期的艺人哪敢原地休息这么长时间,就算江陵有心放松放松,星梦那边的人也不会放任他这么久。

江陵也不知道,他是在赌《大断事官》开机的时间,官宣了的事周吝应当不会朝令夕改,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周吝气没顺过来直接换人,他下不下得了那个决心去服软。

江陵转移了话题,“潘老板,怎么你这边的点心师傅也换了吗?”

光是色相就看得出这次的点心比以前的好看了许多,潘昱佩服江陵这一颗玲珑心,还没入口尝呢,就能看出来。

“你没听出来楼下唱得是什么吗?”

江陵就算再不通音律,也能听得出楼下唱得是什么,京剧里没有这样的柔肠百转,“苏州评弹,之前陪阿遥听过几次。”

潘昱揶揄道,“偶尔换换风格,叫那群有钱人尝尝鲜。”

江陵笑了两声,他是不是忘了他自己也是口里的那群有钱人。

“说起小谢有些日子没见了,我听说他有一年没拍戏了。”

前两日刚联系过,说了两句就听出来他兴致不高,更别说他这次回来连人影都没见。

江陵这边也是一堆污糟事,提起谢遥吟就牵扯出许多情绪,闷了一口气在胸中舒展不开。

“应该是累了,歇歇就好了。”

潘昱看他的神色不对,就不再提这一茬了。

“不知道低下的人唱累了没有。”

潘昱听出江陵的意思,说道,“今晚才唱了一曲儿,你有什么想听的吗?”

江陵想了想,回忆第一次听评弹时曾被一首曲子惊艳,后来再听也没有那位老师的味道了,“楼下的老师会不会唱《情探》?”

这是一部越剧,在苏州评弹里稍微冷门一些,潘昱也拿不准只能叫人去楼下问。

没过一会儿,琵琶声换了调从楼下传来,二人配合唱道:

梨花落,杏花开,

桃花谢,春已归,

花谢春归郎不归。

奴是梦绕长安千百遍,

一回欢笑一回悲,

终宵哭醒在罗帷。

... ...

奴是眼泪盈眶陪笑脸,

浑身冰冷口难开。

想人间事,太悲哀,

愿把乌躯化作灰,

好飞向郎前诉一番。

... ...

唱腔没得说,潘昱的眼光不会出错,只是弹奏上略欠缺些,江陵当初听的那位老师谈的是海南黄花梨做的琵琶,音色清朗,不像楼下的琵琶声这样浑浊。

“我送她一把琵琶吧,可能还要多来听几回。”

知道江陵要常来,潘昱当然高兴,连忙道,“哪用你送,已经订了一个小叶紫檀做的,这两天就到了。”

以前他在这里也待不住太长时间,有了这曲儿江陵每天几乎坐到了十二点多才回家。

潘老板回回拿些稀奇的吃食给他,要么就是上好的茶叶,他每次也不白吃白喝,连同琵琶的钱一起付了,潘昱阻拦不过,第二日又拿更好的充次送上来,可惜江陵这人太识货。

就这样逗留了一个月,花出去了十几万。

要不是心里想着拍戏,江陵还真想就这么天天在这儿虚耗了光阴得了。

夜间越来越冷,评弹的老师也从室外转到了室内,江陵不爱凑那热闹,就坐在二楼听个响声,眼看冬天都到了,周吝那边没什么动静,似乎打算这次真要把江陵晾到底,连赵成都急了,一个月能去星梦好几趟。

就算这样,赵成愣是硬着没说让江陵服软的话,大概是知道服这么一次软,以江陵的性格就彻底内耗在这不对等的关系中,走不出来了。

江陵回了家只要一个人待着,就很难耐下性子,人焦虑得一晚上醒好几次,有时眼见着天亮了才能睡几个小时,但每回一到潘老板这里,听着楼下的人唱会曲儿,困意就来了。

难怪潘老板茶馆大门的匾上写着“有名闲富贵”,内门的匾上写着“无事散神仙”,来这儿的能有几个淡泊富贵的。

江陵抻了抻腰,看着潘昱叫人端上来的一盘芙蓉蟹斗,他也算是挥金如土一场,体会什么叫人间奢靡了。

“潘老板,你不会指着我一个人养活你这个茶馆吧?”

潘昱只要一有空就上来和他说会儿话,原本只是泛泛之交,时间一长也成了相谈甚欢的好友。

他发现江陵这人话虽少但肚子里是有笔墨的,比如他这里再名贵稀罕的东西江陵也都略懂一点,他们家里从小见惯吃惯的好东西太多了,知道这个不稀奇。

江陵这种普通人家能见多识广,看来是在书本上下的功夫多些。

“不白叫你花钱。”潘昱从口袋里看似随意地掏出了一个木制的珠串,“咱们茶馆的vip客户到了年底都送一串珠子,你戴着玩吧。”

还没拿到手里江陵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别说他不信潘昱送出手的东西是便宜物件,即便真的不值钱他也不会收,于是笑着婉拒,“我常年拍戏不能戴,拿着也是放到家里面落灰,还是送别人吧。”

潘昱顿住,他爸那边刚得的一串沉香,他第一眼就觉得戴在江陵胳膊上肯定好看,想了两天的说辞才送出来,没想到被江陵这么三言两语打发了。

江陵总是叫人想献殷勤,又怕失了分寸。

“没事,你不拍戏的时候想起来戴一两次都行。”

刚说完这话潘昱就后悔了,江陵低头看了那串珠子几秒,笑道,“我不爱戴首饰,送给我糟蹋了,待会儿我带一盒点心回去,就当送我这个vip客户的礼物了。”

“哪能一样呢...”

“潘老板,心意领了。”

潘昱听了这话不由地看向了江陵手腕的翡翠镯子,只能把珠串放回口袋,他的这串珠子比起那镯子简直不能入眼。

但他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江陵不是拿着金钱衡量情意的人。

只是,怎么那么贵重的镯子能收,一个沉香珠串就说什么也不肯收下呢?

江陵喝完茶壶里已经放凉的半杯茶,提起潘昱叫人打包好的点心,穿上了外套,临走时还特意去看了一眼唱苏州评弹的老师,那是苏州来的姑娘,一身的江南气韵。

“明天想听什么,我叫他们准备着。”

江陵就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进去打扰,“明天就不来了。”

潘昱顿住,一听江陵说不来了,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儿一样,“那后天呢?”

“该进组了,不能再拖了,下次吧潘老板。”

潘昱看着江陵远去的身影,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像冬月的风灌到了心口一样,日日坐在二楼的人,确确实实来过,又一缕魂似的走了。

刚出了胡同赵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听他声音有些急,“江陵,你在哪儿呢?”

江陵站在冷风里,隐隐察觉和新戏有关,人却十分冷静,“刚从潘老板那里出来,怎么了?”

“我今天去公司打听了一下,《大断事官》的演员都已经签约了,这几天拍完定妆照就要开机了...”

难怪赵成心急,新戏马上就要开拍,主演的合同还没音讯呢,赵成听这边没有声音,犹豫了几秒才试探地问道,“不会是要换演员吧?”

说不准,周吝有的是人选,没必要耗在他身上,江陵头一次切身地感受到,周吝一念之差肯能就决定着自己的职业生涯。

前七八年能换来镜花水月,也能一撂手就是一场空。

“不知道。”江陵叹了口气,找了堵墙靠着说话,“成哥,不拍这部戏行吗?”

赵成愣了几秒,倘若这部戏不重要,今天这个电话他也不会打过来,况且现在最要紧的已经不是这部戏能不能拍的成,而是周吝不手软的话,江陵以后还能不能拍得成戏。

但他从江陵说话的语气里已经听出来人疲累到了极点,有些话说得太分明他不忍心。

三两年对周吝来说不算多长的时间,等新人代替了江陵,以前周吝花在江陵身上多少心思,也说忘就能忘了。

到了那会儿,可怎么办呢?

“行。”赵成想着大不了他去求周吝,再不济就把人堵在办公室里求,反正他不看重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要是不想拍,咱就继续歇着,我就不信星梦离得了你。”

江陵笑了一声,这笑声被冷风一吹都带点凉意,在原处站了许久,“我明天回一趟西山,你别担心了。”

赵成说不出话来,跟着江陵一块儿沉默,虽然江陵还没到开口的那一步,但其实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身躯就已经弯了一半。

回了家已经到了凌晨一点,江陵刚推开门就迎面闻到一股烟味,不太浓烈但一时不好散去,江陵因为不喜欢烟味所以对这味道十分敏感。

想起之前躲在家里的粉丝,他心里后怕下意识转头想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你最近都是这么晚才回家吗?”

原来是周吝...

可不清楚为什么江陵那颗悬着的心还是放不下,隔了这么久,周吝的声音有些陌生,细算算竟然有一年多都没这样说过话了,是怎么生疏到这个地步的。

江陵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就差一个晚上,低头的人就换成自己了。

他没有说话,脱掉外套换好鞋,才把灯打开。

周吝交叠着双腿,靠在沙发上就那样直勾勾地瞧着他,那眼神像一把刀,似乎恨不得把江陵的心脏挖出来,看看他这良心倒是长歪了还是压根没有。

偏偏人还是那么一张冷脸,似乎这么久不见,抓心挠肝的只有自己。

不怪人说见面三分情,周吝发现自己再闷着一肚子气,只要见了人又觉得都不是什么大事,

“杵那儿干什么?我能吃了你?”

江陵回身把门关上,慢慢朝周吝走了过去,其实他没想到周吝会先来找他,本来就是一场暗自博弈,周吝还最擅长赌人心,他拿捏着自己的事业命脉,还怕他不低头吗?

“气什么呢?气我那天叫你给人敬酒?”

周吝放软了语气,既然自己已经来了,就不是为了闹得两厢不愉快。

江陵把手里的点心放在茶几上,一声不吭,其实刚来星梦那会儿他跟在周吝后面也不怎么说话,那会儿心里面觉得敬畏崇拜,就怕张口说错话,周吝那时候对他也算和颜悦色,可他连盯着人的眼睛说话都不敢。

后来倒是不畏惧周吝的眼神了,可时常觉得无话可说,或是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没有。”

周吝原本想着江陵总有一天也要独当一面,星梦和自己都不能看顾他一辈子,付灵书出道的时候天之骄女一样,时日久了还不是得在名利场里打滚,叫他学学不是什么坏事。

谁知道这小没良心不理解自己的用意也就算了,还丢下一屋子星梦的生意伙伴说走就走,工作停了这么久人连一句软话都没有。

“我攒这么大的局,你以为就是为了叫你给人敬酒?”周吝有时候真想把江陵那清高的性子好好磨一磨,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脾气倔成这样,什么话都不说就能气得人牙痒痒,“郑飞运就非得喝你那杯酒?你那酒有那么值钱吗?”

江陵发觉周吝的脾气其实远不如那几年好,对他也不是以前那样小心,比如这话从前就算闹得再厉害的时候,周吝也不会把现实撕得血淋淋的,叫他睁眼看。

“所以,以后我得开始陪酒了,是吗?”

周吝被他的话噎住,他发现江陵不开口根本就不是最气人的,一旦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忍了片刻周吝才冷笑出声,“你知道什么叫陪酒的吗?一晚上去厕所里吐五回,喝得胃出血了都没人搭理,我让你陪酒你受得住吗?”

江陵脸色变得苍白,周吝可能觉得自己是他身边养的一只不亲人的宠物,看着高兴时,觉得他不争不抢不护食,看着不高兴时,又觉得他身骄肉贵难养活。

“江陵,你早晚得因为你这性子吃大亏。”周吝冷眼看着他,就那样轻飘飘地像判官一样,说的话既残忍又无情,“我要是不磨磨你的性子,以后你有的是苦吃。”

江陵打定了主意不开口,让周吝这一拳像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周吝觉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多大的生意摆在跟前都没江陵这么一个人难办,他也不指着人能先低头了。

周吝往前倾了倾身子,准备把人拉到自己跟前的时候,这才看到茶几上的那盒点心。

其实江陵刚走过来的时候,他就闻到了那身上的茶香味,这东西不容易沾到身上,没有十天半个月断然熏不出这样的味道,以为是衣柜里的香包或者从哪儿淘的新香水,但一看到点心盒子上的印记,他就明白人这几个月每天在哪处逍遥。

停了他几个月的工作原本是叫他好好反思的,没想到他反而天天和别人厮混在一处,到了这个点儿才乐不思蜀地回家。

周吝缓缓往沙发上一靠,连日萦绕在心口的烦闷结成一团阴郁,开口就是冷冰冰的,“去找潘二了?”

江陵知道现在这种境况不太适合惹怒眼前的人,准备开口的时候江陵忽然惊呼一声,人已经被周吝牵带着跌落在沙发里,头发衣服都乱了。

“发什么疯!”

江陵想坐起来,人却被周吝狠狠禁锢在身下,勒得他整个人险些喘不上气。

晾了人还没几个月自己就不忍心了,巴巴地坐这儿等了他几个小时,他倒好和什么姓潘的待到半夜,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看中这么一个没心肝的东西。

“我发疯?我要是发疯,明天圈子里就没有你江陵的名字了。”

被他这话唬住,江陵怔怔地看着周吝。

周吝冷静了一会儿才把人放开,拉着江陵从沙发上起来,一只手替他理了理乱掉的头发,面无表情地冷森森道,“你不知道,潘二这种靠家里养活的,消受不起你。”

反应了许久,江陵才明白周吝以为自己被停了工作,已经预备着找下家了,他很少体会过这种被人轻视的滋味,一时间竟然有些麻木地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的合约,七八年的情意,周吝都没这自信能把自己留在星梦,看来人一在生意场上待久了,见惯身边的人利来利往,就什么人都不敢相信了。

他觉得,这群商人,真可怜。

江陵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放心吧,潘老板有情有义我配不上。”

周吝被他的话气笑,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听江陵这么说第一反应也不是为他夸别人而生气,反倒是他说配不上让人听着刺耳,“我说了我不拘着你,你要是看上潘二,哥放你走,给你们做媒。”

“就怕你痴心错付,那潘二根本不敢和你领证结婚。”

早几年江陵对这行觉得消极,闹着非要走的时候,周吝那时候说要放他走是真心的。

那会儿的江陵对他来说,不过是投资失败的商品,再有天赋的人不愿意顺应环境而活,留着也是负累。

可现在他口口声声地说放江陵走,就不是真心话了。

说实话,江陵这会儿要是敢顺着他的话点头答应,周吝后脚就能在圈子里封杀了他,大不了演员也甭做了,他也不用每天哄着惯着,看着这张冷脸就心烦。

江陵却觉得应付周吝很累,连日没有睡好觉,情绪大起大落下感觉一阵阵头晕,江陵退后两步坐在沙发上。

周吝在前,别说什么潘二,就是赵三李四王五来了,也没人能和江陵领了这个证。

江陵其实从来没想过成家这回事,他年纪轻轻跟了周吝已经算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喜欢的是男是女都来不及细想,更别说和人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

开头就荒诞,还能指望有个什么好结果吗?

但江陵心里不愿意把自己逼到这种绝境里,就是不肯承认当初自己选错了人,但又想不明白

自己到底是哪儿做错了。

“你对我有意见牵三挂四的干什么,也别拿着潘老板说事...”江陵抬头看向他,人也跟着落败了几分,“你是希望我像付灵书一样吗?”

周吝顿住,一时反应不过来江陵话里的意思,但他要真能有付灵书一半识相,自己明天怎么着也得找个寺庙去上柱高香,他冷淡应了一声,“嗯。”

江陵回头淡漠地看了他一会儿,半响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跟前,周吝蹙起眉头不知道江陵要做什么,就见人已经慢慢蹲下,赌气似地去解他的皮带。

周吝握住江陵的胳膊,身子往后退了退,厉色道,“我他妈什么时候说让你做这个了?”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江陵不服输地直视着周吝的眼睛,“你说我就做,我用不着你磨我的性子。”

周吝看了他许久,这会儿气得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他早就说了,当初人要走的时候就应该立马让他滚蛋,还至于留到这会儿,让他大半夜跑这儿找气受。

周吝伸手把茶几上的点心提上,起身就往门外走,临走时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抛下一句,“再往潘二那儿跑,我找人砸了他的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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