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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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不想江陵总去潘老板的茶馆,周吝找人在二楼装了一个书房,做了三面靠墙的书柜,打开窗户正对着那片小竹林,闲暇工作两个人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更长些。

今秋的风不算寒凉,晌午的日头一过他就把窗户打开了,到了晚上风略急些吹得桌子上的书都跟着翻了一页。

江陵的爱好不多,闲时除了睡觉就是看剧本,偶尔坐在一处放空,一天也未必能说上几句话。

他觉得自己这人其实相处起来挺没意思的,他不会说讨巧的话,应当也算不上是个风趣的人,

床上更不必说,虽然也极力配合但仍觉得周吝其实并不尽兴。

江陵心里也不是没想过法子,最后都因不愿自己做到床上讨好人这一步,而打消了。

孔祥冀已经放出来有段时间了,周吝一直晾着没见他,人等了几个月耐不住性子的时候,终于登门了。

他也算是编剧里清高的那一流,当初许新梁三请四请才把人请到,比起钱财他昔日的地位其实更注重自己的话语权。

孔祥冀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正坐在院子里,一个低头看剧本,一个坐在一旁把剥好的葡萄放在看剧本人面前的盘子里。

看见他来了,江陵只是抬头瞧了一眼,周吝擦干净手起身去开门。

西山这边只有几个钟点工偶尔来打扫做饭,其余的事多半是两个人亲力亲为。

周吝笑着打开门,“孔老师,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孔祥冀看了眼坐在院子里的江陵,他年岁也不算太大,可思想仍停留在古板的那一套上,早就猜测江陵靠着不正当手段拿下了新戏的主演,如今看见这场景像证实了一样不由得皱起眉头。

“周总,我来跟你谈谈剧本的事。”

他平日里自命清高不愿意和商人打交道,周吝最不在意的就是这些做文化的偏见,搞学问的假清高,就想看看他们怎么说着视金钱如粪土,又怎么被迫向权贵卖笑。

他屋里面有个真清高的人,还怕看不出来假清高的人是怎样一副嘴脸吗?

“不等你提,我也打算要找你谈这事儿了。”

周吝请人进来,二人路过江陵的时候,坐在那儿的人连头都不再抬。

“江陵,孔老师来了。”

两个人的恩怨可不是莺莺小姐和张生到底是苟合还是天作之合生起,孔祥冀不喜欢江陵与什么事都无关,单纯第一眼就瞧着不顺心。

但江陵不喜欢孔祥冀,还要从他饭局上曾放言说阿遥是三流的演技,末等的戏子,江陵那次直接摔了碗筷,回过头借他的话说孔祥冀是三流的文笔,末等的写手。

二人因这嘴上的一仗结怨至今。

最让江陵恶心的事,孔祥冀甚至没有看过阿遥的作品,只是因为活动上有过见过一次,回来就说看不上阿遥乖张放浪,才断言这样的人即便演戏也是台上小丑博观众一笑的货色。

孔祥冀看人做事如此主观,其实不过是一直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井底青蛙一般认知浅薄还不自知。

这样的人,别说是一个金牌编剧,就算真是什么文学大家,江陵也懒得看一眼。

周吝好笑江陵不想给人脸的时候,是一点面子上的功夫都不做,只能假意嗔怪了一句,“没礼貌。”

然后转头赔笑道,“回头我好好说说他,咱们进去吧。”

江陵猜测这次孔祥冀恐怕要白跑一趟了,因为前几日他看了一点张桥的剧本,如果孔祥冀在历史文化上的造诣略胜一筹,那么张桥就胜在不仅对市场敏锐度颇高,还能做到既迎合观众又下笔不俗。

孔祥冀被关了几个月,殊不知山还是那座山,种树人的已经易主了。

果然人走的时候一脸吃瘪却又无处发作的神情。

周吝轻松打发了人,走到江陵身后伸手撩着他的下巴,笑道,“怎么一点面子也不给人呢?”

江陵放下手里的剧本,两个人聊了挺久,这会儿天已经见黑,那会儿没在意,也不知道周吝什么时候给他打开了院子里的灯,“不喜欢他。”

“我知道。”周吝知道江陵不是拜高踩低的人,当然也不会因为孔祥冀出了事不如从前而瞧不上他,但还是嘱咐道,“不喜欢往后可以少来往,他这样的人最好脸面你还偏偏下他的面子,叫他记恨上往后要是给你使绊子,你怎么办?”

江陵侧头,“随他。”

“啧。”周吝微眯着眼,有时他也拿江陵没什么办法,教了他这么多年好恶不形于色,瞧着也是学不会了,无奈道,“赵成还说你好脾气,哪儿好了?”

看样子周吝是真不打算让孔祥冀担当重任了,不然多少也不会默许江陵这样行事。

周吝临时有事去了英国,江陵一个人在西山待着莫名觉得百无聊赖,这儿有些大,一个人住着总显得屋子空荡荡的。

进组的日子也近了,江陵干脆搬了回去。

一进屋就发现客厅的灯开着,玄关处多了双自己没买过的鞋,江陵这儿的指纹除了赵成和周吝也没录过别人的,这两个人也不会不知会自己就过来。

正觉得不对准备关上门报警的时候,阿遥忽然端着一个杯子从客房出来,两个人都很惊讶,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

江陵这才想起来自己给过他家里的钥匙,当初阿遥还在星梦的时候,偶尔会来这里住两天。

江陵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等着对面的人自己说,可是他只闷着头喝水,半天都没吭一声。

阿遥的状态不太好,人看着并无什么不妥,只是平时真遇见什么事都不用江陵开口,他自己就憋不住。

可现在他全程低着头,竟然肉眼可见有了几分颓败之气,一点都不像往日那样招摇。

亚/亚整

“我懒得审你,你自己说。”

人终于肯抬起头,不日前还扬言就算让别人不好过自己也不能委屈自己的人,红着眼眶道,“我要退圈。”

江陵愣住,想过他可能是和秦未寄闹别扭,再或者什么网上的风言风语总有几句传进耳里难以接受,但他想不到什么地步才能说出要退圈这样的话,正因为语气十分坚决,江陵才觉得心惊。

“为什么?”

他侧过头,话说得言不由衷,“当初就是因为急着要钱才进了圈子,我妈也不在了我留这儿干什么?”

阿遥要是提起自己的妈妈,那事情就并不是与谁争吵两句那样简单,江陵起身准备给秦未寄打个电话,坐着的人突然拉住他的衣角,“我就在你这儿住几天,不常住...”

讲道理,江陵也不是做什么事都能时刻保持客观的人,他以为起码在人与人的相处上他还做得到公道两个字,但阿遥这样的状态叫他心里途生一口气。

就算在星梦万般不由己的时候,他都没见过阿遥说话这么小心过。

“钥匙在你手里,你住多久你自己说了算。”

阿遥在北京一直没有买房子,在星梦的那几年被压榨得厉害,手里面几乎没什么存款,如今结婚了他也更不用忧虑怎么在北京落地生根,唯一不好的,就是和秦未寄吵架了除了酒店就没地方去了。

“但你既然来了,话我都要问清楚。”江陵看他这副样子生气,并不像平日一样耐心哄他,“为什么不回家?又为什么要退圈?”

谢遥吟侧过头,又一副拒不回答的态度。

“你不说我只能去问秦未寄了。”江陵冷声道,“我不是断官司的人,不管谁的对错我都会偏向你,要是连我也不说你还准备去跟谁说?”

他和阿遥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没朋友,打麻将要是不找经纪人凑数都很难凑齐人的那种,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善交际又面冷寡言没朋友太正常了,但阿遥是同谁也能聊上两句的性子,到了今天就他这一个交心的朋友,也实属奇怪。

可能只愿意动动嘴皮子,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过多经营其他感情上。

所以赵成总说,他们两个能成了朋友,纯粹是因为都没什么朋友的缘故。

“江陵,有人会瞧不起你做这行吗?”

这算是问对人了,旁人他懒得理会瞧得起瞧不起,反正他父母就头一个觉得演员是下九流的行当,台上卖笑台下卖身。

但江陵觉得奇怪,阿遥这么问一定是受秦未寄父母的影响,可他们自己的儿子就是做演员的,难道他们也看不上?

“秦未寄的父母瞧不上你做演员?”

阿遥没有说话,江陵接着问道,“是他们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没有...”

阿遥想理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从心里开始厌恶这一行,也想说明白秦未寄的父母是怎么轻视自己的,可他发现自己说不明白。

那一切不过是他对点滴小事的敏感,凑在一起说出去恐怕都无法引起人的共鸣,何况他自己都想不起他们究竟是哪里轻视自己。

对他并不热情?说话总是很客气?交谈时没什么共同语言?

似乎挑不出什么错来,反而显得是自己并不优秀而不足以配上这样高知的家庭。

可他觉得很痛苦,尤其是想起他们的眼神。

他们从未在在言语上说过演员有半点不好,每次回去就那样古板的大学教授,都在电视上时常放着秦未寄的电影,偶尔还能点评一两句,不可谓是不开明。

“他们从来没放过我的电影...”

这无厘头的一句让江陵听得云里雾里。

不单是他的电影,就连他和秦未寄合作过的那部,当时那样高的票房和口碑,都没能吸引他们在家里放过哪怕一次。

他觉得不满又不敢当场说出来,只能出门抱怨给秦未寄。

下一次回去的时候,电视里就真放着两个人的电影,但他父母的眼神没在电视上停留过一刻,真的,他全程看着他们,是一刻都没停留过。

“江陵,我觉得应该不是他们的错,可能是我自己有病...”

等着阿遥睡下了,江陵打开了书房的台灯,想临睡觉前再看会儿剧本,可脑子里又都是他红着眼说要退圈的样子。

阿遥在星梦的日子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也挺怕周吝的,私下里常常在江陵跟前说周吝笑里都藏着一把刀,说自己每天都在刀尖下讨生活,早晚被资本玩死。

那时他可能畏惧过上位者,可能对前途迷茫过,可能觉得理想就这么砸在手里了。

但就是没有像现在这样,瞧不起过自己。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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