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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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君策动的手脚很快就被发现了,原正奇将小甲虫拿回房间,却发觉那只甲虫对他毫无反应,没头苍蝇一般乱撞着想要逃走。原正奇将甲虫捉回来,试了几次都没有将原君迪的魂魄唤出来。

原正奇眼神阴鸷,手上用力,捏碎了还在挣扎的甲虫。

“看来被发现了。”

宵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正奇转身走向门口:“一定在那杂种手里,我去找他。”

“我看不必了吧。”宵纯用嘶哑的嗓音缓缓说道,“你怎么不想想,你那孙子怎么会无缘无故飞出去,恐怕是开始不信你了。”

原正奇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还是冷硬说道:“那也要找回来,如果他要背叛我,我就亲手杀……让他灰飞烟灭。”

“不必这么大火气,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弇山录》,然后再给你挑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宵纯又半真半假说道,“你孙子愿意借给你,已是表明忠心,到时候你把身体全须全尾还给他,自然没有事了。”

正话反话都让他说了,原正奇心里略有些怪异,却也不敢说什么反驳,只道:“你还是快走吧,小心被人发现了。”

被人发现?这话在宵纯听来甚是可笑。各门各派传人都是一代不如一代,一千年后的世界科技发展得过于迅速,高手隐世,庸才横行。这么大个原家,年轻一辈里也就一个原君策能看得上眼。

被人发现又怎么样呢,指不定是那人命里该死的日子到了。

宵纯压低了声音,嘶哑的嗓音听起来更为粗糙难听:“我们,该去找狄斫。”

自从付宗明开始恢复正常工作,狄斫每天夜里要去封印那边看一看,那些阴魂似乎没有动静,但在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之前,这种事情稍有不慎就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狄斫黎明破晓之后才回到付家休息,昼夜有些颠倒。

他不让付宗明在房间里久待,是因为房中的香滋养魂魄,但对活人身体不好,但狄斫擅长闭气,换气时间长,没事就时常去陪宿白说话。

宿白看他面带倦色有些不忍:“你去休息吧。”

狄斫笑了笑:“没事,你在这里也无聊,我陪着你。”

宿白无奈,他也没办法强硬拒绝,只能说道:“那好,我们再说说话,这一炷香烧完了,你就去休息。”

“记得以前,我去镇上祭祀没人陪你,你就在山上等我,每晚都要等我回来。”狄斫轻轻一叹,“现在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宿白知道,他在遗憾过去那些年,也在惋惜今后的年岁。

宿白摇摇头:“各人都有各人的事,本就应该有个轻重缓急。我在山上,也不是成天只盼着你回来,你去主持祭祀,我就练习画符,自己找事做。以后也会是这样,你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我便做我要做的事情,大可以放心。”

狄斫凝视着他,微微一笑:“我知道。”

以后,等宿白恢复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狄斫不大清楚,可他是要回榕镇的。他想着这个别墅的主人,也许,宿白再也不会和实宗有所交集。

这么一想,狄斫忍不住心里酸。

宿白忽然回过味来,有些哭笑不得:“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们断绝关系的。板爷怎么说和我也相识五六十年,你也是我亲眼见证进入实宗的,你这么伤怀做什么?”

狄斫感叹道:“我还想当你是我小师弟,可现在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宿白犹豫片刻,坦然一笑,目光柔和:“那还不简单,师兄。”

狄斫忍不住露出笑容,微蹙的眉舒展开,只看着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正经了脸色说道:“再听你叫一声师兄我也该心满意足了,以后我还是叫你小苏,你和师父一样叫我阿斫。”

小铜香炉中的香燃尽了,狄斫从蒲团上站起来,将新的香续上,对宿白说道:“我先出去了,一会儿睡醒了再来。”

宿白笑着点点头,突然楼下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琼姨的惊呼声也传了上来,狄斫面色一整:“我下去看看。”

宿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现在不适合随意走出这个房间,于是点点头。狄斫走出门去,反手带上了门。

宿白从门缝涌入的空气中辨别出一股气息——宵纯。

狄斫下楼之后,没了声响,宿白忍不住原地来回走了几遍,终于打定主意走了出去。他走到楼梯口,琼姨倒在地上没有声息,大门洞开,应当是狄斫追着宵纯出去了。

一个身影忽然翻身上了二楼,宿白立刻警惕起来,退后到走廊尽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原君迪?”

原正奇面上带着阴冷的笑:“你竟然还在这里。”

宿白仔细再看去,露出了然的神色:“你竟然连自己的孙子都不放过。”

“只是暂借,找到《弇山录》,我自然会还给他。”原正奇话音刚落,发出袭击。

宿白退后回到房中,面色凝重,他现在就算拼死一搏,也无法给原正奇造成太大的伤害,只能谨慎行事。

原正奇并不鲁莽,他打开了门,随手抛入几张符,没有任何事发生,倒是他被门内涌出的烟雾熏了一鼻子,皱着眉头挥手扇了几下。黯淡的房间内,因为门外的光涌入逐渐清楚显露,厚厚的黑色窗帘将外面的光掩得结结实实,宿白站在墙边,房间正中摆着一副槐木棺材。

原正奇眼中精光一闪,踏了进来:“这是在为你养尸?”

宿白的魂体逐渐失了颜色,看了一眼棺材,目光紧盯着原正奇。原正奇嗤笑一声:“我倒想看看,这棺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刷着黑漆的槐木棺材很沉,里面似乎装了很有分量的东西。原正奇伸手推了推棺材盖,很容易就推开了一条缝,那是留出来换药水的,只需要用软管将棺材内的液体引出来,再注入新鲜的药水。

开了一条缝后,剩下的就很难开了。

原正奇瞟了宿白一眼,眯着眼往那条缝里看。

棺材内只漏进了一线光,其他地方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清,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冲了出来。

从缝里看进去,那些药水似乎是红色的,里面像是有活物涌动,药水晃荡着,不断露出一点浸泡在液体中的东西。

那东西似乎也是红色的,带着一缕一缕的纤维感。那东西似乎感觉得到光,又动了一下。红色的液体中,一块地方动了动,显出另一种颜色,白色。

那一点白色移动了一点,又显出晶莹的黑色——那是一只眼珠。

原正奇猛然移开目光,露出嫌恶的表情。

宿白直直看着他,忽然就很想叹一口气,他现在根本无力还手,这是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惨。

原正奇问道:“《弇山录》还在实宗手里,是吗?”

宿白摇摇头,不说话。原正奇哼了一声:“别想骗我,苏羽一定私藏了什么,不然,她是不可能复活崔立飞的。”

宿白坚定道:“她没有,她是把自己的阳寿给了崔立飞。”

“我去看过现场,就算没有成功,那她也尝试过。我看,现在你也需要,《弇山录》一定在你们手里。”

原正奇突然有了动作,他一脚踹在了棺材上,棺材从支撑的木架上翻落,棺材盖受到撞击脱离开来。红色的液体淌了一地,液体中浸泡的人形物体掉出半截,红色的肌肉微微发着颤。原正奇看了一眼,取出一个瓷瓶对准宿白,取符念咒,想要将魂魄收入瓶中。

地面上的液体逐渐延伸到脚下,宿白只一眼就不忍心看下去,紧紧闭上了眼睛。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从门口传来,宿白听见原正启躲闪的声音,睁开了双眼。

付宗明额头上带着汗,一双眼通红,一脚踩进地上的液体中,将侧翻的棺材扶正,把那未完全成型的躯壳抱回棺材中。

他带着一身鲜红的液体站起来,伸出右手,双眼死死盯着原正奇,浑身的阴冷怨毒充斥着整个房间。一柄青铜剑从付宗明的卧室冲出,飞到他的手中,付宗明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四个字:“我要你死!”

该死!付宗明不是一个普通人吗?原正奇浑身的汗毛竖立起来,身体对危险的条件反射使得肌肉紧绷,他立即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下意识向着门口跑去。

门外等着原正奇的是手握利刃的鬼兵,付宗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香炉中的香继续燃着,袅袅的青烟却无法将眼前的一切掩埋。宿白看着面前的一地狼藉,久久发不出声音。

狄斫追到一半,发觉有些不对,立刻原路返回,宵纯竟然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后面。狄斫的心开始猛跳,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连身后跟着的人也不再理会,径直向着别墅跑去。

远远的,狄斫看到一个人在别墅前的草坪里,被那几个勒令不准进入别墅的鬼兵围剿。

那个人浑身布满了伤痕,最终倒在地上。狄斫飞快跑到他们跟前,付宗明正拿着青铜

红着一双眼,要刺下去。

狄斫走进了才看清,那张脸正是原君策的堂弟,原君迪。

付宗明的剑已经近在咫尺,狄斫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制止他的动作,付宗明恶狠狠

地看过来,狄斫心脏跳得厉害,但他镇定道:“这个人强占了别人的身体,这具身体是原君策堂弟的,你等一会儿,只一会儿,你相信我。”

付宗明的呼吸渐渐和缓,他收回自己僵硬的手,转身回到了别墅中。狄斫舒了一口气,但他很快有了动作,双手掐诀,一掌拍在原正奇的头顶,将魂魄驱逐出身体,收入一只小袋子中。

宵纯站在不远处,狄斫冷冷看着他,宵纯拉下遮住自己脸的围巾,干皱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狄斫问道:“你到底要什么。”

宵纯嘴角的弧度缓了片刻,随即逐渐加深:“我要,你们杀了我。”

晕倒的琼姨已经醒了,她爬起来,只记得自己被一个突然出现在家中的人打晕了,那个人将自己全身裹得严实,根本没看见脸。琼姨从客厅走出来,看见二楼的付宗明浑身沾满了红色的液体,倒抽一口冷气。

付宗明端着一盆干净的水,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浸泡在水中,看见琼姨醒了,点点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间内,宿白跪坐在地上,看着付宗明走进来。付宗明先拿来拖把,将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液体拖掉,很快就到了宿白的那块区域。

付宗明低着头,声音低沉:“请让一让。”

直接……穿过去拖就行了呀。宿白没说话,站到了干净的地方。

付宗明拖过几遍,然后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的身上带着相同的液体,这场景像……宿白脑中忽然觉得,看起来真像那恶鬼不受控制地杀了人,现在清理凶案现场。

可宿白知道,付宗明不会杀人,他不愿在他面前露出凶相。

他为他做了很多事情,宿白清楚意识到。他轻声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付宗明的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一边继续擦地板一边说道:“忽然觉得胸口疼,就先回来了。”

宿白走近几步,面上露出担心:“为什么胸口疼?生病了吗?”

付宗明缓了缓,抬头看着他:“没事的,不用担心。”

宿白凝视着他的双眼,蹲身抱住了他,用着不多的力量凝出一点实体,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存在,他也想切实地碰触到对方。

就像他刚来到这里不久的时候,付宗明因为不同寻常而不安,他想用拥抱给对方一点支撑的力量。

付宗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抹布,回抱宿白的腰,双手却扑了个空。

“……”

宿白歉意地说道:“我现在只能凝出一部分的实体,将就一下。”

付宗明的心彻底安稳下来,低头小声抱怨道:“我一回来,看见家里这个样子,差点吓得心跳停止。”

宿白揽着他肩头的手轻轻拍了拍:“让你受惊了。”

付宗明:“……”他抬起头看着宿白,这场景不对!

“小苏!”狄斫推门而入,看着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

宿白自然地放开付宗明,起身看向狄斫:“怎么了?”

狄斫回过神来,说道:“宵纯,他疯了。他说我们不杀了他,他就杀了我们。”

宿白面露了然,哦了一声:“很巧,我也想起来,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杀死他。”

他眼睑微垂,看着付宗明,对狄斫摇摇头:“我们一会儿再说吧。”

狄斫看了付宗明一眼,心里知道宿白是想避开付宗明,便点头道:“好。”

付宗明察觉他们似乎有事情瞒着他,心里有些不舒坦。宿白蹲在付宗明面前,伸手在他脸上碰了碰,温声说道:“你看你,都弄到脸上了,去洗澡吧,这些让琼姨帮忙清理,她比你清理得干净。”

付宗明脸色不怎么好看,但宿白这样说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

“那这个呢,这个怎么办?”付宗明敲了敲身边的棺材,鲜红的液体暴露在空气中这么长时间,变得有些暗沉。

狄斫说道:“不要紧,既然它已经血肉成型,还不到半天,影响不大,重新浸泡在药液中就好了。”

付宗明呼出一口气,带着心里的疙瘩走出了房间。

宿白确定付宗明没有在门外停留,看向狄斫,低声道:“我想起破解的方法了。”

对灵魂的诅咒,自然要用灵魂来破解。想要解救被禁咒困在这人间无法转世轮回的灵魂,那就需要用施术人的灵魂,用燃烧灵魂的魂火烧灼媒介上的禁咒。

禁咒被烧灼殆尽那一刻,就是被诅咒的灵魂得解脱之时。

所谓的令众魂沉睡的封印,其实就是烧灼不够彻底所遗留的残局。他的魂魄,早就该在当年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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