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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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话清晰传达出了他彻骨的恨意。

顾先生死亡的消息也让魏医生心里有些难受,怎么会这么突然?如果是意外那或许他会安慰一句世事无常,可那是人为的谋害。

甚至,有鬼附身夺舍这样违背科学的事情,根本没有办法依靠法律制裁。没有别的可以仰仗,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

魏医生愣愣看着付宗明,哑然失笑。

“真是严苛的要求。你就这样信任一个普通小医生吗?”

付宗明说道:“魏院长的儿子,我当然相信。”

博爱医院作为本市最大的私立医院,院内设备与医生都是顶尖的,付家也持有一部分博爱医院股权。博爱医院由魏院长的岳父三十年前创立,岳父退休后由魏院长继任,至今还未退休。

魏院长公认培养的继承人是他的长子,鲜少有人知道他的次子魏宥实也在医院内工作。

魏医生虽然惊讶对方知道他的身份,转念一想,这些只要是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出来。

他也就是平时低调,导致周围根本没人往那方面去想。

“世面不能流通的药物,你肯定有渠道。”付宗明将面前的门合上,对魏医生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下楼坐下谈。

“你这是在违法的边缘试探啊。”魏医生感叹一句,但他也没有什么资格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自己不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吗。

魏医生犹豫着说道:“你说顾先生被占据了身体,那他现在……”

付宗明勉强一笑:“不用担心……”他话音骤停,向着客厅里出现的人说道,“狄师兄,这位是魏医生。”

狄斫看向楼梯口,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他目光凝在魏医生身上,忽然说道:“魏先生,你身上戴着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魏医生诧异地看向付宗明:“这位是顾先生师兄?”没等人回答,他笑着说道,“果然是有真本事的人。没错,我身上有顾先生给我的一张符。”

付宗明疑惑道:“小苏给你的?什么时候的事?”

魏医生面露腼腆:“说起来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不久前顾苏魂不守舍来到医院,一眼看出了问题,点明他遇到了鬼。魏医生当场表示自己不在乎,实在是因为,能遇到鬼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因为外公是医生的原故,医院未创办起来之前只是一家诊所,母亲从小在诊所内帮忙,对护理很感兴趣,外公便让母亲去做了护士。

魏医生的父亲接管医院后,母亲在当地一所大学内的护理专业做老师。后来母亲想要退休,便在退休前将她所带的最后一届学生叫到了家里聚餐。

那是魏医生第一次看见霍艾。

说实话霍艾并不算顶漂亮的,至少在那一群漂亮护士中不出挑。但她生得很白,笑起来那一对梨涡点缀在面颊上,看着格外可亲。

那是让他看第一眼就移不开的好看。

后来霍艾进入了博爱医院,实习结束后顺利签署合同成为正式员工。原本头上有个被众人期待的天之骄子,魏医生对学医并不是十分感兴趣,竟然破天荒地开始努力起来,考上了医学院。

毕业那年,他在本地新闻中看到,霍艾牺牲在了工作岗位上。

魏医生还是按照当初的想法,成为了一名医生。偶尔听那群小护士八卦医院里的事情,笑一笑就过去了,可是有一天,一个新来的叫陈美怡的护士,说她一个人值夜班的时候见到了霍艾。

魏医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接受了一个同事的换班。

夜里一个人坐在值班室差点睡着,但他很快清醒,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哐哐哐”的敲门声不断响起,魏医生揉着眼睛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

魏医生心脏一阵乱跳,关上门,转过身去。桌子上的圆珠笔滚动起来,掉在了地上。

没有风,也没有人动它。魏医生做好了心理准备,缓缓弯下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轻轻捏住圆珠笔,但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从桌子下面看过去,对面有一双白色的护士鞋。

魏医生说不上是惊慌还是兴奋,心跳如擂鼓,面上也逐渐升温。他拿着圆珠笔站起身,却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血肉模糊的面孔。

大大小小的玻璃渣嵌在皮肉里,头顶的头发被剃得只剩一片青,一柄西瓜刀从脖子的右侧方斜插进去,只露出一寸左右在外面。那壮汉全身只穿了一条黑色短裤,血液顺着被日光晒得黝黑的皮肤淌到地上,脚上的拖鞋还不见了一只。

按照他这副模样都可以推测出之前的场景——他像是在夜宵摊上和人打了起来,被一玻璃瓶砸在了脑袋上。动手的时候有人拿出了刀,喝红了眼的人哪里知道怕,等刀扎进了某人的身体才轰然散去。

魏医生的心如同坐了过山车,由激动乱跳骤然停顿,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捂着胸口坐到椅子上,开始计划明天让同事给他安排检查心脏。

“医生,你帮帮我。医生,医生!你帮帮我!”

壮汉忽然开口喊起来,一声比一声粗狂,魏医生连忙安抚他,准备去叫护士帮忙,但壮汉见他似乎是要走,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口中不断喊着帮我,死死拉着他不让他走。

魏医生心中骇然,壮汉身上冰冷异常,力气大得古怪。

“你等一下,我叫护士来帮忙,你等……有人吗?外面有人吗?”魏医生努力挣脱,却挣脱不了,忽然一双手伸过来,给他解了围。

那双瘦白的手显然是个女人的,她抓着壮汉的胳膊像是没用力就把他拉开了,一把按在了椅子上,麻利地取出酒精棉花和消毒纱布,很快处理好了伤口。

壮汉一声不吭,处理完后就走出了值班室。一直背对着魏医生的护士转过身来,露出狡黠的笑容,不客气地嘲笑开来。

魏医生摸着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半天没有反应。门外传来保安的呼声:“快来人,来人帮忙!”

那头夜里医院台阶下躺着一个人,他受了伤,自己跌跌撞撞找到了医院,只是失血过多伤势太重,没有抢救过来。

手术是别的医生做的,魏医生只在手术结束后远远看了一眼,白床单下露出一双黝黑的脚,只穿着一只拖鞋。明白了自己之前见到的是什么东西,奇异地,他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在这之后魏医生经常见到霍艾,精神一日不如一日,顾苏实在看不过眼,即使再怎么跟自己说不要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出手给他一张简化版的聚阳符,以保证阳气及时得到补充,不会被阴气所伤。

自从那天给他符后,魏医生再没有遇到过顾苏,哪知道,再次见到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魏医生将符拿出来给狄斫看,禁不住心中唏嘘,他问道:“那狄先生是不是有办法救顾先生?”

付宗明点点头,并不隐瞒:“狄师兄自然有办法,小苏现在已经安置妥当。但是我不会放过伤害小苏的人,小苏之前说过,魏医生是他所信任的人,那我也信任魏医生。”

“药的事情就交给我,我会想办法的。”魏医生说道,“对了,如果要保持长期的无意识状态,那身体基本机能要维持下去就要依赖机器,否则会很快死亡。”

付宗明看着他不说话,魏医生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说道:“近来我们医院进了一种先进仪器,专门给植物人状态的病人使用。只是价格昂贵,能用得起的病人不多,仓库中还有不少闲置机器,如果有需要,我这里可以八折优惠。”

付宗明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你不是从医而是从商,说不定隆盛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我当你在夸我。”魏医生提好出诊箱,“一有结果我立刻通知你,机器过两天就给你送来。”

事情处理得很快,两天后机器送来了,药也已经准备好,魏医生打针的手法干净利落,一针下去,崔立飞立刻不省人事。

剩下的事情很简单,琼姨按部就班地跟着魏医生一步一步学,很快熟练掌握机器的基本操作。其余更专业的并不需要,她只做最基本的就可以了。

关上门,就像一切都不存在。

付宗明恢复了每日去上班的作息,每天按时回家吃晚饭,然后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里陪小苏待一会儿。

即便每天看见的都是睡美人,他也想像王子一样吻醒他,可是那位脆弱的睡美人一碰都可能会碎。付宗明有些无奈地想,他用着最轻柔的动作推开门,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眼睛。

“小苏!”付宗明的声音有些变调,他无措地四处张望想要找到狄斫的身影,但狄斫夜里要去看守封印,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我不是小苏,我是……宿白……”那双眼睛睁开了没多久,又似乎支撑不住,缓缓闭上,重新沉睡。

付宗明心一沉,进入房间内,合上门。

小苏……不,应该是宿白,即使付宗明一直不想承认。

狄斫早上就说过他这两天应该就会恢复意识,他听了很高兴。但是宿白真的恢复意识了,付宗明的内心反而是喜悦与纠结交加。

他一瞬间完全体会到了辜欣茗的感受,如果爱着的人清醒过来,不记得他了怎么办?

如果宿白还记着血海深仇……付宗明心中的喜悦一丁点不剩了。

付宗明在宿白身边躺下,冰冷的地板吸走了他浑身的热度,他想握着宿白的手,扑了个空。

明明以前一起躺着,他睡得很安心,但是现在他睡不着,闭上眼也能看见那张近乎透明的脸在眼前,一遍一遍反复强调:我是宿白。

我知道,但我不是怀蒲,我是付宗明。我把怀蒲杀了,他早已魂飞魄散,我是付宗明。

“付宗明,付宗明。”

付宗明耳边传来一阵呼声,他睁开眼,发现狄斫已经回来了,正蹲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肺里似乎充满了浊气,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脑袋混混沌沌,他感觉自己意识一直很清楚,现在看起来更像是被梦魇住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烟雾里待太长时间吗?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狄斫严肃说道,“快起来,出去透口气。”

付宗明说了声抱歉,从地板上爬起来,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他摆摆手,拒绝狄斫的搀扶,自己走了出去。

狄斫紧跟着走出来,慢慢合上门:“后天博物馆请了李勋来……就是轮转王冒充的那个人。”

“博物馆前馆长夫人说,李勋在姚馆长葬礼后,拿走了姚馆长的一部分没有公开的研究资料,有关当初的挖掘,有一部分文献资料博物馆想要资料共享。原部长邀请我也去现场。”

付宗明应道:“嗯,师兄你去吧。”

狄斫说道:“据说,其中有详细记录,是当年屠城一事的来龙去脉。”

付宗明动作一顿,嗯了一声:“我和你一起去。”

回到房间里,付宗明走进浴室,打开喷头,温度适宜的水从头淋到脚,但他并没有更清醒,反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床上,他陷入一种浅昏迷状态。

呼吸越来越困难,喉咙遭到了极大的压迫,因为疼痛付宗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睁开眼,看着跨坐在他身上,伸出双手掐着他脖子的魂魄,露出痛苦的表情。

“不要……”不要把力气浪费在他这里。

好不容易养着恢复了一点的魂魄,经过这一次全力袭击,似乎又要变回之前的样子。

付宗明竭尽全力抬起双手,将宿白强行压在胸膛上,掐着他脖子的双手颤了颤,逐渐放松下来。他嘶哑的喉咙中发出一些气音般的梦呓:“我是……付宗明……”

双臂间失去了实质感,自然地滑落在身体两侧,恍惚间有人给他盖上了一层被子,因为痛苦而紧皱的眉眼缓缓舒展开。

第二天一早,原君策找上了门来。

琼姨透过猫眼看到那张精致漂亮的脸,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犹豫着不敢开门。

付宗明摇头示意没关系,琼姨这才打开门。

原君策面带笑容,对琼姨说道:“您好。贸然拜访,打扰了。”

琼姨退开一步让他进来,狄斫从楼上下来,见到原君策有些奇怪:“你怎么来了?”

原君策笑了笑,指指付宗明:“你之前说,他挖走一具骸骨,破坏了封印,我总要来看看那具骸骨用来做什么了。来早了怕你们觉得我碍事,现在应该有空和我说清楚了吧?”

狄斫素来坦荡,也不觉得这事不可说,点头道:“付先生找回了师弟的魂魄,还差一具躯壳。骸骨现在在楼上,我告诉你反正你也带不走。”

“你们是想要重新造一具躯壳?”原君策惊讶一瞬,又很快想到之前琼姨准备的那些药材,应该就是实宗秘法中的一部分,“那之前那具身体呢?你们就放任不管了?”

狄斫冷淡说道:“不牢费心,之前那具身体也找回来了。”

“崔立飞果然是被你们抓来了。”原君策面上写着如我所料,“你们要将崔立飞驱逐出那具身体吗?你们知道如何破解《弇山录》的咒法?”

狄斫皱起眉:“《弇山录》的咒法无人能解,就算能解,那具身体也不能要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原君策长叹一口气:“我那不省心的二爷爷,想要搞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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