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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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值夜班通常并不是一整晚,而是分小夜班和大夜班,具体的时间都由各医院自己制定,并没有统一标准。博爱医院的小夜班是从下午五点到午夜十二点,大夜班是午夜十二点到早上八点,新来的小护士会在各科室轮转,值夜班也是必须的。

夜班室里刚值完小夜班的护士对完表格,清点好了药物和器具,和值大夜班的护士进行交班。接班的是一个新来的护士,叫陈美怡,与她一起值班的是在医院工作了七年的霍艾,和工作了五年的徐妱玉,算得上是两个老资历了。

陈美怡是第一次值夜班,以前在学校总听说夜班紧急状况多,但从她目送交班的同事离开护士站,到凌晨三点,一丁点状况都没有出现。徐妱玉中途有事儿,送了点东西去别的科室,护士站里就只有两个人,陈美怡坐在凳子上翻了一会儿桌上的资料,忽然叹了一口气:“唉……今晚好安静啊。”

霍艾连忙呸呸呸三声,拿出一张涂鸦摆在桌面上拜了拜:“新来的不懂规矩,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她冲着愣住的陈美怡喊道,“还不快过来拜拜夜班之神,你还真想忙吐血啊!”

那所谓的夜班之神看起来真的就是随手涂鸦,连那张纸都是科室里下发的草纸,陈美怡有些不信,但还是不能驳了前辈的面子,走过去象征性拜了拜。

“你是不知道夜班之神的厉害,”霍艾煞有介事地说道,“前年骨科孙医生值夜班的时候,说了句 ‘怎么晚上没什么活干?’,整整一年,只要轮到他值夜班,晚上就会收到粉碎性骨折的病人,要连夜急救做手术的那种。科里主任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人骨粉碎机’。他趁着年假四处拜神烧香,这样的事情才渐渐少了。”

看陈美怡一脸不敢置信,霍艾咳了一声,说道:“咱们医务工作者是要讲究科学的,这种事情说起来很邪门,但也是有科学依据的呀。墨菲定律听说过吧,一件事情只要有变坏的可能性,不管这个可能性有多小,都是会发生的。”

她的话音刚落,护士站的紧急呼叫灯开始闪烁起来,两人面面相觑俱是一愣。陈美怡先反应过来,连忙走过去看。

那是三零五室二号床的灯,红灯不断闪烁着伴随着阵阵蜂鸣。

陈美怡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霍艾叫住了:“你去哪儿?”

陈美怡一愣,指了指楼上,说道:“有病人按了按钮,我们得上去啊。”

“你看清楚了,那是三零五二号床……你忘了?三零五前两天才送走了一位老先生,二号床现在没有住人。”霍艾声音有些低,似乎顾忌着什么。

“那又怎么样,不是新来了一个吗,说不定就是他按的,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陈美怡有些不以为然。

霍艾皱着眉:“新来的那小孩?他腿上石膏那么重还能去按灯,你别逗了。”

医院里有规定,紧急呼叫灯一亮,护士就必须去,否则做擅离岗位处理,陈美怡不想第一天就被处罚,为难道:“可有规定……”

霍艾摆摆手:“一句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非得去就随意吧,我去上个厕所。”

她说完就要走,陈美怡拦了几下都没拦住,顿时有些进退两难。住院部这边值班人员比较少,各科室门诊部需要人手,徐妱玉现在还没回来,叫她一个人去还真有些不敢。

陈美怡眼神坚定下来,她决定等霍艾回来,说什么也要拖她一起上楼。她坐下没多久,桌上的座机就响了起来,显示的是住院部分机号码。

电话接通后还没等她说话,霍艾的声音就从话筒中传了出来:“喂?美怡,你上来吧,我在三楼呢,有个病人需要帮助,快上来。”

陈美怡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你不是去上厕所吗?怎么上楼去了?”

“你别问这么多了,快上来吧!”霍艾的声音有些急,陈美怡不由得往糟糕的方面想去,是不是有哪个病人突然病危?她连忙说道:“好好!我马上来。”

电话还没来得及挂,陈美怡仓促转身,却被门口静立的人吓得松了手,话筒砸在了桌子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砰响。她脸色苍白,心跳突然的加速让她背脊冒出了一层汗,微张的嘴说不出话来。

门口站着的霍艾走进来,满脸疑惑:“你在和谁打电话,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陈美怡定了定神,重新拿起话筒,却只听见里面传出的一阵盲音。她缓缓将话筒放回去,没有立刻回应面前这个人,陈美怡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按下按键查看通话记录。

最后一个电话是两点过八分,现在已经是三点二十。刚才的那通电话,似乎除了陈美怡的脑子里还残存一点声音,几乎是丁点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剩了。

陈美怡脸色有些难看,她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我可能出现幻觉了,我说……我是在和你打电话,你信吗?”

霍艾哈哈笑起来:“你逗我呢!”

陈美怡也干巴巴笑了几声,她垂下头,看着霍艾雪白的护士鞋,突然轻声问道:“艾姐,你换鞋了吗?”

“没有啊,你问这个干什么?”霍艾站在那里,嘴角含笑。

“没什么,我……去上个厕所。”陈美怡强自镇定地转身,走出护士站后忍不住加快脚步,身后那人的视线一直定在她的身上,如芒刺在背。交班时霍艾说的话在耳边不断回响——

“今天真的不走运,一双新鞋穿过来的,结果大堂有个病人突然吐了,就在我旁边,溅了我一鞋,心痛!”

陈美怡走了一段路到达楼道分叉口,转身就踏上楼梯,拼命跑起来。

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年头了,亮起后一直在闪着,她忍不住放慢脚步抬头看了看。那闪烁的频率与护士站的呼叫灯逐渐同步,几息之后,彻底熄灭。她的余光瞥见一个白影立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口,穿着她熟悉的护士服,映着楼道的窗透进来的月光,呈现出幽幽的蓝色。

那是谁?楼下的“霍艾”跟上来了?陈美怡立刻回头,离开楼梯走到了三楼的楼道中,向着三零五跑去。

楼道里的灯并不亮,被调成昏暗的亮度,陈美怡脚步猛然顿住,她看见三零五的门口站着一个小孩的身影,又或者说……那是个类似人形的身影。

毕竟那个小孩的比例太不协调了,头和身体比起来出奇地大。

那身影似乎也看见她了,扭头就跑,冲着另一端的楼道跑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十分清晰,他向着楼上跑去了。

陈美怡心里有些害怕,她喘着气,目光直直看着前方,头顶的灯似乎越来越暗了,但她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几乎是她抬脚跑开的一瞬间,之前的那个白影出现在了她身后的楼道中。

这一路都没有人,所有的病人、陪床家属都在房间里,病房的门都紧闭着。这太不正常了,但究竟是哪里不正常她也说不上来,今晚的事情超出了她的常识,她现在慌乱得无法思考,仅凭着本能驱使着做出机械动作。

陈美怡紧紧跟在那个小孩身后,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爆炸了,小孩突然停住了,站在了一间病房前,她也在几米之外停住了脚步。那间病房的门敞开着,似乎有风吹进来,吹着小孩的衣摆,轻轻打着小卷。

他转过头来看着陈美怡,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没有眼白,露在病号服外的脖子能看见扭动时突出的骨头。

陈美怡大口喘着气,看清了他的样子,确定他就算瘦的可怕,也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伸手指着病房里,陈美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加快脚步走过去,冲进病房里。

但还是晚了一步,爬上窗台的病人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毫无留恋地从六楼窗台上一跃而下。

陈美怡猛然回头看向门口的小孩,那个孩子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只是眼中带着死气,活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凌晨跳楼的病人是骨癌晚期,手术之后突发多种并发症,当时口口声声说着倾家荡产也要治病的家属悄悄把人留在了医院,不知所踪。存在卡里的钱花光后,医院没有把人赶出去,科室里几个医生护士凑钱给他交了住院费和基本的药物费用,就这样勉强支撑了两个月。

但在病痛与被家人遗弃的双重折磨下,病人还是选择放弃了生命。死亡时间,三点四十五。

陈美怡是被闻声赶上来的徐妱玉安抚住的,她虽然目睹了一场自杀,但没有出现过激反应,只是有些浑浑噩噩,好像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妱玉夜里给医生送完东西就回来了,当时看见陈美怡在护士站里睡着了,便自己去查房。在三楼遇上病人突然呕血,徐妱玉连忙去打电话叫人来帮忙,却发现护士站的电话一直占线,只能先联系医生,自己勉强做了些应急处理。

好在病人的情况并不严重,很快稳定下来。徐妱玉腰酸背痛地回到护士站,却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护士站,她心想陈美怡可能去了厕所,走到窗边想坐下,就听“砰”的一声钝响。

那是重物坠下的声音,她很熟悉。

徐妱玉愣了一瞬,立刻跑出去查看情况。

情况很惨烈,自杀者落地后,头部向上的一面完好无损,看起来并不严重,但走近就能看到,着陆的一半已经碎了,如果现在去抬起他的头,颅内的组织包括大脑都会连着那一半碎掉的骨肉掉出来。

他几乎是当场死亡。

确认情况后,徐妱玉返回护士站拨通了主任电话,这样的事情之前也有遇到过,徐妱玉知晓流程,先上报院领导之后再报警。

目击者排队录完口供后,科里的主任和病人的主治医师孙医生也赶了过来,警方对现场进行勘察取证,病人床头还摆着一封遗书,显而易见是自杀。主任和带队的警官交谈过后,就收队了,尸体暂收医院太平间。

主任将陈美怡交给徐妱玉安抚,便离开了,整个护士站就只剩了她们两个人。

陈美怡端着一杯热水在护士站内安静坐了一会儿,她的斜对面原本坐着那个小孩,他的妈妈在不久之前把他带回病房了。陈美怡渐渐理清了头绪,她问道:“妱玉姐,艾姐呢?”

“什么艾姐?”徐妱玉没明白她问的是谁。

陈美怡凝视着她的眼睛,寻找着每一丝玩笑的痕迹,她急需一个确定的回答:“就是和我们一起值班的霍艾,艾姐啊。”

“霍艾?”徐妱玉狐疑地看着她,“你是从哪里听到的,是不是故意要吓我?我可跟你说,别听那些小护士胡说八道,整天八卦医院什么灵异事件,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你还有心开玩笑?”

陈美怡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她垂下眼睑又迅速抬起来:“可有个人说她叫霍艾,她还跟我说,孙医生的外号叫‘人骨粉碎机’,她还带我拜夜班之神……是真的!”

徐妱玉脸色一变再变,迟疑着开口:“孙医生的这个外号有五年了,霍艾,以前是跟着孙医生的护士,跟着孙医生值夜班的时候猝死在岗位上,已经四年了。”

陈美怡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唇上也失了血色。徐妱玉咬牙说道:“不过之前……之前也有同事说见过她,你别怕,她没有恶意的。你要不先回去休息,明天我帮你请一天假?”

陈美怡一下失去了语言能力,真的有鬼……

没有恶意?电话里的那个,和站在门口的那个,没有恶意的是哪一个呢?哪个是真的霍艾?那个小孩……陈美怡突然意识到,那个小孩带着她去那间病房,他又是怎么会知道的?

三零五室内,四号床的床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赵怡馨哆嗦着手拧干毛巾,擦拭着周博言的手和脸,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于事无补。眼泪蓄在眼眶里,模糊了视线,眼前的儿子都有些看不清楚,她用力眨着眼睛,将眼泪挤出眼眶外,哽咽着用力擦拭周博言露在外面的皮肤。

她每天熬到很晚才睡,只睡几个小时,就是为了照顾周博言,没想到他今天晚上会偷跑出去,还目睹了那样的事情。可她真的很累了,短时间不眠不休可以坚持,但长时间是绝对不行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困到了极点,她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恼恨到了不想撑下去,几乎想要抱着儿子一起自杀算了。

但儿子一直和她说,他想活着,不想死。

她也想活着,但活着真的好累。

周博言缩了缩手:“妈妈,疼了。”

赵怡馨的动作停了下来,周博言身上被擦拭过的地方一片通红。赵怡馨用手背擦掉眼泪,翘了翘嘴角:“对不起,妈妈刚才走神了。”

周博言摇摇头:“没关系。”他的表情与语调都很平静,“他又带走了一个人,下一次,会是我吗?”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了,赵怡馨不知道他话里的那个“他”是男是女,周博言也说不清楚,但他总是在有病人过世之后,说他们被带走了。

赵怡馨以前是不信的,她所了解的是,孩子在觉得自己被忽视的时候,总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做一些奇怪的事来博得关注。她加倍地关心他,甚至除去解决生理问题寸步不离,但周博言还是会那样说。赵怡馨不知道还能怎样解决,只能先暗中观察,她坚定地认为,他会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粗暴的制止说不准会适得其反。

直到几天前的晚上,周博言临睡前突然看向床边,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持续了十多秒才冷静下来。这个房间就那么大点地方,赵怡馨根本没有看见那里有人,她忍不住去问:“怎么了?”

周博言直直看着她:“那个老爷爷,要被带走了。”

赵怡馨警惕地看向周围,周博言的声音有些小,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二号床的老爷爷向来睡得早,现在已经睡着了。她轻轻在周博言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别说了,睡觉。”

第二天赵怡馨早起,急着去热水房打水所以也没注意别的,等她从热水房回来,就看见医生护士推着一张床从三零五离开,床上躺着一个人。赵怡馨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她走进病房,果然,二号床已经空了。

周博言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排斥与人交往沟通的状态,赵怡馨只当是孩子生病了心情不好,但在这件事情之后,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甚至一度想将他转到别的医院去。可是博爱医院是本市最好的医院,她现在也没有多余的钱带周博言去别的地方,只能将所有的事情隐藏起来,当做没有发生过。

所有的苦和累,她都可以扛过去,唯独面对未知,让她的绝望不断滋生,无法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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