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客厅。
梁今昕蹙着细长的眉毛看着多日不见的四弟, 冷冷道:“你不是不认我这个姐姐,不见我么?”
安排在逢春院的那几个人没两天就被阿德带人打得鼻青脸肿,拿麻袋装了丢回了她院子里, 说抓到几只老鼠, 四爷让送回来,还请她看严点, 别在外面偷了东西,给她惹麻烦。
她还没发作,小四反倒摆起谱来,电话不接, 请也请不来, 她亲自上门都不见。
试问他们姐弟俩什么时候闹过这种别扭?!
这回就更别提了,那可是张家正儿八经的亲戚, 他一点脸面不给人家留,说完话连招呼都没跟她打就跑了!
简直荒谬!
“之前没想好, 见你也是白见, ”梁今曦在她身旁坐下,把旁边的佣人支开道,“去给我切个果盘。”
“把冯家都得罪透了, ”梁今昕白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情吃果盘?”
“该谈的谈妥了, 冯庆武要的我也给了,冯家还有什么不满?”梁今曦不以为意,“冯老爷要是心疼, 该打电话去骂提出这个建议的冯二叔,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狡辩!”梁今昕简直怒火中烧,“都像你这样得饶人处不饶人, 亲朋好友早晚会被你得罪光,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梁今曦反问:“乔香寒要是真被欺负了,你能放过那小兔崽子?”
“你!”四弟显然是有备而来,梁今昕不由更生气,拍着桌子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为谁出气,鬼迷心窍!”
梁今曦见她把养得白白嫩嫩的手都拍红了,便伸手去拿她的腕子,被她狠狠刮了一眼,抬手给打开了。
“嘶……”梁四爷眉头一皱,故意喊起疼来。
“现在知道疼了?”梁今昕反手一把拉住他,折起他的袖子边看边骂,“冯家那小畜生手上要是有功夫,你这爪子还要不要了?”
“衣服薄才见了血,”梁今曦见好就收,“要是穿了外套,皮都破不了。”
“还骗我!我都问过何院长了,缝了好几针,”梁今昕抬手在弟弟肩上重重锤了一下,眼睛也红了,“上次差点连命都没了,如今出院才多久,又把自己给弄伤了,你是存心要气死我。”
“堂堂市长夫人,这都要哭,”梁今曦抽了张纸手帕替她擦脸,笑道,“当年单枪匹马上匪山跟岑司令叫板要人的气魄都哪儿去了?”
“别动,妆都被你擦花了,”梁今昕抢过纸手帕拭了拭眼尾的泪,“当年那是逼不得已,你现在都多大了,还这么莽撞,我能不担心么?”
“说了没事,别瞎想。”
“你要是真想让我别瞎想,”梁今昕道,“就赶紧给我把婚结了。”
“你能不能就当我天生是个怪物?”见她又往结婚上扯,梁今曦无奈道,“非要把一个无辜的姑娘栓在梁家,只会害了人一辈子。”
“不能,你答应过我会结婚!”梁今昕又激动起来,拉住他的手劝道,“你听姐的话,等你姐夫回来就给你介绍他堂妹,那个小姑娘很漂亮,性格也好,你姐夫那么看重你,以后亲上加亲,不会亏待你的,你去见见,一定会喜……”
“我不喜欢女人,”梁今曦打断她,皱着眉道,“不见,以后都不见,今天来也就为这个事。”
“不行!”梁今昕死死抓着他的手,“你为了那韩墨骁,不管梁家、也不管自己了?你想过后果没有?听话,我再带你去治病,我给你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开最新的药,等你治好了,我们再……”
“姐,治了这么些年,效果怎么样你我心里都清楚,”梁今曦顿了顿,淡声道,“再折腾下去,你弟弟真要成废人了。”
梁今惊愕地看着他,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
这些年小四受过的罪,她比谁都清楚,他一直硬扛着,一句话都不说,一声苦都不诉。可他再能扛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是血肉之躯,他会痛、会难受、会因为电击和药物的摧残呕吐不止、寝食难安,有段时间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是他亲姐姐,看着他受尽折磨,心里又岂会不痛?她恨那同性恋的病毒或基因,恨那悖德的恶心玩意儿缠上她最优秀、最听话的弟弟,恨它毁了他本该和某个女子琴瑟和鸣、儿女双全的一辈子。
要是他能喜欢女人,该有多好……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不是治好了吗?”她捶打着梁今曦的手臂,泪流满面,“不是开始相亲、答应结婚了吗?”
“我本来也没爱过谁,想着妥协算了。但你选的那些姑娘都太好,我看来看去,实在下不了手祸害,后来又遇着小韩院长,”梁今曦勾了勾唇,“我总忍不住要想他,老是被他牵动情绪,吃多少药都不顶用,我就知道治不好了。”
“果然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那个韩墨骁!我要杀了他!”梁今昕恨得咬牙切齿,“我明天就把他和那些小崽子全部赶出蒲州,永远不许他们回来!”
“我就剩这一个宝贝了,”梁今曦压着性子和她商量,“你大发慈悲,给我留着行吗?”
“不行!都是我的错,”梁今昕重重擦了下眼泪,“我应该早些把他处理掉,而不是等到现在。”
一早处理掉,四弟也不会陷得这么深了。
“别动他,”梁今曦重重皱了下眉,声音也冷了,“我跟谁都能翻脸,跟你可不能。”
梁今昕闻言猛地一怔,猩红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顿时将白嫩柔软的肉掐出了好几条血印子。
是啊,梁家欠了小四很多,他什么都放弃,就这么一个宝贝了。
可是他姓梁!
他的名字记在梁家族谱上,吃梁家的米长大,身体里流着梁家的血,死了也得去梁家列祖列宗跟前磕头尽孝!
她是他亲姐姐,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自毁前程、被世人唾弃谩骂,怎么能答应他就这么断子绝孙!
“你就紧张你那心肝宝贝,想过弟妹没有?”梁今昕仰头看着英俊沉稳的弟弟,冷声道,“别人要是知道梁家当家的是个神经病、欣日总经理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他们要怎么看你?怎么看小五小六?以后谁敢跟欣日做生意?谁敢把女儿嫁给小五?!你让我们全家以后在别人跟前怎么抬头做人?!”
“小五生性烂漫,根本不在乎这些,你也不用担心小六,”梁今曦替她把泪擦了,正色道,“我打算培养她,等她大学毕业就把公司交给她,我退出。到时候谁敢看不起欣日的新晋总经理?”
如果非得在梁家和韩院长之间做选择,他选择都要。
不过他要的是梁家和欣日的安然无恙、稳固发展,这当家人却不一定得一直是他。
小五不喜欢就算了,小六这一个多月的实习表现却是很让人亮眼的:不仅专业知识学得很快,她那小脑瓜里的许多想法颇有三哥当年的样子,对做生意也是真感兴趣,也已经决定就在蒲州大学读商业管理,方便两边兼顾。
她虽还稚嫩,假以时日不会比他做得差。
到时候他就以身体自枪伤之后就不好为由,退出欣日的管理,让小六上位。
那只狠心的小狐狸就没理由再推开他了。
“你是真无药可救了?!”梁今昕几乎目眦欲裂,“这么大的家业你让一个小姑娘去管?你是不是想为了一个男人身败名裂?”
“不想我真的身败名裂,你就别再插手,”梁今曦毫不让步,“否则我就让六妹把我这个神经病公开赶出公司,只要她大义灭亲,欣日的生意照样做。”
正好韩院长想再读一次大学,他大可以陪他走得远远的,念书去。
“哼,想得挺美,”梁今昕冷哼,“你以为他们当初不让我主事,过几年就会答应让小六上?就算你扶她上去,她一个丫头片子,坐得稳吗?”
“我是走了不是死了,”梁今曦凤目微沉,“给我妹妹撑个腰的功夫还是有的。”
明面上的小六得学会自己处理,暗的脏的,只要有人敢冲她来,他也当仁不让。
不过二姐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他。看来除了把阿德留给小六,还得再做些其他准备。
梁今昕怒道:“小六总要嫁人的!梁家还姓不姓梁了?”
“你之所以喜欢乔香寒,不就是因为她给自己争出了一片天?”梁今曦道,“小六将来怎么发展自有她的造化,我不会要她放弃理想,去做一个三从四德、洗手作羹汤的普通女人。”
梁今昕闻言一愣,却又哑口无言,良久才反应过来道:“乔香寒能一样吗?她和乔家是断了亲才来蒲州的!我们梁家百年基业、盘根错节,你当初好不容易才把生意收回来你忘了?!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会替小六铺好路,”梁今曦不再和她争辩,面无表情道,“当家的是谁不重要,梁家没事就行。”
“很好,看来我是劝不住你了,”梁今昕冷笑道,“你们一个一个这么离经叛道、罔顾人伦,不管家族死活,只顾自己任性快活,还要我这个姐姐做什么?”
“我还管什么小五小六?你为了个不能传宗接代的男人都打算把梁家往外送了,”她呼了一口气,“我不如直接从蒲江跳下去,早点跟爹妈赔罪去。”
“我最近一直在想,”见她果然拿出了杀手锏,梁今曦道,“你现在不仅只有柏林一个孩子了,希林还那么小,你真舍得离他们而去?”
二姐知道亲人是他的软肋,那次割腕也并非闹着玩,而是真的差点就没救回来。可如今希林一岁都不到,这招又实在凶险,她再用的可能性应该不大,否则就会像上次一样一声不吭直接跳了。
不过他这个姐姐实在是又狠又疯,他只能稍作提醒,不能真的激将她。
梁今昕轻蔑一笑:“难不成张家还养不活两个孩子?”
“梁家也养活了我们,可有妈没妈的区别,你我都清楚,”梁今曦顿了顿,劝道,“二姐,没人有你的孩子重要,你别再伤害自己。”
梁今昕垂着眼帘拨弄着自己手上的指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笑起来:“你说得也对,一个男人罢了,我哪犯得着冒这种险。”
“我可以不动他,”她擦了把眼泪,声音重新变得柔婉冷静,“可你得给我把婚结了,就算一辈子不碰你老婆,也得给我养她一辈子,保全梁家上下的名声、欣日的稳定。”
“公司和梁家我会安排好,其他的你就别管了。”梁今曦不想再跟她谈下去,转身要走。
“你要是不结婚又非要跟他搅在一块,我就亲自动手。”
梁今曦脚步一顿,眉头重重皱了起来。
绕了半天,还是回到了这里。
“张家的堂妹会替你拒绝,你也不用再相亲,我会给你找个听话的女人替你守一辈子活寡,”梁今昕的脸上又恢复了从容,拿出一个小巧的圆形脂粉盒打开,用粉饼沾了点粉,对着小镜子一边补妆一边道,“只要四奶奶进了门,你在外面养多少男人我都不管。”
梁今曦面无表情垂眼听着,最后慢慢地将眼睛闭上了。
他想起琼斯很久之前说过的一句话:若有不好打发的也盯上了您的宝贝,您给还是不给?
“你以为我很爱你姐夫吗?”补完妆,梁今昕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补完妆的脸上也再看不见泪痕,“爸当年给我挑丈夫的时候你不在,我也寻死觅活地不答应,现在不也好好的?”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一个月之后,你和我找的女人先订婚,”她收拾好化妆品,对着弟弟的背影道,“保不保他,全在你。”
梁今曦放开握紧的拳头,铁着脸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回到梁公馆,他把阿德喊进来吩咐道:“计划有变,上回让你办的事要越快越好。”
“明白。”
“去把小六给我找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