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笔一顿, 猩红的墨水渗了一滴出来,血珠子似的,梁四爷没抬眼, 问:“听谁说什么了?”
“反正我都知道, ”梁今昕鼓了鼓腮帮子,“虽然你每回带他回家都避开我在的时候, 也不许下面人跟我说,可我好歹也是梁家六小姐,总有自己的眼线。”
“不许去骚扰他。”梁今曦随口道,重新蘸了墨水继续办公。
见四哥不仅没有否认或解释, 还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梁今晴不由嘟着嘴道:“你怎么这么淡定?就不怕我跟二姐一样,接受不了?”
“那是你的事, ”梁四爷把批好的文件放在一边等那滴墨水干,“出去。”
“我还没说完呢!”梁今晴跺跺脚, 干脆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 接着说,“那个韩院长虽然留过洋会点英语,但没读两年就回来了, 要学历没学历要经验没经验,可是你却把他推荐给了香寒姐, 还直接做了总助,你……”
“放屁,”梁四爷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乔香寒看上他的能力才请他过去帮忙。”
“那你总替他照顾了孤儿院的孩子吧?那么多孩子呢, ”梁今晴不服气道,“你还给他买了一堆东西, 听说他办公室都快比你这儿奢华了。你对他这么好,他却什么都没为你做过,我……”
“你是不是觉得他占了大便宜?”梁今曦问,“认为他就是个攀着你四哥的小白脸、金丝雀?”
“难道不是吗?”梁今晴垂下眼小声嘟囔道,“长得好看又不用付出,什么都是别人给的,连工作也是因为你带他去发布会,香寒姐才注意到他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不必你多嘴。”
他倒希望他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好好活着。
“啧,”梁今晴皱了皱秀眉,“四哥你果然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怪不得二姐说他就是个祸害,总有一天会害了你。”
梁今曦重重蹙了下眉,放下笔耐着性子道:“小六,我不要求你接受我的性向,也不需要你接受他,甚至不用你去了解他。但你要还当我是你哥,以后就不许再诋毁这个人。”
“把文件拿出去,做好自己的事,”他将签好字的文件合上丢在她跟前,冷冷道,“你要是为了帮二姐来打探我才进欣日,明天就给我回学校。”
梁今晴从没被他凶过,闻言有些难过,又有些心虚,但她并不后悔,因为除了二姐的吩咐,她自己也想知道四哥到底什么打算。
这几年他为了他们付出了很多,好不容易有一个喜欢的人,她还当面说那个人的坏话,四哥当然会生气。但她也不想他受人蛊惑,养一条白眼狼在身边。
旁的不说,上次他差点连命都丢了,住了那么久的院,那个人一次都没去看过,太薄情寡义了。
就算一点都不喜欢四哥,只拿他当个金主,也总得去表现一下吧?
她低下头,抿了抿唇小声道:“其实四哥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没关系,我不会跟二姐姐一样因为你喜欢的是个男性就反对你。”
“可是那个人也要爱着你才行。”她抬起眼帘看着她四哥,眼眶已经红了,“如果他不爱你,他再好,我也不会喜欢的他。”
小妹眼泪都快出来了,梁今曦也不好再冷着脸,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如果有个人,手里捏着咱们全家的性命,要你跪着服侍他,做他的禁/脔,随叫随到供他玩弄,高兴了就赏你点东西,叫你能吃饱穿暖,你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会恨死他的!”梁今晴立刻就炸了,清秀的小脸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满脸通红,她怒气冲冲地举了举粉拳,“他居然敢这样对我,要是让我抓住机会,我、我……我叫阿德哥哥帮我打死这个混蛋!”
梁今曦轻笑一声:“那要是你四哥就是这个混蛋呢?”
“怎么可能?”梁今晴惊讶地看着他,“四哥最好了!”
“那是对你,”梁今曦又勾了下唇,“你四哥可不是对谁都好。我曾经对他很坏,比刚才说的还坏。”
“可你也确实给了他很多东西,”梁今晴依旧坚定不移地站在哥哥这边,道,“他要是不乐意,不跟你好不就行了?”
“他没得选,你不明白一个没有任何资助的民办孤儿院要活下去有多艰难。你认为他从我这儿获取了很多,其实要么是我塞给他,要么是他本来就该得的,”梁今曦垂下眼帘,低声道,“可是他那么骄傲,尊严都被你四哥一点一点地碾碎了。”
当初韩枫一回去,韩墨骁就不想再跟他有瓜葛,那时他们只是一次□□易,其实已经两清了,是他食髓知味,多要了他一次还不肯放手,威逼利诱韩院长继续。
如果当初脱离他的掌控,韩墨骁或许会被人整得伤痕累累,但只要没被弄死,哪怕跪着膝行,他也会挺着腰杆子硬撑着将那些孩子一个个养大送进大学,赎他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莫须有的罪。
至于买给他的那些身外之物,韩院长全不在意,办公室从来不锁门,也没带一件值钱的玩意回逢春院,要是从香玉离开,估计也一件都不会带走。
是他逼着韩墨骁跪着去接受这些,让他欠了一个又一个还不清的人情;明明是靠实力得到的工作机会,却到现在都还在受人非议。
他却还曾希望他不要恶心、不要委屈,满心欢喜地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宠物,甚至还妄求他能爱上将他变成这样的自己。
当初韩院长掐着他脖子说要杀了他的时候,他在震惊、失望、生气、悲伤的复杂心绪中,竟还觉察出一丝宽慰来:这骄傲的小狐狸,真是养不家。
“若说占便宜,”梁今曦顿了顿,“一直都是我在占韩院长的大便宜。”
“可是你后来总是真心的吧?”梁今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二姐给卖了,“这次你背着二姐把月琴姐姐送回华北,柳家的伯伯都不高兴了。二姐本来就气得不轻,你还把她安排在逢春院和韩院长身边的人都赶走了,自己派人保护着,她的电话也不接,亲自来见你也不肯见,她都快被你急死了,这才叫我来……”
“你还小,二姐和我的事你别插手,”梁今曦皱了下眉,“我会处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又在给你物色新对象了,这回好像是二姐夫的堂妹,万一张家那边同意了,可没有月琴姐那么好打发,”梁今晴想到二姐那个脾气,不由也皱起了眉,道,“而且她要是真的想对韩院长做什么,你能拦得住吗?”
梁今曦抬眼看了妹妹一会儿,突然勾了勾唇:“我们小六这是当场叛变,反过来担心未来嫂子了?”
“什么未来嫂子,我都不认识他,四哥你真的是!”梁今晴恼羞成怒,红着脸对哥哥翻了个大白眼,“我是关心你,万一你的韩院长真的出事了,你怎么办?”
“我不再见他,她就找不到借口下手,”梁今曦收起玩笑的口吻,淡声道,“如果有人非要伤害他,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梁今晴闻言又有些担心:“你真的要和二姐姐翻脸吗?她也是为了我们家好,而且万一她又想不开,那你……”
这正是最棘手、最让人头痛的地方。
梁今曦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你先出去吧,让我静静。”
……
就在韩墨骁打算一直这么心如死灰地过下去时,他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秦颖,韩墨骁不算熟,留学时认识的,和他不是一个学校,算起来也好几年没见过了。
而且他千里迢迢从华北跑来蒲州,又找到逢春院,竟是特地帮展家来找展鹏的。
当好久未见的梁四爷也沉着脸跨进来的那一瞬间,韩墨骁的心跳得乱七八糟,差一点又开始耳鸣。不过人家进来后就一声不吭坐了下来,连招呼都没跟韩院长打,似乎依然不想见他,只是碍于情面才带着秦颖过来。
韩墨骁知道自己把人伤透了,如今这样是“罪有应得”,便别过眼转身去跟秦颖打招呼。
幸而秦颖很热络,一番寒暄之后便说起了正事:“展老爷想替展鹏把婚事定下来,他本来不愿意,后来见了那姑娘又答应了。展老爷高兴得不得了,很快就把订婚日期给选定了,谁知他都是骗人,趁家里人不备,一声不吭就消失不见了。”
韩墨骁一惊:“他这是逃婚了?!”
那位公子哥可真是!
“可不,”秦颖两手一摊,“到手的亲家给得罪了,展老爷气得差点进医院,幸而还没来记得往外发请帖,否则这脸真是丢大发了。”
韩墨骁两人倒茶,问:“他没跟四爷联系过?”
“前两天打过一个电话,”秦颖道,“我们查了电话局的通话记录,在蒲州打的,不过打完就转移了。”
“电话里说什么了?”
“他叫四爷把他藏起来,”秦颖看了埋头喝茶的梁今曦一眼,“四爷没答应,现在梁公馆已经派了人出去找,不过还没有音讯。”
“只要人还在蒲州,找到是迟早的事。”韩墨骁道,不说别人,一个阿德就够他受的,那家伙悄无声息的,眼睛又尖,堵人简直一流。
梁四爷喝出这是那天喝过的铁观音,终于开口道:“现在倒舍得拿出来了。”
给了他那么久,那天是第一回见他喝。
还是给岑栋那臭小子。
“之前也不是舍不得,”韩墨骁淡淡笑了下,“这茶虽好,可我没有能一块喝的人。今天老同学远道而来,想着拿来待客也不错。”
梁今曦看了他一会儿,仰头把茶喝下,将杯子重新放在他跟前。
韩墨骁瞥到他露出来的手腕上戴的是他提过的那块表,和他一样的表。
他胸口一痛,不着痕迹地别开了眼。
“是么?那我真是受宠若惊,”秦颖也跟着把小杯里的茶喝了,又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蒲州,一直想见见你,但展家生意都在北方,没找到机会来。”
“见我?”韩墨骁有点意外,这秦颖之前和他也没什么直接的来往,不过是在派对上见过几次,不值得他这么惦记才是。
“是啊,当年你的字卖得那么火,我一副都没买到,太可惜了。上次在展家看到四爷用的那个印章,说是用你写的字刻的,我这才知道你在蒲州。”
韩墨骁没想到他当时写的那几个字竟被梁今曦刻成了印章,一时又是语塞,抬眼看着他淡漠的脸,心脏又被挤压得难受起来。
秦颖又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打理着字画摊子,偶然被四爷慧眼识珠买了几个字刻章,原来你们关系这么好,上回四爷受伤,你还大老远跑到华北去接他。”
梁今曦喝茶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韩墨骁。
“是岑栋去接的,不是我,”韩院长装作没看见梁四爷那钩子似的眼神,“你太久没见我,认错了吧?”
“哪能啊?展鹏说的,他总不至于认错人。”
梁四爷把茶杯“啪”地放在韩院长跟前,冷着脸用修长的指头在桌上重重敲了敲:“小骗子,给爷添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