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

98 / 202 章 · 4,782

梦里, 嬴煜被那条他亲手斩杀的赤魇屠灵蟒死死箍住,半点动弹不得。

蟒身覆着湿滑的鳞片,贴着他的肌肤碾磨游走, 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黏腻, 像是要?渗进皮肉里去。

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熨帖上来,与鳞片的湿冷交织, 激得他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栗。

嬴煜越是挣扎,那缠绕的力道?便越是收紧,带着不容挣脱的蛮横。

他想张嘴呼救, 却是半点声音都喊不出, 只能无声地张大嘴巴求救,唇形依稀可以辨别出一个名字——傅徵。

赤色蟒身越收越紧, 腹间的力道?蛮横又霸道?,勒得嬴煜胸腔急剧收缩, 肺腑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榨出去,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嬴煜攥紧掌心下?的蟒躯, 眼底闪过狠厉,正欲拼尽全力掰断蟒骨时,那冰冷黏腻的鳞片却在顷刻间褪去了糙意, 化作细腻温热的皮肉。

他用力握住掌心的手臂, 连挣扎都忘了。方?才缠得他几?乎断气的蟒身, 竟成了一具劲瘦挺拔的躯体,肌肤相贴处, 是熟悉的香灰气息,混着几?分灼人?的热意。

嬴煜猛地抬眼,撞进一双沉沉的墨眸里。

是傅徵。

未着寸缕的傅徵,正垂眸看着他, 睫羽轻颤,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沉沦的欲色。

嬴煜心中惊惧还没散尽,身体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却顺着相贴的肌肤,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四肢百骸。

他想也不想地抬起手臂,指尖掠过傅徵脊背蕴着力道?的肌理,没有半分犹豫,便死死扣住了对方?的后颈。

那力道?有些?莽撞,竟将傅徵的头按得微微低下?,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嬴煜喉结滚了滚,眼底惧意褪尽,只剩一片烧得发烫的沉沦,他微微仰头,循着那清冽的香灰气息,主动贴上了傅徵的唇。

两道?身影相偎着陷在软榻,露在衣袂外的肌肤,在昏沉烛影里漾着温润的光。

偶有衣衫摩挲的窸窣轻响,混着几?不可闻的低呼,自帐纱的隙缝里丝丝缕缕漫出。

帐外月色浸着霜寒,帐内却蒸腾着灼人?的暖意,两道?影影绰绰的轮廓交颈相缠,谁的指尖掠过谁的脊背,在昏暗中辨不真切。

嬴煜霍然睁眼,胸腔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梦里的滚烫余温,似还凝在肌理之间,挥之不去。

锦帐半垂,晨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他循着那道?影抬眼,霎时浑身一僵,吓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傅徵竟立在他的床头,衣袍垂坠曳地,周身气息冷冽如霜,一双墨眸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不知站了多久。

梦里的缱绻与此刻的清冷轰然相撞,嬴煜慌忙扯过被子裹紧身体,脸颊腾地烧得滚烫,怒道?:“你站在这里作甚!”

他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绷得发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傅徵眉心微动,一抹极淡的苦恼在眼底转瞬即逝,他淡声提醒:“到陛下?练习符咒的时辰了。”

嬴煜无语地闭了下?眼睛:“……”又要?遭这份罪了?他就不该回来!

“朕不会再练习符咒!”他烦躁地将额前碎发捋到脑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朕根本不擅长此道?,你去教那些?有天赋的人?吧。”

傅徵垂眸,将少年眉宇间的烦躁与抗拒尽收眼底,随即微微俯身。

熟悉的清冽温度混着浅淡的香灰气息,骤然将嬴煜笼罩。

他猝不及防地侧身抬眸,与俯身靠近的傅徵四目相对,心头猛地一跳——这距离近得过分,他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果然还没从那场荒唐的梦里醒过来。

傅徵微微偏头,似是仔细嗅了嗅,低声问道?:“什么味道??”

嬴煜心头一紧,骤然想起方?才的梦境,又想起被子底下?的凌乱燥热…傅徵说的味道?,该不会是…他慌忙向后倾身,将被子往身下?紧了紧,死死捂住那片发烫的区域,别开?眼,气恼地噎出半句话:“你…”

“是酸味吗?”傅徵的发丝自肩头滑落,轻轻扫过嬴煜的鼻尖,又擦过他的唇畔,带起一阵微痒的麻意。

嬴煜反应很快,张口反驳:“你才醋了!”

傅徵看着少年泛红的耳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教李四符咒之术,陛下?不高兴了吗?”

唇畔的痒意迟迟不散,嬴煜下?意识舔了舔唇角,眉头皱得更?紧了。

傅徵的目光落在他唇瓣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水光上,缓缓解释:“那种情形下?,让陛下?学习新的咒术,实在太?过为难。为了护住陛下的兔子朋友,臣才不得不将血祭咒术教给李四。”

嬴煜脑海里闪过兔妖圆滚滚的身影,语气低落下?来,带着几分怅然:“可兔妖…还是死了。”

“世间万物,皆有其消亡的定数。”傅徵的嗓音淡得像一汪深潭,“微臣如此,陛下?亦是如此。”

嬴煜啧了声,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你别跟朕说这些?虚无缥缈的,朕听不明?白。你只需要?知道?,总有一日,朕会诛尽世间妖邪…”

傅徵不动声色地截住他的话头,淡声道?:“到那时,说不定你我都已是白发苍苍。”

“白发苍苍…”嬴煜挑眉,语调陡然扬起,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会陪朕到那个时候?”

傅徵微微颔首,墨眸平静无波:“臣自当一直辅佐陛下?。”

不等嬴煜唇角的笑?意漫开?,他便缓缓补充了一句,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还有陛下?的子孙后代,嬴氏会代代绵延下?去。”

嬴煜:“…你说什么?”

那点刚漫上来的雀跃,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傅徵面不改色地直起身子,欲要?拉开?与嬴煜的距离。

嬴煜骤然出手,指尖狠狠揪住傅徵纹丝不乱的领口,力道?之大,竟将那平整的衣料扯出几?道?褶皱。

他强迫傅徵弯腰凑近,眉峰蹙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怒意,死死盯着对方?:“难道?你忘了蟒妖洞外…”

“陛下?。”傅徵从容不迫地唤了声,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抬手覆上嬴煜攥着领口的手腕,指腹贴着少年腕间跳动的脉搏,一寸一寸、不容置喙地将那双手掰开?。

“从始至终,臣都在紫薇台内,未踏出帝都一步。外面发生的事情,应当同臣无关。”

你动了心,那是你自己的事。

望着嬴煜晦暗不明?的脸,傅徵微微偏头,心想,要?哭了吗?

“先生所言极是。”嬴煜突然道?,嗓音沉得像浸了冰,“是朕痴心妄想,混淆了现实与虚妄。”

傅徵身形微顿,墨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嬴煜抬眸注视着他,用目光一寸寸描绘着傅徵冷淡疏离的眉眼,蓦地牵起唇角,笑?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讥诮:“你这般冷心冷情,同朕梦里那个人?一点都不像。”

傅徵:“……”

“多谢先生提醒,至少朕明?白了,朕所在意的,只是朕想象中的人?。”

嬴煜猛地掀开?被子,身着单薄寝衣,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朝傅徵逼近一步。

他仰着头,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与不甘,字字如刀:“不过你当真清白吗?你允许朕在蟒妖洞前靠近你,只是为了引朕回来,倒是为难先生孤高自持偏要?做出一副惺惺之态!”最?后几?个字,嬴煜几?乎是咬着牙怒吼而出。

说完,他不容置疑地攀上傅徵肩膀,泄愤般地咬上了傅徵的下?唇。

血腥味顷刻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浓重?得呛人?。

傅徵眉心紧锁,眸色沉了下?去,刚要?抬手钳制住他,嬴煜却已率先松开?,毫不留情地将他狠狠推开?。

傅徵踉跄半步,稳住身形,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薄唇紧抿,“……”这是咬还是亲?

“这是你哄骗朕付出的代价!”嬴煜用手背蹭去唇边的血痕,眼神?冷得像淬了霜,“既然如此,朕也不妨说实话,朕并非是为了你回来!无论朕走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朕,像鬼魂似的缠着朕,叫朕不得安生!”

“既然躲不掉,朕也不会再躲。”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盯着傅徵,一字一顿道?:“朕会亲手推翻你,届时你还会这般目中无人?吗?”

傅徵望着嬴煜眼底翻涌的戾气,他没再言语,只手腕微翻,一股清冽却霸道?的灵力便骤然散开?。

嬴煜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扼住了他的手腕,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身后的床榻边。

被迫坐在床沿,肩膀上似有万钧之力,嬴煜愤愤不平地怒视着傅徵:“放肆!”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傅徵站在距离嬴煜半步远的地方?,语气微冷:“陛下?将计划全都告诉了臣,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有机会亲手推翻臣?”

他缓步上前,墨眸沉沉地锁住嬴煜,周身的灵力威压又重?了几?分,压得嬴煜几?乎喘不过气。“陛下?的心思,臣一眼便能看穿。这般直白的叫嚣,更?像是恼羞成怒。”

嬴煜气愤地挣扎起来:“你放屁!”

傅徵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嬴煜方?才蹭过血迹的唇角,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微微皱眉道?:“分明?是陛下?心思不端,为何还要?迁怒微臣?”

嬴煜惊讶地睁大眼睛:“……”是吗?是这样吗?不对!

“臣自始至终,恪守君臣之礼,从无半分逾矩。分明?是陛下?心存妄念,品行不端,反将一腔怨怼,肆意迁怒于臣。”

傅徵垂眸看着他,语气漫不经心,尾音却陡然柔了几?分:“煜儿,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嬴煜眸色暗沉,他蓦地起身,一头撞在傅徵的下?巴上。

傅徵始料未及,闷哼一声,身形微晃,下?颌传来的钝痛让他眸色骤沉。

嬴煜低嗤一声,他嚣张地活动着肩膀,骨节发出几?声轻响,抬眸时眼底淬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一字一顿道?:“朕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便不得不死。”

他微微倾身,眼底翻涌着不屑一顾的傲气,指尖甚至敢去挑弄傅徵垂落的一缕发丝,“先生今日这般咄咄逼人?,就不怕朕龙颜大怒,治你的罪么?”

傅徵下?颌的钝痛尚未消散,闻言只是垂眸看他,墨色的瞳仁里波澜不惊,仿佛看穿了他外强中干的底气。

嬴煜被他这般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猛地甩开?手,冷笑?道?:“别以为朕不敢!是你说的,这万里江山都是朕的,那么你也一样!”

话音落,他狠狠盯着傅徵,高声传唤:“来人?!替朕更?衣!”

殿外的内侍闻声匆匆而入,见殿内气氛凝滞,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皆是敛声屏气,不敢多言半句,只垂首快步上前,侍立在旁。

捧着龙袍的小内侍约莫是新来的,没见过这般剑拔弩张的阵仗,脚下?一个趔趄,“哎哟”一声摔在金砖上,锦缎朝服散落一地。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小内侍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要?磕头请罪。

孙大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压低声音斥道?:“毛手毛脚的东西!还不快起来收拾!”

他一边麻利地替小内侍将朝服拢起,一边朝着上首两人?连连躬身赔笑?:“陛下?恕罪,国师恕罪,这小家伙是新来的,没见过世面,冲撞了圣驾,奴才这就带他下?去管教。”

说着,便连拖带拽地将那小内侍拉了出去。

到了殿外僻静处,小内侍还在瑟瑟发抖,孙大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低:“行了,别怕。咱家跟你们说,陛下?同国师啊,一直都是这么个相处方?式,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摆手:“哎哟,瞧咱家说的什么浑话,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

话虽收回,他却捋着拂尘,眯眼笑?了笑?,又嘀咕了一句:“不过嘛,倒也不算全错,这殿里冷清许久,总算又热闹起来了。”

傅徵冷脸望着嬴煜更?衣整束的场面,眉峰始终紧蹙着,周身寒气凛冽,殿内侍立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内侍为嬴煜披上玄色龙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乌发以墨玉冠高束,玉带束紧腰身,将少年帝王的挺拔身姿衬得愈发凛然。

傅徵紧蹙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眸中冷意褪去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悄然放松了些?许——

小皇帝显然更?适合被养在他的身边,至少他不会让他像在宫外那般狼狈潦草。

他的君主,就该这般风华灼灼。

“过会儿上朝时,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臣希望陛下?多加斟酌。”傅徵淡声提点。

嬴煜似笑?非笑?地瞥了傅徵一眼,挑衅道?:“你是怕参你的人?太?多了吧,让朕想想如何处置你呢?禁足?关押?还是上刑?

傅徵闻言,只是淡淡抬眸,“若是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他说完,便拂袖转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再给,径直离去。

嬴煜不爽地凝眸,呵,等着吧,等他寻个由头,必然将傅徵定为死罪!

金銮殿上,早朝的议事声嗡嗡作响。龙椅上的嬴煜撑着下?巴,修长的指节一下?下?轻点着御座扶手,眉峰微蹙,颇有些?坐不住的架势。

下?方?有老臣涕泪横流地跪奏,哭诉自家子弟被国师按律处置的冤屈。

嬴煜听得心烦,陡然冷声打断:“国师要?杀谁,那谁就该死,你在朕跟前哭哭啼啼作甚?你也想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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